白纸门-第6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韫チ恕8泶褚读似蹋娜硐吕矗畚迅懦绷耍惶荆骸叭四牛 本桶和房椿野椎奶炀岸Q矍澳:鹄础K缶蟮嘏ど砩洗@洗孀怕涑毙氖潞苤氐鼗氯チ恕K¢值氖直塾行┒丁D鞘彼莩さ氖直矍嘟钔惶5笔被姑挥心芽吹陌咧窠谒频暮诩!K喑抛懦迤吹暮C嬉〈科茸约翰煌崂锵搿?旖咏辶耍泶褚突诺貌恍校抢锍颍薰夤砹亮恋模K椎貌皇潜旧劬Ρ淮痰锰弁戳恕8泶褚娼胱约海骸罢獠皇撬廊耍怯悖憔秃仙涎鄣庇憷贪桑 毙睦锇参纫恍呈肿鹉钦啪镁貌挥玫钠仆T诖氛驹谌俗中危瓤鹊卦似ψ油燃艹鲆徽殴峭方首派砑茏咏龀鋈ィ廊税字椎氖灏谕铮缓笠坏阋坏愕刈侠础8泶褚邓钕瓤吹降氖撬廊艘恢话茁匪频呐纸拧U庵唤藕芟裆詈@锏陌装恪:罄醋侠戳耍诙淌奔淠诔蛄顺蛩勒叩拿嫦啵惶碌母O嗳耍趺此低昃屯炅四兀亢每闪牵 �
疙瘩爷弯腰摘网的时候,手臂触摸到了尸体,他后来猜想,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枯瘦的手臂开始一点点生斑的。他当时忽地不害怕了,只感觉死人凉得像冰坨子,四肢硬硬的再也暖不过来了。他摇船往回走,竟感觉落魂天有了刺激,就像捕到好多鱼一样刺激。然后青铜色的瘦背便热热地流下一注汗来。恍惚间是一副满裁而归的模样。为了壮胆儿,他哼起了没皮没脸的骚歌儿来。听到岸边女人的哭泣,疙瘩爷才觉出不对劲儿了,再扭头看船上的死尸,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将尸体拖上岸。交给那女人,就急急跳上船要走,似乎是想快快甩掉一些阴气。女人抱住尸体哭几声:“大爷,留个姓名,过后我付您钱。”疙瘩爷的脸猛地阴住了,像遭了辱似的,悻悻地说:“俺可没乘人之危朝你索钱,你这不是打俺的脸么?”女人愣住,软了声说:“没别的意思,大爷,是俺们心里过意不去。”疙瘩爷连连摆手:“罢罢罢,从古至今,雪莲湾没有哪个渔人敢赚鬼钱的!”说完甩手上船走了。女人尖起嗓门儿喊:“大爷,好人啊,留个姓名吧!”疙瘩爷头也没回,拧着大橹,将船摇至远处,就哀叹自己倒霉撞上了落魂天。
“日他个奶奶!”疙瘩爷骂了一句。
疙瘩爷嘟嘟囔囔,像是朝大海诉屈似的。其实黄昏的海比他还屈呢,呜呜溅溅地吐着白沫子,拥着疙瘩爷,一甩一甩地拧出白花儿来了。仿佛将疙瘩爷无奈的日子也拧在一起,缠绕在他大掌磨秃了的枣红色的橹把上。双臂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要瘫倒,分裂成一堆垃圾。
第二天早上,疙瘩爷将捞尸的那张网废了,挂在海边的泥铺里。
心神不定的时候,疙瘩爷去找七奶奶。他把这个败兴的事情讲给七奶奶,请老娘给他的泥铺的门板糊上白纸,驱驱邪气。七奶奶给疙瘩爷剪了一道驱鬼的“天师符”。这道符主要由图与文组成,图有两幅,一幅是太极八卦图;一幅是上书“正口气传人”的神将,文字则完全一样。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七奶奶用艾草给疙瘩爷扎成了天师像,又给他剪了“天师符”。疙瘩爷这才放心落胆地回到海边。他在泥屋的旧门板上糊上白纸,把艾草做成的天师挂在门楣上,最后把剪好的“天师符”烧掉了。还撒了一些纸钱。游人发现村巷里海滩上浴场里经常出现花瓣形的草纸钱。草纸钱纷纷扬扬落地,又被海风吹起来,就像冥府里飞出的招魂纸。草纸上被沐手焚香烧出无数的小洞儿,惹了人们去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七奶奶给疙瘩爷埋下的几道“驱鬼符”。疙瘩爷撒花瓣纸钱的时候,娃崽们追着疙瘩爷编成顺口溜当做童谣唱。疙瘩爷就在纯净悠长的童谣里来上一句鬼节里的词儿:“落魂去,辟鬼魂,天外天哟!”说得人们心里怵怵的,疙瘩爷自己也是满脸恐惑。
如果善良的疙瘩爷一直保持这样的心境,那他就与捞尸的职业无缘了。改变疙瘩爷心境和观念的是后来死者妻子送来的五千块钱。三天之后,疙瘩爷弄清死者的身份,死者是黑龙江佳木斯的一位汽贸公司经理,属酒后溺水死亡。疙瘩爷开始不收这线,后来那女人强行留下走了。没能顶住,疙瘩爷收下了。当他虾着身躲在泥铺的炕头数钱的时候,心里快乐而激动。他当过支书,见过大钱,可那是过路财神,公家的钱。这可是自己的钱,不是受贿的钱,是他劳动挣来的钱。对他来说,这个意义非同寻常。“日他个奶奶,捞人也能挣钱呢!”疙瘩爷欣喜地叹道。死人一类的事情在夏日浴场时有发生,那么这类的事情也许能算个营生,一个好营生!
