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3部-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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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士勤一伙人,早把拖到高台阶前的八副大车枯辘,一对一对地绑在一块儿,像四个基石,托起翻扣在上边的大车的车上。他们从各户借了二十几块门扇,铺在车上的顶端。一个很别致的舞台搭成了。接着,吕春江、春芳儿个人又在台子的四角竖起四根高高的杆子:后边的两根撑起一块大红的布幕;前边的两根拴了一条粗粗的绳子。高二林把打足气、点燃好的汽灯提了来,吊在那条绳子上。没等敲打锣鼓,好多年轻人和小孩就都跑来,围着新搭的戏台周围,放怀地嘻笑,跳跃。过一会儿,他们听到胡琴声,又往高台阶上拥挤。
朱荣和朱占奎两个人,在高台阶的大门口站着岗。他们一边喊,一边推操,不让“闲人”进入。
万淑华和赵玉娥在高台阶的院子里忙得团团转,帮着演员们打洗脸水、梳头和化妆。
剧作者兼导演的秦文庆,这会儿又是乐队的主将。他正跟新手常胜坐在墙角给胡琴对弦定调。
邓三奶奶、铁汉妈每人搬了个凳子,互相扶着,从高台阶门口出去,往下挤,想赶快在戏台下边占一个看得清、听得准的好地盘.过了一会儿,戏台前更热闹了。本村人差不多都集合来了,还有外村的观众,也一群一伙陆陆续续地赶到这里。围着台子的四周,是一片黑鸦鸦的不断骚动的脑袋。各种各样的声音掺加在一块儿,比翻河滚浪还要响,
人群的后边,一盏盏发黄的跳动的灯火,那是闻讯奔来的,卖熟食和糖块的小贩。
高大泉没有往里边挤,只在人群的后边走了一趟,见刘祥的老婆抱着刘万的儿子柱子,春禧拉着她的小弟弟,迎面走进来,就笑着打招呼:“你们来晚了没好地方看了。”
春禧妈说:“等你大叔吃饭,叫了三趟,他才回去,把孩子们慌的,一个劲儿闹。”
高大泉用手指头捏捏柱子的胖脸蛋,问.“他爸爸没来看戏吗?〃
春禧妈说:“他去使碾子。他说,明夭要来客人。这一唱戏,哪家的客人也不少了。看明天多热闹吧。”
高大泉说:“客人越多越好。各村都要搞统购统销,让他们看看戏,到一块儿再交换交换心思。”
春禧妈说;“政府咋说就咋干,还有啥心思呢?你大叔都没跟我商量,就让春禧帮着他把粮食都过了数目。他说,政府通知一到,就让春江、永振替他灌口袋,好抢先卖余粮。他离不开牲口,没时间。”她这样说着,就抱着孩子,跟在春禧的后边,挤到人群里去了。
高大泉看着他们的身影被人头汇成的波浪淹没,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他急忙转身,从旁门走进饲养场。
槽头上的各种牲口,好像欢迎他似的,一齐昂起头来,有的打着响鼻,有的咳咳地叫几声。
饲养员大个子刘祥,端着一竹筛子铡细了的豆秸,从草棚里钻出来。
“大泉,你不忙你的工作去,到这儿干啥?〃
“我的事都忙完了,光剩下睡觉。我来替换您一会,您去看看戏吧。”
“唉,这也用你惦着我?他们排练的时候,我全都看过了。你开会没在家,还没看到,可棒啦。你去看吧。”
“不光是看戏,还要听会。演出中间,村长和老周忠都要讲话,很重要。”
“铁汉和小苏这几天一直住在我这儿。躺在炕上,再让他们给我说一遍不就行了。”
高大泉故意用郑重的语气说:“今晚上看戏是任务,您一定得去。”
刘祥也板着面孔说:“这个任务,我就是不执行,也不算犯啥自由主义儿。你甭吓唬我。”
高大泉笑了,再也找不到能把老饲养员动员出去的理由,就一把抓住筛子说:“这饲养场拴人,没干别的活儿活泛。您日日夜夜在这儿操劳,得趁这机会,散散心,歇一歇。”
刘祥用手指点着高大泉说:“你呀,你呀!我知道你是为这个。我如今端的是集体饭碗,不操心,不犯愁;家里地里的事儿都有你们替我们办得妥妥当当的,我可有什么操劳的?高兴还高兴不过来,肚子里可有啥东西往外散呀?〃
