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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白纸门-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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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反反复复骂着老东西,就听见舱顶响起脚步声,接下就听扑一声响,舱门开了。率先拥进桅灯光扇里是一双精精巧巧女人的脚,女人苗条娟秀的身子也一点一点移下来。舱底陡地粉亮了。是珍子。大鱼满脸惊喜地弹起身子迎上去。“大鱼,你饿坏了吧?”珍子说。“珍子。老东西为啥舍得派你来啦?”大鱼问。珍子脸红了说自己来红了。大鱼嘿嘿笑了:“俺就料到,老东西吃了俩月的男宝就不会轻易放你出来!就该憋憋老家伙!”珍子格格笑了。她慢慢将篮子放在桌上,取出一碗白米饭和一碗粉条炖肉,外加一块猪耳朵。她说:“快吃吧!”大鱼确实饿了,蹲下身子,狼吞虎咽吃起来。珍子提醒他:“喝酒吧,这么好的猪耳朵。”大鱼油嘴张张合合,热热的肉块子在嘴里打滚儿,奔向喉头,嘴里“吱溜”的滚烫声十分清晰。他嚷嚷道:“不喝酒,先吃肉。”他红脸膛上呈现了一种原始的亢奋。晶亮的白米饭糊了他一嘴,嘴巴老是啧啧咂响。珍子就爱看他吃饭时候憨头憨脑的样子:“你呀,跟哪辈子没吃过似的,别撑破肚皮呢!”大鱼没说话只顾吃,象个饿鬼哑客。珍子在舱里坐久了,就嗅到大鱼身上荡出来的汗馊气和涩腥味。他就站起来说:“俺去饭店给你打桶热水来,你好生洗洗,浑身汗馊啦!”大鱼看见女人十分体贴的举动,撩起热辣辣的情感,他不无得意的望她一眼。珍子屁股一撅钻出舱子。 






  
五十五




  大鱼十分美气地乐了,他一生的乐事都满满地装在舱子里。装进这个春情缱绻的夜晚。真正是一人一个运道,憨人也有憨福气,世上万物都是阴阳相合,生生不息地流转。该转运了,他想。在这破破烂烂的小舱子里,他连连做好梦,梦见自己发大财,有钱有势,很风光地带珍子回雪莲湾举办火爆热闹的大婚礼,让疙瘩爷和乡亲们高看他。吃完了饭,他又补了半斤酒。他就喜欢这样。大鱼噼哩啪啦甩下衣服,剩一条从监狱里带出来的灰裤衩子。大鱼粗壮圆滚的身板子在灯曩里勃勃地涌动着纵纵横横地肉棱子。她从他身上感到男人的力量。大鱼喊:“珍子,给俺搓背。”珍子吱唔说:“我听见响动了,怕是来人啦!”大鱼胡噜着水涝涝的脑袋,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怕啥?老东西来了咱就跟他亮相!”珍子慌了神:“老鬼不会来,我怕是别人瞧见,不好!”大鱼火了:“来,叫你来你就来!”珍子怯怯地听了一下动静,就到大鱼身边,拿一块香胰子在他后背上来来回回抹一阵。大鱼就咔哧咔哧挠头皮,满意地咧开瓢似的大嘴巴。果然给说着了,舱板响着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接下舱门就被拍响了。珍子心提起来,凑到舱口贼贼地寻视着。“婶娘,婶娘……”石锁拍着舱门叫唤着呢。珍子放下心开,开了舱门抱他进来。“你娘那狗娃蛋,你跑来添啥乱!”大鱼用巴掌狠劲拍一下石锁的脑壳骂道。石锁咧咧嘴说:“是俺爹让来的!”珍子问:“叫你来干啥?”石锁摇头晃脑地说:“爹说让俺看看你们干啥,回去告诉他。”珍子脸红了。大鱼骂着:“这老东西!醋葫芦总拽着呢!”珍子问石锁:“你爹干啥呢?”石锁说:“俺爹……大白鹅来家找他,俺爹就让俺出来找你的!”珍子啥都明白了,她知道大白鹅看中老包头的钱,支珍子出来就会跟她干上了。珍子骂着就要往外走:“这老色鬼,回去跟他算帐!”大鱼一把拉住珍子:“嗳,老东西捅漏了天,关你屁事,让他们胡折腾去好啦!”他的黑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俯下身子对石锁说:“你回去在堂屋喊大白鹅挂破鞋!”石锁摇头:“俺不敢!”大鱼说:“大白鹅欺负你爹,你得帮你爹,你得帮你爹呀!你喊了,叔叔给你做海螺玩!”石锁又问道:“你不骗俺?”大鱼说:“俺不骗你!”石锁猴似地爬出舱子蹦蹦跳跳地跑了。珍子拿手指亲昵地戮了他一下大鱼的脑门子:“鬼的你!”大鱼嘲弄般得意地笑了。他们很开心,边聊边洗澡。大鱼的话也甜软了,均是许诺。春夜里一股奇妙的热气钻进舱里来了,他们共同呼吸着,就有一种东西在他们身上乱蹿乱拱,拱到哪里哪里就舒坦地要命。珍子觉得自己中春天的邪了。春风染了满舱的鲜活。叫人笑催人野。大鱼点点滴滴看她一遍,发现她比先前漂亮秀丽了,鹅卵脸绯红,就象两块太阳落在脸蛋上。珍子这月刚刚来红,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他却一把抱住她,有点闯红灯的劲头。紧紧地,他们口碰口胸贴胸拥在一起倒在床上撒欢儿,欢喜得忘了形。他们都几乎抓拿不住自己了,大鱼不住地拿大掌降得女人象羔羊。珍子像羊羔一样忘情地叫着,脸上的表情非常生动。醉人的春夜会使无忧无虑的光棍汉子扑向女人时犹如不愿回头的枪弹,啥也不能成其障碍了…… 

