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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世纪末的爱情-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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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怎样的。他决定同那大龄姑娘见面,的确也在试图突破自己原有的偏见,同时
内心里还隐藏着怜悯和施舍的情感,而他正是在这种情感中找回了自信。

    他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亚运村,那一天他也带了相机,早早赶到预定地点,在
人群中捕促那照片中的那位姑娘。象今天一样,他为自己设计了一套富有戏剧性的
见面方式,凭着某种直觉,心想只要那预想的情景能够实现,事情就有成功的可能
性。然而过了预定时间,他没有捕捉到那照片上的姑娘。在那田径场的计分牌后面
那半圆形走道上,只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孤零零地站着。他几次从那女人身边走
过,悄悄地打量着。从外表看,这姑娘比照片上的大龄姑娘要年轻些,也漂亮些,
却缺少那姑娘的温柔和稳重,脸蛋和发式也截然不同。当他把又一次把眼光投到她
身上时,发现她也在用眼光试探着自己。他断定这姑娘一定同那大龄姑娘有着某种
关系,没准是那姑娘有事不能来赴约,委托这女孩来的。

    当女孩告诉他她就是那照片里的大龄姑娘时,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也没有
太多的失望,毕竟眼前这女孩比照片里的姑娘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但他很快发现,
与女孩的交流是那样艰难,他那机智幽默的谈话在她那里得不到应有的回响,一句
话他往往要说上几遍她才能听到,还常常答非所问。当他发现自己是在与什么样的
人打交道时,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一种被欺骗被遇弄的感觉支配了他,使他感到
屈辱感到恼怒。回去后他立即给她写了封信,指责她用别人的照片来欺骗他。

    经历两次挫折后,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在广告中他狡猾地隐藏了自己身体
上的缺陷,试图以自己突出的个性去打动别人,从而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推到某种超
越现实的境地中去。然而女人总是现实的,聪明的女孩们早就从他那故作孤傲的言
词里感觉到了什么,不少女孩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追问他的身高和外貌,这使他感到
沮丧,他不得不重新沉下心来面对现实。

    怀着苦涩的希冀,他重新挑选出九个自己中意的女孩,给她们写信,把自己所
有的情况,尤其身体的缺陷毫无隐讳地告诉她们。一个星期过后,只有这个叫白雪
的女孩给他回了信,她在信中表示赞赏他的坦诚并表示愿意与他相见,于是便有了
这次约会。

    要不是经过这两次失败,楚光很难注意到这个叫白雪的女孩的存在。她的信写
得得平淡无奇,只说自己本科毕业,学花卉的,当过中学教师,现在宾馆工作,偶
然间看到他的征婚广告,产生兴趣,想与他结识。

    其实楚光真正抱有希望的是那个用英文写信来的女孩,这个外语学院的毕业生
也说自己当过中学教师,现在一家公司担任秘书,父母亲都是医生。她信中还夹了
张单人小照,看上去很漂亮,气质也不同一般,令楚光看得满心惊喜。然而这个口
口声声说〃l think l'm the gire that you are looking  for〃的女孩收到他的信
后却杳无音讯,使得他现在想起来还大为遗憾。

    还有那位在大医院里当护士的女孩,她说自己被出国去的男友抛弃后一直心灰
意懒,虽然自幼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却要追求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找一个真正爱
自己的男人。她对自己的外表显然有些极度的自信,说她之所以没寄照片过来就是
因为大多数男人都只注意她外表的美丽。然而正是这一点激起的楚光的好奇心和欲
望,他怀着侥幸的心理给她写了信,并真诚地说愿意用自己最真诚的爱去舔干她心
灵的伤口,使她得到真正的幸福。现在看来,光有真诚并不能弥补外在的缺陷,不
足以赢得姑娘的青睐。

    想着这两位未曾谋面便飘然而去的姑娘,楚光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看着眼前
晃动着的人影,他突然觉到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十分可笑的角色。那些雪片一样飞来
的信件,那一个个美丽或丑陋的女孩的身影,仿佛都成了对他的嘲笑,把他从希望
的高峰推向无底的深渊。