高大泉说:“反正今晚您得去看戏。我借您这个地方想想事,写写笔记‘一会儿,我们不要碰头。”
刘祥丢下筛子,往外推着高大泉说:“得了,得了!我给你布置个任务吧。趁这会儿没开会,你倒是最应当抓这个空子看看戏,散散心,歇一歇。走吧,走吧,我要关门了!〃
高大泉躲闪开,又停住,说:“你要一定不去,我再给您布置个重要任务吧.〃
刘祥说:“除了看戏,别的啥都行。这群牲口我真是撒不了手。”高大泉说:“明天下午,让二林替您半天班… … ”
“看看,你又说这个.〃
“我派您到香云寺去一趟。”
“挺忙的,我到那儿干什么呀?〃
“替刘万大叔接个客人来。”
刘祥明白了,笑着说:“你呀,这些心真够你操的。刘万那件亲事,自从你写了那封信去,干部们都挺帮忙。那女的已经点头了。”高大泉说:“她光跟干部点头不行,得当着刘万的面,一块儿点个头,这件事情就算成了。咱村演戏,正好接她来往两天,亲眼看看刘万这个人变没变,看看刘万的日子变没变。您再给使把劲,催他们订个日子,把喜事儿办了,大伙儿也就了个心愿。”
刘祥想了想说:“让二林去接她不可以吗?〃
高大泉说:“二林年轻,办不了这种事儿。再说,他们又不熟,人家好意思跟他来吗?您是媒人,又是亲戚,从哪一头说都方便。”刘祥打个沉,下决心似地打个手势说:‘好吧,你布置的这个任务,我算接受了。”
高大泉说:“您自己赶车去,不要对别人讲,免得别人起哄、闹着玩儿,让人家脸上抹不开。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可比不上年轻人那么大方。”
刘祥对支部书记这样体贴人,十分感动,想说几句赞美的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只是“嘿嘿”地笑了。他放下草筛子,又想起一件事儿,回过身,压着声说:“你别光惦着刘万,咱那个村长可也老大不小了。他跟那个女老师,到底咋样呀?' '
高大泉含笑间:“您看见过那个女老师吗?… 〃
“给棉花灭虫子那天,她不是来咱村一趟嘛左”
一“您看人品咋样?〃
“我光瞄个侧面,没瞧清楚。我一个大老头子,哪好意思老用眼睛盯着人家不放呢!再说,娶媳妇又不是买张画儿贴,长得俊不俊不打紧,得看心。”
高大泉点点头:“这话说到节骨眼上了,等这阵子忙过去,我干涉干涉他们。”
门口有人喊:“大泉在这儿吗?' '
高大泉听出是区委书记王友清的声音,一边迎上去,一边答应:“我在这儿! 〃
从外边进来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一个是王友清,一个是田雨。
这两个区委领导,从北片村子转过来,还要到南片去,粮食统购统销跟宣传.总路线活动可不一样。光用嘴巴说成绩不行,得把实实在在的“硬货”拿到手里、装进仓库里。眼下虽是布置阶段,这头一炮对后边的工作影响极大,特别像芳草地这样的村子。所以他们两个一齐奔到这儿,说来督促,不如说摸摸底儿,好让心里踏实一些。
王友清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抹着脸上的汗水对迎过来的高大泉说:“任务这么压头,你们怎么还娱乐起来了?' '
高大泉说:“这是铁汉他们原来安排好的宣传活动。今天顺便先把统购统销的命令公布一下… … ”
王友清一摆手说:“赶快停演。先公布完命令,再把群众分成组讨论,报个数试一试。”
高大泉说:“我们支委会研究,先搞三天宣传教育,再看看能不能报数字。”
主友清叫起苦来:“哎呀,你可真沉得住气! 县里给夭门区五百五十万斤的数目,就靠你们芳草地带头轰局面,你们要是豆干饭炯几夭,别的村的工作可咋开展?〃
站在王友清背后的田雨,插言说:“老王,你先把车子放下,咱们在这儿歇一歇。 一”
王友清扭头对他说:“老兄,我三夜都没有睡安稳觉了。任务这么紧,我还能歇歇?快把话说完,咱们得赶快开路,好多走几个村呀!〃
田雨把车子靠在一棵小树上,说:“听听大泉他们的打算,看你。 。
