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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白纸门-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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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长时辰,院里一阵车铃响。麦兰子看见裴校长回来了,径直奔阅览室来了。裴校长喜欢麦兰子,他默默地爱她,将爱压至心底。缄默的语言是最诚实的。他感觉到麦兰子也是爱他的,但还不成熟。他等待着成熟的季节。不成熟的东西,别拧,强拧下了,便永远失去了。裴校长精明地笑了,就看她一阵儿,然后从抽屈里捧出一样宝贝似的东西来。 

  麦兰子切切地望着他。校长端出的是一个红绸布裹着的《辞海》。校长递过精致的《辞海》说:“麦兰子,这是俺送你的。”麦兰子脸腾地红了。她知道拿红绸布裹的东西送姑娘便是爱情信物。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她慌口慌心地说:“谢谢你,裴哥。”裴校长的目光与麦兰子热辣辣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很快滑开了,羞羞怯怯地垂着头。麦兰子脑里竭力将大雄挤走,张大眼望着很体面很高深的裴校长。可大雄的影子却四面围挤她,挤得喘不上气来,就惶惶喊:“裴大哥,你过来。” 

  裴校长愣了一下,就挪过来,规规矩矩坐在麦兰子身边。麦兰子又叫他一声,心下兀自生出朦朦胧胧的念想。裴校长懵着。麦兰子的目光醉了似地咬着他,散发着一种信号。她的脸蛋也红如鲜桃,焦不可耐地等待成熟的男子汉去采摘,去吮吸。 

  裴校长却一动没动,惴惴的,嘴里像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麦兰子,俺就盼你不断进步。可是,你到学校上班的事情还没个着落啊!官僚主义害人啊!”麦兰子淡淡地说:“啥都是命,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裴校长的白脸沉静了,象一个吃斋念佛的小尼。麦兰子悒怔怔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情绪加倍地黯然。她久久不说话。似乎啥话都已说尽。人有千般好,总会有一样不好。她说啥呢?她被自己从裴校长和大雄之间塑造幻想起来的那个男子汉形象痛苦着、诱惑着。大雄和裴校长合成一个男人该多好?麦兰子心乱了,就想哭,她强作一个苦笑,笑得很忸怩。裴校长定定地望着她。 

  麦兰子站起身,慢慢移到窗前。她的眼光很空洞地盯着远处…… 






  
二十六




  △头伏雨

  雪莲湾人管入伏的第一场大雨叫头伏雨。有头伏雨浇倒墙之说。天黑下来,滂沱大雨下了一阵儿就停了。 

  麦兰子趁着不下雨去村口酒店取东西,七奶奶一人在老宅里。七奶奶要烧一壶水,灶堂的火呛人,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她正揉眼睛,就听到门口有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儿她就看见吕支书和翠兰提着一网兜水果进来。 

  吕支书笑呵呵地说:“七奶奶还亲自下厨啊?”七奶奶冷着脸,坐在灶口没动:“小吕子,你小子还真来啦!”她拿烧火棍子拦住他们说:“咱先说明白,你把建校款买车啦?建学校咋办吧!”吕支书陪笑脸说:“七奶奶啊,您听俺说,是这样,最近有个外商谈判,没好车人家瞧不起,就……先买车啦!都是为了工作,至于建校嘛,俺想求你老再找陆经理要那部分欠款。咋样?七奶奶帮孩子就帮到底吧!”七奶奶寒了脸骂:“小吕子,你拿俺老太婆当猴儿耍呀?”吕支书笑说:“您别多心,都是村里的事儿。”七奶奶轻轻一摇头:“陆经理那儿没戏啦,他们也是空架子。亏你想得出,要款你咋不去?俺就一条,俺要的这笔款子不能挪用!”翠兰看僵住了,笑着脸劝七奶奶几句:“七奶奶,您就给他个面子吧。”吕支书说:“其实呢,买车也是村委会定的。”七奶奶从灶堂口站起来,横头悻脸地说:“你那么霸道,村委会里的支委,哪个敢不听你的?小吕子,别耍聪明,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啦,遇事得掂得出轻重缓急,啥是正道儿啥是歪路,你不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哪是井,哪是岸?你全看得见。” 

