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门-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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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麦翎子就想金凤和菊子了。麦翎子掐算金风结婚有两个月了,她在忙啥呢?在婆家过得顺心么?说不定这会儿肚里怀了小崽儿了。麦翎子情不自禁地朝十里铺方向瞅,为瞬间的玄想妙得激动不已。那么,菊子呢?菊子已经到张士臣那里上班了。菊子刚上班那天到家里找麦翎子,麦翎子关了白纸门不见她。她的影子在麦翎子窗前晃来晃去好一阵子,她以为麦翎子不在家,就蔫蔫儿地走了。菊子刚一去上班,村里就有风雨闲话了。她真行,心理承受力够强的。这会儿该野成六月花朵了。散了,这帮姐妹再也拢不到一起来了。想当初她们在学校里怀着对城市的美好遐想,为此设计的人生道路多么可笑,麦翎子竭力躲闪着那个记忆,眼窝里潮潮的想落泪。星星闪出来,很幽秘很高远,难揣度呢,就像她们妹的命运。星光里麦翎子看着漫天飞舞着妖冶的红蛾子,倾听鬼蟹拱泥打挺儿的噗噗声。麦翎子饿了,肚里也有了这种声音。麦翎子埋怨大鱼将她一人扔在这里。他干啥去了?“该死的大鱼!”麦翎子心里骂。
马灯的光亮白耀耀地移过来。
麦翎子喊:“大鱼,你死哪儿去啦?”
两个小伙子笑说:“翎子,大鱼在酒店等你哩。”
“这书咋办?”麦翎子同。
一个小伙子说:“大鱼交俺们哥俩拉回去。”
麦翎子说:“啥为凭据?”
一个小伙子笑了:“这丫头。对大鱼挺忠心哩!”
近了,麦翎子认识这两条汉子,都是雪莲湾村的。麦翎子就站起来,朝他们摆摆手,快捷地朝河堤走去。麦翎子进了两家脏拉吧叽的酒店也没找到大鱼,心里捂着怨气,就去岳海酒楼最后一试。麦翎子知道岳海酒搂是雪莲湾最高档的饭店,大鱼喜欢在外面儿摆谱儿,平时自己吃饭弄点方便面凑和,来了客人就要摆阔,他怕别人瞧不起。果然给麦翎子猜透了,远远地她就看见大鱼坐在酒搂一楼的彩灯下。麦翎子进了酒楼,大鱼朝女老板大掌一挥说:“老板点菜!”麦翎子心里很不美气,坐在大鱼对面很别扭,就说:“大鱼哥,有客人来么?”大鱼制造一些笑意铺在脸上说:“你就是客!今天你受累啦,老哥犒劳你还不应该么?”老板娘笑说:“大鱼真有福气,搭了这么个好伙计。”麦翎子没说话,感觉四周朝麦翎子投来异样的目光。又有人朝大鱼打招呼:“大鱼鸟枪换炮啦!疙瘩爷的孙女给你小子打工,够牛的啊!大鱼,艳福不浅哪!”大鱼得意地点着头,他见麦翎子不高兴,就扭脸凶他们说:“瞎咧咧个啥?翎子在俺这儿帮几天忙,她还要考大学呢!都闭上你们的臭毯嘴!”人们呵呵地笑了。大鱼的话使麦翎子心头热乎乎的,满足了她的虚荣。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笑道:“翎子姑娘长得洋气,比她姐姐还俊,她压根儿就不像咱乡下人,大鱼你留不住,早晚得飞!”大鱼不能自持,欢喜得忘形,说:“这就对喽!翎子要是不远走高飞,就对不起俺大鱼!翎子是不?”麦翎子眼神里含着怨尤不说话。老板娘朝大鱼眨眼说:“你别小鬼吹气儿啦!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大鱼就笑:“就是心里话!你个俗人咋懂?”然后就笑,自由散漫得荒唐。人们朝麦翎子这里指指戳戳,议论得有声有色。