能安稳点儿不。”
王友清说:“五百五十万斤粮食不到手,你就是给我打上麻药针,我也安稳不下来。大泉,我告诉你,天门区这回的任务完成得啥样儿,我可全朝你们芳草地说了。”
高大泉笑笑,从牲口槽跟前提来两只空筐子,翻扣过来,放到地上,这才回答区委书记.“问题要是这么严重,您更得听听我们的打算了。要不然,您朝我们说,到时候我们砸了锅,那还了得?〃 王友清抓着车子,不肯落座,说:“你把话说简短点儿。我实在急得不行了。”
田雨坐在筐子上,半开玩笑地对高大泉说:“他越急,你越要沉住气,好给他消消火、稳稳神儿。”
王友清无可奈何地说:“你呀,你呀了梁书记那个电话,应当让你接,你就知道任务的分量了!〃
高大泉没有接他们的话茬儿。他看得出,自从水困天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这两位区委领导,比过去的关系亲近了,工作起来,比过去和谐了,他亲眼看到,对许多间题,尽管两位领导常有争论,但是到了最后,王友清多半要由着田雨的主意办事儿。
站在远处的大个子刘祥见领导要谈工作,提过一盏风灯,放在他们中间的土上,就去照看牲口,
高大泉蹲在他们身边,把支委会上讨论的情况,和一些具体打算,简要地汇报起来。
王友清心神不定地听了几句,就打断他的话说:“这些等以后再说吧。我是专门来要数字的。”
高大泉说:“我们支委会上没有研究数目字儿,我一时也难估计准… … ”
“唉,你怎么把主要的给丢了?〃
“我们想,这回搞统购统销,跟水困天门那次动员农业社和互助组的人卖粮食救急,不一样了。这不是一个突击任务,往后,几十年,都可能这样做下去… … ”
田雨点头说:“这个认识正确。我也这祥想,统购统销政策,会成为我们搞社会主义的一种制度,存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高大泉继续说:“过去的庄稼人,挨饿挨怕了,有了粮食,用钱花才卖,能不卖就不卖,留在家里,让虫子咬空了,也不后悔;卖粮食的时候,等高价,追高价,转了个弯儿,明明自己吃了亏,也甘心。如今,忽一下子,让他们留下吃用的粮食,把余下的都卖给国家,不是容易的事儿 一”
王友清听到这儿,嘴上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倒是挺同意。他也是个庄稼人出身嘛。他生产过粮食,存放过粮食,赶集上店来案过粮食;从出生一直到吃上公家的小米,他都没有断了为吃用粮食的事儿伤脑筋。就在前几天,他到县里听报告,顺便回家住了一夜,悄悄把粮食统购统销的命令告诉了他的媳妇,两口子也还为卖多少余粮费了一番心哪!他当然懂得高大泉这番话是多么实在。这样一来,越发使他感到那五百五十万斤粮食,一座无形的小山似地压在他的身上了。
高大泉说:“这一回统购统销,是要改变庄稼人祖祖辈辈的老传统习惯。我们先得多花功夫提高群众的觉悟,让他们认识清楚为啥卖余粮,卖了余粮有啥好处;觉悟提高了,他们的积极性才有根子。要不然,光让他们报数字,不光数字完不成,还得生发出好多杂乱的思想来。”
王友清说:“大泉,我跟你说实底儿,这回统购统销,真刀真枪上场子,不要说周围村子的群众,连干部都睁着眼睛盯着你们芳草
;你的数字要是完不成,那可就真砸了锅,咱区的局面可咋轰开地呀
高大泉说:“我们也想到了这一步。芳草地搞互助合作比较早
应当走在前边;芳草地粮食间题闹得最凶,更得干到前边。我们打算把宣传工作搞扎实,让每个基本群众都把统购统销的意义闹明白,从心里拥护。一边搞宣传,干部们花点心思,一边摸各户的粮食底数,发动各户开家庭会,男女老少一块儿订售粮计划;再分小组报数,一户报,大伙儿评议… … ”
田雨忍不住地说:“好办法!' '
高大泉见田雨肯定一r 他们的想法,更加仔细地说:“我们想,上级统购统销的指示,在芳草地贯彻得怎么样,一看群众发动起来了没有,二看那些囤积粮食最多、坑害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