  吕支书强陪笑脸,心里很别扭,胡乱应了个景儿,就说还有事,放下那兜水果,拉着翠兰钻进轿车里走了。 

  吃完晚饭,雨又飘了起来。六月的雨零乱如泥。七奶奶端坐在炕头吸烟听雨。这时儿子疙瘩爷悄悄进来了。知子莫如母,她知道他会来的。七奶奶也不去瞅儿子,面对窗外的黑暗,巴嗒着老烟袋。她身后是一扇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细看,像立着那口大锅。疙瘩爷站在娘的土炕前,怯怯地坐下,悄悄掏出一个信袋说:“娘,儿子虽说在海边,可村里的事情都知晓。俺想隔岸观火,看来不行啦,俺跟您说,您是对的。俺也看着这些村官来气,私下里就调查了吕支书的材料。是麦兰子帮俺整理的。您用吧!”七奶奶接过信袋,怔怔地望着儿子,眼睛湿了。疙瘩爷热热地喊了声:“娘!”七奶奶说:“儿啊,这才是咱麦家人,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就得活个男人样!俺到小吕子家去过了,俺给他家剪的钟馗已经脱落了,大门上白纸也被雨水冲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完了。”疙瘩爷静静地听着,半晌不语。他盯着娘的满头白发。白发不像白云,而像日子一样真实可靠。看久了,疙瘩爷有些陌生了。她是俺娘么?俺有这么大本事的娘吗?娘的脸渐渐化了,化在一扇白纸门里去了。疙瘩爷猛地一哆嗦。 

  七奶奶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袋杆仍在嘴里含着,手上端着。疙瘩爷又说了几句,七奶奶还是坐着不动,疙瘩爷独自扭身出去了。他冒着小雨,竟不知不觉地遛达到学校,在操场上的大铁锅前停下来。瞅久了,父亲的锅也脱形走相了。很像隆起的一片泥岸。咋会有这种感觉呢?多少年之后,疙瘩爷仍然不明白。 

  第二天上午,疙瘩爷出面与吕支书长、苗村长谈了一回,两个人根本瞧不上疙瘩爷,你一个被罚守海的人,也有跟俺们村委谈话的资格?谈话时,他们把疙瘩爷羞辱了一番。疙瘩爷回来找娘。这叫啥天日?七奶奶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莫测了,她只说:“连生,沉住气。”疙瘩爷并不安慰,心绪糟得不知怎么打发日子了。七奶奶对疙瘩爷说:“娘是过来人,娘的话要好好记下,你的材料会有用的,物极必反!娘总信这老语。”于是,疙瘩爷就像领了圣旨似的心里倒嚼这句话。多少年了,娘一直是疙瘩爷的精神支柱。记得他刚刚被罚守海那阵,娘没怨他,只是给他讲自己调整心态的方法。娘说:“孩子,人一辈子总得走些沟沟坎坎的,挺过去就是好样的!”所以,多少年了,他都尽心尽力地守海。在他纯洁善良的灵魂里,曾经朦胧地认为:保护大海是他的天职。可是,无情的现实打醒了他,光守不行,村里昏官当道,大海都被糟蹋了。所以,他对现任班子失望了,他搜集他们的黑材料,是等待娘说的“物极必反”的那一天派上用场。今天娘说到“物极必反”的时候,七奶奶绝对想不到,村里横竖有一场灾。 

  头伏凉浇倒墙,头伏雨真大,砸在地上的水流像翻花一样。七奶奶喜欢听雨,可不愿听这种雨声。傍晚的时候,她和麦兰子都被雨声惊扰,看北风从檐前溜过,将房顶坠落的雨水扯斜了。 

  这时她们听到轰的一声响。不多时,就听见看船佬敲铜锣的声响。看船佬边跑边喊;“学校塌啦,学校塌啦!都快来救人啊!” 






  
二十七




  七奶奶耳背,还是抢先听见了,她问麦兰子:“听听喊啥呢?”麦兰子静心一听,脸就白了,话也带了哭腔:“坏啦,学校出事儿啦。”七奶奶紧着下炕,娘俩拿了雨伞随村人往小学校跑。麦兰子惦念裴校长,干脆将奶奶扔了,自己疯疯跑去。七奶奶一手举伞,一手拄杖,扑扑跌跌地颠,颠几步摔一跤,她赶到学校时成了泥人。这当口学校的事故已有了结果。好在是放学了,只有三五个没带伞、雨衣的孩子在教室躲雨。老师们也走了,裴校长住校,而且还留下一位叫马振良的年轻老师谈心。马振良老师是五年级班主任,不知咋搞的,前一天,有女孩家长告诉马振良老师借重点辅导为名,单独帮助这个女生,讲解时对女生有流氓行为。裴校长让马振良老师写检查。正这时,他们听到很沉闷的声响,出来看见学校院墙倒了一片,泥流汹汹地卷进来,淹没了大铁锅,冲倒了旗杆,雨水和海水直抵那几间教室。裴校长和马振良老师看见躲雨的学生,急急地冲进去了。孩子们懵了,呆傻不动。裴校长和马振良先拽出三个孩子,第二回冲进去,裴校长挟起一个孩子,马振良也抱了一个。裴校长眼看着房要倒了,就势从窗台滚出去,马振良和那个孩子就砸在废墟里了。裴校长和人们七手八脚地扒出孩子和马振良,两人都死了。 