  刮过来的风,腥风,大鱼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 






  
五十六




  △盐岛

  满打满算,老船拢滩已有半个月了。大鱼每天起来,就去包头的虾苗孵化场干活,清池子换水的苦活累活他全揽下。他是疼珍子,那老东西使唤起珍子照旧狠歹歹的。跟大鱼一起干活,苦扎苦累珍子也快活。很早很早,他们就双双到孵化场了。有一天早上,大鱼和珍子恩恩爱爱厮守一起的样子被大白鹅瞧见了。珍子有些慌。大鱼却满不在乎,他不怕谁从没提防过人,更不怕别人背地里说三道四。他就是要信马由缰无忧无虑无法无天地活着,谁还敢把他开除地球么?他本来就是个没有尊严的小人物。大白鹅不敢跟大鱼斗嘴儿,就在老包头那里串门的时候,大白鹅阴阳怪气地给珍子话听,恨得珍子咬牙根儿,埋怨大鱼那夜不让她回家捉奸,他忍着。她整天都愿泡在孵化场,忙忙碌碌的,心吊在舌尖上盼着明天的好日子。大鱼就揣着女人家的厚望东按葫芦西按瓢地忙。孵化场的事弄妥了,老包头就带大鱼去烟台运虾种。那天早上雾开了,海风刮得畅。白秋秋的老帆落下来的时候,老包头朝滩上送行的珍子和石锁挥手告别。 

  “快回吧,回吧!啥时又多了情份呢!”老包头喊着。大鱼故意摆出淡淡漠漠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珍子在为他送行。珍子恋恋地挥着手。大鱼朝他笑一下,就钻进了舵楼。珍子眼圈一红一红地汪了泪,眼泪在眼眶里滚着,不淌下来,大鱼的身影就在她的泪眼里晶晶莹莹地颤动。老包头十分敏感的发现女人眼里有了泪,以为是被他感动的,于是他鼻子一酸,也感动起来,鼻音瓮瓮地喊:“快回吧娘两个,俺没几天就回来的。”他一直疑惑自己是不是又添了男人的魅力? 

  老船当啷啷一阵痉挛,喷着黑烟颠离老河口,将女人扔下,将那条好长好深的老河口扔下,任其蜿蜒,任其吼唱。等到珍子和石锁小到看不见的程度,老包头才扭回头蹲在船头吸烟。天照旧阴着,呜呜溅溅地涛声,跟娘们儿哭似的,忧伤且悠荡,断断续续远远近近地叠着。大鱼叹一声,朝海里啐一口痰,骂:“狗日的,招灾呢!” 

  老包头迷信得很,他就怕在船上胡诌白咧一些不吉利的话。他扭头骂大鱼:“兔崽子,嘴巴痒了塞裆里,不准你说这不吉利的混帐话!”他骂着心也虚了,灭了烟袋,摸出一块砖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贴在耳根找天气预报。大鱼没理老包头,一手操舵一边吸着自卷的旱烟,神情十分悠闲。一路顺风顺水的,老船平平安安到了烟台。大鱼的咒语不灵了,老包头训他几句,又换回了船家的全部自信。论闯海,大鱼的确不服他。老包头身体不好,旱年是看大队部的,有时写些标语喊喊喇叭,分船单干了,他才闯海的。装了龙虾种,老船就马不停蹄地朝回赶。老包头的小算盘早打好了,他不会让大鱼闲一会儿。老船悠悠荡荡地驶出胶州湾的时候,大鱼觉得海真的不对劲儿了。 

  平缓的海面忽地涌起一片黄雾。漫漫的黄烟遮得海天惨淡丑陋,象患下黄疸病似的。老包头说:“狗日的,小黄龙又造孽啦!”大鱼知道黄龙吐黄雾后就卷黄龙潮的。碰上黄龙潮,渔船纷纷拢到不远处的盐岛躲一躲。大鱼说:“当家的,是不是到盐岛上避一避?”老包头生气地瞪大鱼一眼:“你他娘给俺闭嘴!不敢在黄雾里行船,就甭他娘的吃海上饭!瞄一眼黄屁就草鸡啦?”他有些粗暴了。大鱼气得胸脯子抖抖的,骂道:“俺他娘为你想,船是你的,这鸡巴关俺卵事儿约?”老包头不服他:“就给俺驾船闯,俺不是傻子!”大鱼“呸”了一声没再回嘴。大鱼是闯黄龙潮的好手。他知道黄龙潮在海面上涌起的浪头并不很大,淫威来自海底,一股一股纵横交错没有海流子吞掉渔船击断帆桅。它在渔人眼里一直是迷一样的灾难。 