    楚光叹息着,带着满脸的苦涩,强打起精神,一步步从台阶走下去,那感觉就
象走向刑场的囚徒。他在人群中徉徜着,懒散的眼睛却也隐含着希望,内心里却是
一片茫然。

    与父亲的见面并不象想象的那样艰难。见到父亲那一刻,梁毅心里象有什么东
西堵着,一种怜悯的情感把他攫住,竟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你来了!〃父亲从宽大的办公桌前站起来,微笑着,神情却有些冷淡。

    梁毅沉下心来,笑了笑,眼睛盯着那满头的白发。衣冠楚楚的父亲脑海里不时
闪现的画面里赤身裸体压在女人身上拱着屁股的老头大不相同,那一身质地优良做
工考究的西服,黑色的金利来领带,掩盖在脸上的黑框眼镜,把那衰颓的躯干装点
着冠冕堂皇。

    梁毅走近去,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那只保养得很好的手却是软绵绵的,给人
气力不足的感觉。然后他看见了父亲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黑色的老人斑,两年不
见,他毕竟也变老了!那双金鱼般的眼睛曾使他感到冰冷和恐惧,如今却象快要干
枯的水井,没有了往日的光泽,肚子也比原先高出许多,当他迈着外八字形脚步走
过来时,显得有些吃力。曾经有人说过,父亲整个身体的形状很象一只赖蛤蟆,说
这样的人往往有福气能做大官。他当时听着还很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这个感觉
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哦,你坐吧!〃父亲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很象在对自己的属下说话。

    梁毅看着父亲,觉得父亲的手正把自己往外推着,与父亲间的距离似乎又变得
有些遥远,他的心不由往里缩着,赶紧用手擦了把脸,似乎要把迎面扑来的坏念头
从心底里抹去。

    父亲拿了支烟,手放在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手里的香烟,似
乎想着什么。

    梁毅凝神看着父亲的侧影,愈发觉得父亲此时的模样象一只盘腿坐在地上的蛤
蟆。这个念头使他感到有些歉意,便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些笑容,以缓解室内凝重的
空气。

    为逃避父亲冷淡的脸,他眼睛往四周看着。父亲的办公室格外宽大,红色的地
毯,高大的书柜,还有插着办公桌上小国旗,无不成为一种权力的象征。然而他对
这样的氛围却很不适应,他本来没想过会到这里来见父亲的,小妹也说,最好把父
亲请出去,好歹一起吃顿饭,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一回。他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
却说他很忙,不想到外面吃饭,让他回家去。他心想那个家已再不属于自己,便拒
绝了父亲的提议。作为一种妥协,他只好到办公室来同父亲见面。

    〃哦,你回来很久了?〃父亲转过脸来看他,终于说了话。

    〃不算久,也就二十来天吧。〃梁毅笑了笑,说。

    〃你,住哪?〃父亲吸了口烟,转过脸来看他。

    〃没准,有时住旅馆,有时住朋友那。〃梁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心里却有几分
苦涩。

    〃你可以回家有住嘛,你那房间,收拾一下,还是能住的。〃父亲干笑着,话里
透着几分虚伪。

    梁毅觉得喉咙里有些干燥,吞下去一口唾液,说:〃我回去过……〃故意把话打
住,看父亲脸上的反应。

    父亲正想什么,却被一口烟呛住,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看父亲那难受的样子,梁毅突然有些愧疚,他怜悯地看着父亲,等待他平息下
来。

    〃要水吗,我给你倒。〃说着,他站起来。

    父亲停息一下,点点头,又咳了几口。

    梁毅倒了水,把杯子递到父亲跟前,说:〃您喝吧。〃父亲伸手接过,手碰在梁
毅的手上。梁毅把手松开,看父亲喝着水,脸上的气色渐渐恢复正常。

    〃这烟,还是少抽的好。〃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对父亲说。

    父亲摇摇头,把杯子放回茶几,喘息着,大肚子高低起伏。

    梁毅看着父亲,只觉得那副松垮垮的身体是那样衰弱,似乎随时都有散架的可
能。小时候被父亲威严的脸孔逼迫出来的恐惧和反抗的心态此时已完全被一种怜悯
的情感所替代,此时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衰弱的老人,是一具权力和地位都没法支
撑起来的松散的肉体。

