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3部-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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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算盘说:“买还是不买,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反正这粮食不能动了。”
秦文吉说:' “这还是前年的陈小米子,都让虫子咬了不少眼儿,再留着就成荞麦皮啦。”
小算盘说:“荞麦皮也能挡个饥饿,总比一把废纸片子贵重有用。”
秦文吉一时没有把他爸爸的话听懂,就赌气地停住了手。小算盘拉着儿子进了里间屋,把刚才冯少怀往他耳朵里吹的那些风,又如此这般地吹给了大儿子。
秦文吉听完,立刻就晃出十分发慌的样子,他常常出车跑外,经得多些,见得广些,比他爸爸心膛宽绰,也比他爸爸的脑瓜转得快.春节前后,他赶车经过集市,也曾发现卖粮的人少,买粮食的人多。因为他当时一心只想抓钱,就没有对这类的事情过脑子;听爸爸传达了冯少怀的“理论”,他好像猛一下子被惊醒,越琢磨越有道理。人民币并没“毛”,他先“毛”了,因为这几年,他那私房的小库里,一粮食都没有存,偷偷留着的全是人民币;如若钱“毛”了,那不就等于白白地苦心抓挠了两年,白白地提心吊胆了两年,何苦呀! 他想到这儿,忙藏起自己的心事,跟他爸爸商讨起这个小院子里的大计方针。他说;“少怀叔的话可不能当耳旁风,咱们家那些钱,是该盘算盘算怎么打发;咱们家那些粮食,也得合计合计怎么处置最合适,〃
小算盘叭哒着烟袋说:那难办呀,冯少怀这个人,有本事,有胆子,我佩服他,话说回来,咱们家的人跟他那号人,从皮到抓总不全是一个路子,全照他的样子描画,可不保险。”
秦文吉说:“您是看到他入农业社了,对不对?这个我知底。他的那一手不过是个障眼法儿,他绝不会来个真正的脱鞋扒袜子往前趟,〃
小算盘摇摇头说:“我指的还不是这个。是人性.咱们是靠安分守己奔好日子的.他不一样。他总爱冷不防地搞点歪的邪的。对他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
“那怎么办呢?〃
“水车还要买… … ”
“把粮食抖落出去?〃
“不用粮食,用钱。多留粮,少留钱,哪样也别缺.〃
秦文吉见爸爸虽说拿定了主意,心神还是很不安生的.他想了想说:“少怀叔这个人,除了胆大敢干,背后还靠着个村长,上上下下都通气儿,咱迈步子,不能不看看他的脚印儿。这样吧,吃过晚饭,我到他那儿再仔细地摸摸底,回头再定咱家怎么抬腿。”秦家小院本来是一种平平静静的气氛,横着插进来这一杠子,立刻变了味道。
小算盘愁眉苦脸。
秦文吉坐立不安。
应声虫不敢多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腔,只能陪着父子俩唉声叹气。
只有刚刚回家来吃饭的老三秦文庆是高兴的。自从去年冬天,他参加了整党活动以来,一直没有皱过眉头嚎过嘴巴。过去,他年纪小,经的事情少,总想从这个落后自私的小院子里,找到前进的支持、荣誉的满足、生活的幸福。结果,闹了遭儿啥也没有找到,能不苦恼?如今,他让自己的心意从这儿跳出去了。他要到这四面墙以外去找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已经开始得到了。他想,这个小院子爱啥样啥样,既影响不到他走社会主义的路,也碍不着芳草地走社会主义的路,就破罐子破摔由着它去吧里这会儿,心里边高兴的小伙子丢下饭碗,拿起课本子和粉笔盒,谁也不看一眼,就不声不响地往外走。
正在堂屋锅台旁边刷碗的嫂嫂赵玉娥,直起身,堵住门,小声地对他说;“文庆,等着我一块儿走吧。”
“你总是磨靡蹭蹭的,我可等不起。”
“谁磨蹭了?你帮我刷锅洗碗?〃
“哪有老爷儿们家干这个的。”
“你们老爷儿们要是看不起这个活,就不应该吃饭!〃 杯同志,在民校里,我怎么教你的?这叫互相帮助。”“噢,让别人伺候你,还叫互相帮助?〃