  天暗了,海浊了。冷嗖嗖的贼风钻来蹿去的,密密麻麻的海鸟飞起来,海底的轰鸣之声可闻,如铆船钉的声音一声声从大海的腹中传来,搅乱了行船的规律。老船就在疯疯的浪头上胡抖了。老包头脸色发青,有一种不祥之感。他想拢了岛,可是又不甘心,正犹豫间,大鱼面对大海放开嗓疯笑,笑出威武强悍来了。老包头觉得大鱼在嘲笑他。不能在狗日的大鱼手里栽了,往后就更管不住他了,是祸是险也得闯运去。大鱼又激他:“喂,咋样东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服软儿吧?”老包头咬着牙帮子说:“呸,牛的你!你别扬蹦,不给俺闯过去,俺就不给你开支!”大鱼说:“掉海里喂王八就别怪俺啦!落帆!”老包头摇摇晃晃移到双桅前落了帆。他望一眼海流子区,吓得嘬舌头打冷子,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大鱼愣了一下神,刹下心来闯海流子了。他心里装着珍子,一想珍子就不回有啥难了。他一生中没有体验过比爱情更美好、更强烈的情感。 

  大海在老包头眼里变成一个神秘的精灵,脚下的老船象个没有灵性的棺椁吃水很浅地跳荡着,拐塔拐塔地翻卷。黄雾和海流子死死围困着他们,苍穹沉重地压在老船上。老包头慌了,当下腿一软。“狗日的,你快回舱里!会被甩下去的!”大鱼咆哮似的吼着。老包头眼前只有哗哗奔涌的水帘子,根本看不见舱门子。船板滑溜溜的,他小心翼翼抓着船帮,侧着身子,一步挨一步朝舱楼子挪去。“哗”一个大浪,老船嘎嘎裂响着跌进波涛里。 






  
五十七




  “大鱼,大鱼,救命啊——”老包头喊一声滚进海里。 

  大鱼惊颤了一下,钻出舵楼子,寻着老包头喊声张望。他愣了一下神,环顾四周没有船,脑壳“嗖”地打了一个闪。淹死老鬼恰好给俺腾地方,珍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俺大鱼成家了。活该,老鬼,你总有算计不到的地方。他幸灾乐祸地想,船身一扭,他抱紧了桅杆。老包头舞着胳膊,黑脑袋“咕嘟”一下探出水面,没喊出一声,又被一排大浪盖下去了。大鱼震颤了一下,忽然觉得无数浪头子象藏在暗处的脸,向他发出嘲弄和蔑视的讽笑。俺大鱼夺你老婆也要夺得光明正大,这等夺法简直是卑鄙小人。 

  “狗日的,俺救你”大鱼喊一声,就象个灵巧的泥鳅扎进滚滚滔滔的海里。大海就象疯了似的摇舞,大鱼的身子被海水撕得歪歪扭扭。他的耳鼓灌满了滋滋的闹响。海藻的霉涩味儿涌进他的鼻腔和肺部,火辣辣地疼。海流子象无数银色链条哗哗啦啦抽打着他的身体,火赤燎疼。他的两条胳膊东一甩西一抓地刮拉着老包头。“狗日的太贪心啦,钱赚得还不够么?水浸的鬼,该招海神报应啦!”大鱼心里骂着。流动的水气掀出恐怖的声音,凉凉的海水在他周围颤颤涌涌。他伸手触摸到一片麻麻疙疙地海藻,狠命一扯,碰到温乎乎蠕动的东西。是老包头,他被海藻缠住了,还在一蹬一蹬,无力挣扎,嘴里咕嘟嘟地灌着海水,脖子伸得长长的。老包头毕竟是个渔人,有点水力,否则这阵儿早淹死了。大鱼拼命撕拽着老包头身上的海藻,胳膊被海藻划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被海水杀得惊惊颤颤。他十分吃力地托起老包的身子往老船方向游。老包头糊里颠盹的脑袋在海面上探了一下,又无力地搭拉下来,喉咙呼噜呼噜撕搅着一声音。 

  老船被狂浪颠出老远。几只海鸥在他们头顶凄惶地叫着,天空一派浊黄。大鱼探出头长出一口气,拽着老包头频频游动,海风将他粗重的喘息一同吹向远处。大鱼连拉带拽地将滴里当啷的老包头拖上船板,麻溜地塞进舱子。舱里水渍渍的,老包头跌得鼻青脸肿,撩开死青的眼皮看大鱼一眼,就一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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