  大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泥流又冲倒学校后墙。麦兰子扑向泥泥水水的裴校长,扎在他怀里哭着。裴校长一搂她,哎哟叫了一声,左胳膊抬不起来,血水滴滴嗒嗒流着。麦兰子捧起裴校长的胳膊说:“你伤啦?”裴校长咬牙没说话,死盯着躺在门板上的马振良和孩子,骇然至极的尖叫一声,泪流不止。 

  七奶奶拄着拐杖站着,眼前一阵昏黑,晃悠晃悠,像个三个腿的怪物一样勉强挺着。不一会儿,七奶奶发现七爷的大铁锅从泥水里漂了起来,像一条舢板船,在操场上的水面上逛荡。大铁锅明明是扣着的,啥时翻过来的?顺着大铁锅往远里看,就是那片泥岸了。过去埋着铁锅的泥岸,眼下泥岸上的黑泥冲下来了,流过的地方,黑了一片,像被鬼舌舔过一样。该死的泥流冲倒了教室。要是不挖锅,要是还有皂角树,泥流就不会下来了。“报应,都是报应哩!”七奶奶挺不住了,终于像泥一样瘫软在泥水里。 

  麦兰子和众人忙将七奶奶架起来,送回老宅。一路上,七奶奶不住地骂天骂地。其实,七奶奶心里骂的是吕支书。事故发生的时候,吕支书在乡政府打麻将。听到报告,吕支书也满身打抖了,个个吸着凉气。忙推了麻将,风风火火地奔出事现场来了。后来人们告诉七奶奶,吕支书赶到现场,小脸青着,屁也没放,拿脚狠狠踢了一下大铁锅:“你呀,你呀!你呀!” 

  田副乡长当场用手机给县委肖部长打电话,说:“铁锅带来了新的典型,活学活用,马振良老师就是一个新典型。”肖部长回话的声音很伤感:“什么新典型?你们难道不感到痛心吗?我在现场会就说了,为啥还没盖新校舍?出典型是好,可眼下要紧的是安顿好死者后事,安排孩子们开学。我和县长马上就到!”乡里领导们也狠狠批评了吕支书。裴校长被领导们叫到车里,询问详细情况。 

  七奶奶已经懒得听那些虚话了。她被雨水淋病了,躺在热炕上浑身哆嗦。望着房顶,也忽然感觉自己被泥土埋了。掩埋她的泥土像节日礼花一样落下来。麦兰子和疙瘩爷为七奶奶请来了医生,打针吃药,第三天就好些了。这几天,裴校长和七奶奶操持办麦兰子教书的事儿。死去的马振良老师给麦兰子腾出了指标。算自然减员。七奶奶一板一眼地纠正:“啥自然?就是减员。好像学校自然该塌似的。”麦兰子更会解释:“泥流冲了学校是自然灾害,当然叫自然减员。”裴校长由马振良老师之死想起死去的妻子艾老师,眼睛慢慢红了。麦兰子只为自己工作有着落激动着,没有在意裴校长的表情,说:“俺进校顶替死人的指标,听着挺吓人的。”裴校长茫然地望着麦兰子,尴尬地一笑。马振良老师之死,那些令人揪心的细节,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十分折磨人的。七奶奶瞪了麦兰子一眼:“你说啥话?啥死了活的,你到学校教书就行了呗!”麦兰子既高兴又疑惑:“难道这就成了?”裴校长说:“还得等教委的批复呢,不过,你明天到学校报到就是啦。先顶编代课,然后转民办。” 

  七奶奶替麦兰子高兴,中午包饺子给她庆贺。吃完了饺子,裴校长陪麦兰子去村口酒店收拾东西。麦兰子的酒店转租给别人,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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