麦兰子听着疙瘩爷有声有色地讲完第一次捞尸的全过程,心里很复杂。但麦兰子并不认为金钱是单一改变爷爷的唯一理由,因为她兜底,爷爷虽说不是贪官,可他还是有些积蓄的。黄木匠的死,对爷爷打击最大,其次是春花淹死在海里。这让爷爷心里丢不下这片海滩浴场。她还听疙瘩爷说,村人得知疙瘩爷挣了“鬼”钱开始高看他了,似乎比当村官还要高看。没有人责备他来钱的方式。商品社会初期使人忽略过程而注重结果。麦兰子又从现在疙瘩爷的得意神色里证实了这一点。
一三三
“得到钱,您就再也不怕落魂天了么?”麦兰子问疙瘩爷。
疙瘩爷摇摇头说:“不能这样说。鬼头上的生意那么愿意做么?那么好做吗?是谁都干得了吗?”
麦兰子沉了脸说:“既然不容易,就别干了,你不知道奶奶多惦记你呢!”
疙瘩爷愣了愣,眼睛忽然红了:“俺不干这个,还能干个啥?你知道,你爷是个呆不住的人哩!”
麦兰子说:“爷,干点啥不行呢?大雄那里需要您!”
“唉,你别劝俺啦,回去吧,跟你奶奶说,俺活得挺好。”疙瘩爷说。
黄昏了,海滩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麦兰子还想再问下去。这对于她太新奇了。在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人的灵魂与躯体的安置问题。那停留的海浪头,如涌动的时间,将无辜早亡的生命推到捞尸人眼前。麦兰子想探究,在爷爷眼里生与死的关系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她还想问一问大鱼。
麦兰子看了看海,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问:“爷,你说这个世界啥最大?”
疙瘩爷笑了笑问:“你说呢?”
麦兰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海!”
疙瘩爷摇了摇头。
麦兰子白净的脸上异常红润,尴尬地想着。
麦兰子抬手指了指碧蓝的天空说:“天!”
疙瘩爷继续摇头,说:“还不对。”
麦兰子像淋了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疙瘩爷指了一下鱼网,胸有成竹地说:“网!”
麦兰子恍然,透过密麻麻的网眼儿望世界,天、地、海和人都被小小的鱼网罩住了。然后,麦兰子就按人生的阶段对号。记得老师讲课的时候说过,人的童年生活在馄饨和襁褓中;少年生活在猛醒和迷惘中;青年生活在花丛和憧憬中;中年生活在搏斗和果实中;老年则生活在回忆和失落里。全部的人生都在罗网中了。过了一会儿,麦兰子问道:“爷,您捞了那么多死人了,对死亡有啥见解呢?”
疙瘩爷叹一声:“唉,谁死谁可怜,不过,也早死早托生啊!”
“你想信死后再生么?”麦兰子问。
疙瘩爷说:“人死如灯灭,灵魂走了,肉体留下来啦!俺总觉得灵魂走了,就是去别处生根啦!留给俺的,是一具东西。拿这具东西换钱,灵魂是不知道的。”
“您真这样看?”麦兰子有些惊讶了。
“请俺娘做天师符的时候,俺就明白了。”疙瘩爷竭力辩解说:“兰子,你爷可跟你说,尽管俺吃着鬼饭,可俺没变坏啊!俺经常对着白纸门照一照脑袋。把所有杂念邪念都清理出去啦!”