大鱼点了一应海货,鸡蛋炒面条鱼是麦翎子最爱吃的。大鱼怎么知道?菜很快就上齐了,开吃之前,大鱼盼着能在灯光里看见麦翎子的笑容。麦翎子有些心焦。她终究没个笑模样,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大鱼边吃边戚戚促促地说:“翎子,这两天见到菊子了么?”麦翎子喝着饮料摇摇头。大鱼洋洋洒洒地说:“唉,对于整个人生来说。真正和最后的失败是屈服。命运就好比一头黄牛,永远被信念的绳索拴住鼻孔……”麦翎子喉咙一堵就咳嗽起来,她知道这都是大鱼从《读者》杂志卷首语中背下来的,她连声说:“求求你,别说啦!让俺吃饭还是吃你的思想?”大鱼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说话了。这样静静的多好,喝一口冰镇饮料,麦翎子感觉凉爽极了,煞一溜糊涂呢。由于麦翎子正对门口坐着,听见门口嗡嗡的声音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望,人群里出现了菊子。
菊子桃红色慌乱的身影一闪就消失了。麦翎子脱口而出:“菊子来啦。”大鱼说:“你看错人了吧?”麦翎子说:“俺看错天看错地,也绝不会看错菊子哩。”大鱼说:“让老板娘把她叫过来,当了厂长助理也别忘了老同学呀!”麦翎子阻拦说:“别去叫她,她看见俺们啦,好像故意躲着俺。”大鱼咯嚓咯嚓嚼着大蒜说:“不会,就说俺给她留着她要的书呢。”他正说着老板娘过来了,大鱼说:“把菊子叫过来。”老板娘转身走了,她很快就将菊子领来了。“翎子姐,大鱼哥!”菊子倦慵慵地站在麦翎子面前。麦翎子发现菊子化妆了,脸蛋施了很厚的脂粉,淡眉也描粗了,眼圈乌黑。虽然妆着重了,仍能使人感觉她的漂亮秀丽。她穿着鲜亮得打眼的红褂子,可可依人标标致致的样子。麦翎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很复杂。麦翎子站起身来说:“哦,菊子真漂亮!”大鱼说:“菊子坐,翎子夸了你,俺就不重复啦!”菊子很规矩地坐在麦翎子身边不自然地笑着,说:“就你们俩人么?”麦翎子无暇回应,因为麦翎子这才发觉菊子脖颈上有了一些变化。金项链的光亮刺疼了麦翎子的眼睛。麦翎子不由惊讶地叫了声:“妈呀,前前后后才几天,你就穿金挂银啦!”说完之后麦翎子就后悔了。
九十二
菊子脸红了,摸摸脖子说:“你说这项链吧?”
菊子解释说:“这是厂里发给俺的,厂长说公关用。”
“发的?每个职工都有份么?”麦翎子问,
“公关部和厂长助理才有。”菊子说。
大鱼笑了笑说:“菊子算是跌进福窝儿里啦。”
菊子说:“别寒碜俺啦,那是翎子姐不喜去的地方,才轮上俺呢!”
麦翎子说:“别这样说,俺福浅怕架不住呢。”
菊子沉了脸:“翎子姐,你别刻薄妹子行不?”
麦翎子久久瞧着菊子,发现她鼻梁上密实俏皮的小雀斑都被胭脂盖住了。麦翎子最喜欢她的小雀斑哩。麦翎子望着,终究看出陌生来。菊子被麦翎子看得心里紧紧的。菊子拉起麦翎子的手说:“翎子姐,俺为你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是俺们厂生产的,过几天送给你!”
麦翎子说:“你穿吧,俺整天倒腾书,没用场呢。”
大鱼说:“翎子,看姐们儿情义就得收下。”
菊子说:“翎子姐,放心,俺没忘了考学。”
“路是自己走的,那就看你自己啦!”麦翎子说。
“翎子姐,整天喝酒。俺的胃都喝坏了。”菊子说。
麦翎子说:“嘴长在你身上,不喝!”
“厂长说,喝酒就是工作。”菊子说,
麦翎子刚要说话。雅间过来一人说:“菊子,厂长叫你过去呢。”
菊子站起身,笑一笑,走了。
大鱼说:“菊子,悠着点儿,别犯错误!”
“你别忘了到书屋取书。”麦翎子叮嘱了一句。
菊子脆声声地应了,钻进了雅间。
雅间的门为麦翎子虚掩着,截住了麦翎子对菊子深情地凝望。那里传出酒杯碰撞的声响和粗俗的说笑声。麦翎子在心里说:菊子啊,你知不知道麦翎子心里在落泪?你还能回来吗?一本书可不可以救你?算了,自己在大鱼手下混难道不可怜吗?也许,该救的恰恰是俺麦翎子自己呢。之后麦翎子就不吃饭了,脸色有些难看。大鱼见她的样子,笑了笑说:“翎子,俺给你讲个故事,咋样?”麦翎子满不在乎的望着他,点了点头。大鱼有滋有味说:“猫把老鼠追到墙角的洞里说,小样儿的,俺不信你不出来。果然没出来,接着洞里传出两声狗叫。猫吓得闻声而逃,见猫吓跑了,老鼠十分得意地晃出来道,娘的,这年头不会一门外语还真他娘难混!”麦翎子捂着嘴巴笑了。
注释36:倒楣