    父亲又喝了口水, 终于平静下来,定了定神,看着他问:〃在那边,到底干得
怎样?〃〃一般吧。〃他说。

    父亲叹了口气,显出一副失望的神态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海南去!
在北京,你可以干得更好。〃梁毅知道父亲话里的用意,淡然一笑,没说话。

    〃经贸部的赵烽叔叔有个儿子叫赵得明的,你还记得?〃父亲看着他,问。

    他点点头, 说:〃我见过他,跟小妹在一起。〃〃他现在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董
事长,听说自己还办了几家公司。〃父亲叹息着,说。

    〃我听小妹说过。〃梁毅平静地说。

    〃你知道, 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不如你……我是说,你本来可以比他干得更
好的。〃父亲看着他,话里颇有些意味深长。

    〃您知道,我不想象他那样,我……还是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梁毅看着
父亲,说话有些吃力。

    〃靠自己?你都过去两年,干出什么来了?〃父亲冷哼一声,摆出一副不屑的神
态。

    〃我是没赚到钱,也没做成什么事,可感觉不错,至少,心情很好!〃梁毅说着,
又想到了远在海南的湘雯。

    父亲看着他, 说:〃明年,最多后年,我就要退了。就指望你,还有小妹,都
能正正经经地干出些事业来趁我手里还有权, 帮得上你们。〃〃不,我不需要!〃梁
毅摇头,看着父亲的眼光黯淡下去。

    父亲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里的那双变了形的金鱼眼睛显得更为突出,干瘪的
嘴唇抿在一起,形成一条细缝。

    〃我是说,我不想要您为我费心,自己的事情,我能对付。〃梁毅解释着,想得
到父亲的谅解。

    父亲却摆了摆手,看着他,说:〃我知道,为你母亲的死,你一直在恨我!〃想
起可怜的母亲,梁毅心里不由一阵心酸。的确,他自幼从母亲那里得到更多的爱,
在父亲面前,他和母亲都扮演着弱者的角色,或许正因为这些,他对母亲怀有更多
的依恋。父亲对母亲的欺凌也激发了他对父亲的反抗,而对母亲的死,父亲的确是
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不管怎么说, 你是我儿子,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所以,我得对你负责,我
必须这样做。〃父亲加重语气说,看着梁毅。

    梁毅苦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不管怎么说,这回父亲给他的感觉总算多了些人
情味,这变化多少给他带来些暖意。

    〃你不是想到香港去做生意吗?眼下就有一个机会……〃父亲说着,有意停顿一
下,看着梁毅。

    梁毅漠然地看着父亲, 问:〃什么机会?〃父亲把烟头放在烟灰缸上,说:〃国
内有家大企业,想到香港去发展贸易,那老总跟我很熟,我把你的情况跟他介绍过,
他对你很感兴趣, 说要是你有兴趣,可到那边去当公司的经理。〃梁毅摇摇头,断
然地说: 〃不,我不感兴趣。〃父亲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着他:〃那你
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就觉得现在这样活着也挺好!〃梁毅对父亲笑了
笑,漫不经心地说。

    父亲绷紧了脸, 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有些事情,现在,我没
法跟你说, 希望将来你不会后悔!〃〃我不会后悔的。〃梁毅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
说。

    父亲的秘书老王推门进来, 先讨好地梁毅笑了笑,然后对父亲哈着腰说:〃梁
书记, 人都到了,就等您去。〃父亲点头,说:〃我这就来。〃老王笑了笑,转头看
一眼梁毅,转身走出去。

    父亲站起来, 对梁毅说:〃我开会去了,哦,明天是周末,你回家去吧,咱们
一家人在一起聚聚,吃顿饭。〃梁毅在父亲面前站着,歉意地笑了笑:〃我明天要回
海南去了。〃父亲看着他,似乎有些吃惊:〃这么快!〃〃事情都办完了,那边老板催
我快回去。〃梁毅说。

    父亲很失望,说:〃好吧,有空回来看看我。〃梁毅看着父亲衰老的面孔,轻轻
点头。

    与白雪的见面比预想的更富有戏剧性。第一眼看见她,他便断定这就是约好要
见的那个女孩。尽管她并没有象预先说好的那样手里拿着报纸,灰白色的风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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