麦兰子无话可说,一脸寒气。
一三四
△印、剑和镜
麦兰子端详了一阵枣木烟斗。烟斗柄短而锅大,看上去很有点味道。这是大雄买给疙瘩爷的。第四天早上,大雄决定带麦兰子到泥岬岛上玩。麦兰子问:“大雄,泥岬岛上有啥好玩儿的?”大雄笑了笑说:“亏你还当着副乡长,泥岬岛可不得了,那里填海铺路,上级已经批准了,将来要建成大海港,春都钢铁公司要搬到岛上,总投资一千个亿呢!等投产时候,咱雪莲湾就真的变城市了!”麦兰子摇了摇头:“铺路?建厂?那有啥好看的?俺还是放心不下爷爷,俺们还是去看看爷爷吧?”大雄的脸黑了:“你们年纪轻轻,跟他瞎掺和啥?那多吓人啊?你不害怕啊?”麦兰子淡淡地说:“起初挺害怕的,现在俺不怕了!俺是想啊,把爷爷从海边拽回来!”大雄瞪了她一眼说:“俺看啊,你也走邪了!你爷能回来吗?”麦兰子说:“唉,他这是图个啥?”大雄想了想说:“你爷可能是变态了。”这个时候,二雄进来说:“今儿你也别指望去海边了,过一会儿疙瘩爷就要回村里来啦!”麦兰子惊诧地问:“俺爷不做那营生了?”二雄笑了笑说:“今天是俺的儿子小锁过满月。俺爹活着的时候,疙瘩爷就答应过,回村给俺助兴。俺想在家里搞个皮影演唱会呢!你们也去俺家凑凑热闹吧!”麦兰子想想也不错,爷爷掐着嗓子唱皮影戏,兴许能把压抑许久的东西吼出来。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麦兰子去了二雄的家。二雄家是三间大瓦房,门楼子很高,白纸门糊得挺新鲜,门板上糊着七奶奶的门神钟馗和魏征。门楣上刚刚贴上红对联,一条长长的红绸布在门口悠悠摆动。院里搭了苇席盖顶的临时灶房,大人小孩闹闹嚷嚷很有气氛。麦兰子时常碰着熟人,有人喊:“兰子,咱雪莲湾的女乡长啊!”麦兰子随意应着,目光寻着疙瘩爷。没有鹞鹰,也没见着疙瘩爷。疙瘩爷来过,又躲出去了,后来一直没有露面儿。麦兰子猜想,爷爷见到满院子欢蹦乱跳的人肯定心烦。他说过特别喜欢看人躺倒的姿式。麦兰子走到二雄媳妇跟前问:“俺爷爷怎么还没来呀?”二雄媳妇有些不悦地说:“二雄说你爷爷在村口收旧网去了。”麦兰子便悄然走开了。
麦兰子看看手表,正是渔船歇潮儿的时候,就独自去村口码头了。走上老河口,就觉一股泥腥气扑面而来。远远地,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孤独地坐在一块泥岗上吸烟。他的身边堆着一团旧渔网。还不到吃午饭的钟点,他是不会回家的,到这里躲清静,眯着眼睛熬这段最没意思的时光。过去他出海,总是在这块地埝歇脚的。今天疙瘩爷往这块地埝一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人们围绕着“慈善”公司的话题问这问那,但都离不开死人啊钱啊,问几句便十分恭敬地躲开了。疙瘩爷很得意,忍不住抿着嘴笑。麦兰子发现疙瘩爷那件脏兮兮的汗衫的一只袖子从背上滑下来,掉在网上。
麦兰子悄悄来到他身后,都明白了。老河口土坡下的一块空地,有几个村妇正在补网。她们头戴着十分鲜艳的花头巾。旁边的两棵槐树之间栓着一张旧网,不知是哪位村妇的孩子悠在网上熟睡。看不见孩子的小脸蛋,孩子的脑袋被一顶草帽遮盖着。麦兰子发现疙瘩爷的目光注视那孩子已经好久了。妇女和行人没有发觉。
麦兰子的心猛然一震,浸出一股怪味儿。麦兰子料想,网和安睡的孩子在爷爷眼里肯定是怪异的,多了一重联想。其中的实质是什么,麦兰子目前还无法讲出来。只觉得眼前的爷爷有点让她反感。麦兰子站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叫了一声:“爷——”疙瘩爷扭过头,掐灭手中的烟头说:“哦,是你呀,你咋没上班啊?”麦兰子说:“今天我休假,我到二雄家找您,二雄媳妇说您来老河口收购旧网了。”疙瘩爷呵呵地笑两声,喉咙仿佛呼噜呼噜地响:“是哩,这几天鱼网不够用了。”麦兰子心一沉,不够用就是淹死人太多了。她望着爷爷的身体,看见他的内脏还是那么透明。骨头、肠子、肝、胃和肺有清晰可见。她说:“俺有样东西给你,算我给您的礼物。”麦兰子说着将烟斗递给疙瘩爷。疙瘩爷接过烟斗细细端详了一阵,眼睛亮了:“这是大雄让你给俺的,对不?”麦兰子点头笑了:“是他同意给你的。”疙瘩爷笑了笑,将烟斗往鞋底敲打几下,放在嘴边吹吹,塞上老烟叶子,点燃,放在嘴边极有滋味地咂吧一下。这时偏近正午了,麦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