日子美好如初。日商将一套韩国淘汰下来的旧机器运到蛤蟆滩时,蛤蟆滩上土建工程几乎完工了。疙瘩爷借着村里放电影的空当,将与日商合资的事情跟村民们讲了。村人觉着拿泥美容就荒唐可笑,别说三七分成,就是一九分成也是白捡的,不就是泥么?雪莲湾蛤蟆滩最不穷的就是泥了。村民鼓掌赞许村委会的眼光和魄力。疙瘩爷气气派派地在人群中穿行,从众人的眼光里搜刮着久久渴望的东西,招摇得很。不久前,乡里把对他的处分撤销了,春风得意。因出国的事,疙瘩爷跟媳妇春花闹了一些意见,两人分居了一阵儿,眼下春花重新接纳了他。疙瘩爷十分得意的时候,麦兰子却感觉不妙,她从村人的冷漠里感到某种潜伏的危机。她觉得这世界说乱就会乱,人都变得不像原来的人了。
九十三
麦兰子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开工前的第一场风波是由蛤蟆滩七爷爷的石碑引起的。自从七爷的“大铁锅”被挖掘出来,在小学校裴校长那里被人砸碎,怕七奶奶伤心,疙瘩爷让人在这里立了一块石碑。几年过去了,小小纪念碑几乎被村人遗忘了,那天小林先生视察工地看见那石碑,也没细瞅,就下令将把它挪到了老河口的河堤上。消息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一下子传到了七奶奶那里,七奶奶拄着拐杖就气乎乎地找疙瘩爷。疙瘩爷见到娘,听说石碑被拆了,自然要站在娘这边说话,他觉着日商财大气粗忘乎所以,简直是拿他这个村长不当干部。疙瘩爷想率先找到麦兰子,麦兰子不在,他就直接找到小林先生质问:“小林啊,为啥要把俺爹的石碑搬走?”小林先生一时愣住了,他早把石碑的事情忘记了,拍了半天脑门还糊涂着。疙瘩爷把小林先生拉到了蛤蟆滩现场,小林先生这才想起来了。小林先生解释说:“石碑那块地要建车库的。”疙瘩爷涨成一张猴腚脸说:“你听着,就是车库挪地方,也不能挪石碑!”小林先生断不透里边的玄奥,问:“为什么?”疙瘩爷说:“因为你是日商!”小林先生又懵着问:“日商怎么了?”疙瘩爷说:“那是一块啥碑,你狗日的知道不?”她拽着小林先生走到河堤上看碑。疙瘩爷把七奶奶常讲的“大铁锅”故事草草讲了一遍。小林先生听完,蹲下身细瞅一会儿石碑,顿时额头冒汗了,慌张地说:“原来是这样,我当时不知道。不知者不怪嘛!”疙瘩爷缓和了口气说:“俺娘有意见,群众也有意见呢,将来对企业也不利,快挪回去吧!”小林先生瞅瞅石碑又望望蛤蟆滩,悚悚地生出惧怕来,他想自己不能软,这些农民胆子大得能操天,第一次较量就软了,日后她们会得寸进尺,弄不好会侵吞公司利益的。小林先生硬硬地说:“既然搬了,就不能再搬回去!我想啊,把石碑再安置个地方。”疙瘩爷火了,三说两说就与小林先生大声吵起来。在工地上干活的大雄瞧见了,他想上去狠狠揍小林先生一顿。后来一想,不妥。小林先生眼下是麦兰子眼里的红人,把他揍了,麦兰子不会轻饶了他的。大雄急急地跑到筹建处,给媳妇麦兰子打了电话。麦兰子正在乡政府开一个会,听说后心里急得很,风快地回到雪莲湾蛤蟆滩。
黄昏的蛤蟆滩被雾搅得模糊了,像裹了一层厚厚的老帆布。麦兰子先听到的是疙瘩爷粗野的吼叫声,这声音像是在她脑壳上扎了一道铁链。她问清了底细,心里就来气,劝了劝小林先生,然后将疙瘩爷拉到河坡的泥坝后面说:“爷,你又发扬抗日传统了吧?日商怎么说得罪就得罪呢?你因一块石碑将外资搅黄了,咋向乡里交待?咋跟雪莲湾老百姓交待?您要这样胡来,俺就再也不管村里的事儿啦!”疙瘩爷见麦兰子挺强硬,嘟囔说:“这他妈的假洋鬼子狗眼看人低,俺不说啥,你七奶奶不依,老百姓也看不过眼哪!咱麦家人骨头也太软啦!”麦兰子咧着嘴说:“你老真蠢,简直蠢到家啦!搞经济可不是斗气儿!俺不也是麦家人吗?”疙瘩爷不服气:“搞合资得相互尊重,俺就情愿做奴才么?”麦兰子摆摆手说:“咱不争论,你静下心来想想,想通了给小林先生把话拿回来,忍一忍,不丢人哩。”疙瘩爷闷闷地不再言语。可是,那边的大雄又双手叉腰地跟小林先生闹了起来。麦兰子急三火四地将大雄拉开来,本来是想请大雄给小林先生当帮手的,没成想大雄倒将小林先生熊了一顿。大雄不敢跟麦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