“算了,你们别老觉着吃亏了。我一个人劳动生产,我一个人是吃用不完的… … ”
赵玉娥瞪起眼睛说:“我是半个人劳动?我就没有自己养活自己吗?是你们剥削了我的劳动力,还是我剥削了你们的劳动力?你说说广
秦文庆忍不住笑了。“哈哈,闹半天,民校没有白上,讲开政治经济学了!〃
赵玉娥见秦文庆笑着绕过去,接着往外走,就追到门口喊:“哎,哎,你到那儿给我占个座位!〃
秦文庆边走边扭过头来说:“这个事儿还用得着我呀?瑞芬嫂子早用她的书包把座位替你占上了。那木头凳子想跑也跑不了啦! 〃
赵玉娥冲着他的背后小声地骂道:“可恨,自私,全是一个缸里染出来的货! 〃
这时候,秦文吉正好从屋里走出来。他见叔嫂俩这样说说笑笑,心里边特别别扭。一年多来,他们这对小夫妻的感情越来越冷漠了。赵玉娥在这个小院子里边,对兄弟秦文庆有说有笑;走出这个小院子,对两姓旁人说笑得更是热闹;唯独一见到他这个丈夫秦文吉,就紧闭住嘴巴,硬皱起眉头;兄弟不在家的时候,媳妇在这小院里,就好似活动着一个哑巴。尽管钱财对秦文吉的吸引力是强大的,并且占用了他的全部精力,然而,他毕竟是人! 这个年轻的壮汉子,还有一些空隙的时间、剩余的精力,更有夫妻间恩爱的欲望和需求。可惜,他竟然越来越不能够从赵玉娥那里得到这些方面的满足.看一看,明天秦文吉就要赶车出门,去办那样大的增添财产的事情,媳妇却无动于衷,不仅不过问一句,不帮助做点什么,甚至还急着往外跑。这件事如果出在往日,他会出面阻拦媳妇,拿家务事情或孩子占住她的手,绊住她的脚,有时候还是可以成功的。今天秦文吉没有阻拦,还有点希望媳妇快点走开。因为他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赵玉娥奶着了孩子,把他轻轻地放在奶奶的坑头上,随后挟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秦家小院的时候,秦文吉一声不吮地跟了出来。在大门外边,这对小夫妻背对着背地分手.秦文吉朝媳妇消失的方向瞥一眼,就像野猫过街一样,“噢”地一下拐进冯家的大院子里。
冯家院同样很安静。猪圈旁边,站着‘个人,在积雪的地上,轻轻地跺着脚.
秦文吉走到跟前一看,那个人是紫茄子,心里就想,这么冷的夜晚,她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紫茄子见了秦文吉,赶紧迎到跟前,小声说:“你真沉得住气,我等你半天了。”
秦文吉停住步问:“啥事儿呀?〃
勺自们手里可不能留着钱啦!' '
“你们到底得到了什么风声?
“将来呀,钱是一堆废纸,粮食就是金豆子, … ”
“真的… … 我那点钱怎么办呢?〃
“快点买上粮食吧。”
秦文吉为难地说:“粮食一大堆,跟钱可不一样,我往哪儿塞,往哪儿放啊?〃
紫茄子说:“我等着你,就是要跟你商量这个事儿。我看哪,最保险的办法是,咱娘俩再搭股子,把粮食存在我家的这仓里,过后再另想个妥当的出路。”
“怎么搭股子?〃
“把钱放到一块儿,买上粮食;别露我,跟你叔说全是你的
秦文吉笑了笑,走进屋里去找冯少怀.
这两个人各有自己的“鬼气又同病相怜:紫茄子怕前房撂下的那个儿子瓜分财产,背后给亲生的儿子搂“贴己”钱;秦文吉怕两个同胞兄弟瓜分财产,背后给自己楼“贴己”钱。这个秘密,还包藏得挺严实哪!
过了一阵儿,当冯少怀送走秦文吉,紫茄子又装腔作势地埋怨冯少怀说;“你不说这是机密的事儿,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吗?你怎么自已还没动步子,先催着小算盘迈脚呀?〃
冯少怀伸出两只干树枝一样的手丫子,一边用劲儿比划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哼,不让这样的东西迈腿动手,光咱们这么几个人闹腾,就能把跟着共产党跑的几亿人的脖子掐住吗?〃 紫茄子打了个寒颤,连忙点了点头。
五希望
秦文庆兴致勃勃地离开家,穿过胡同,拐进大街,往高台阶走。他忽然感到,前边的天空中好似扑来一阵风声,地下的雪路上传来一串鼓响;抬头一看,只见急蹿猛跑的朱铁汉来到跟前。朱铁汉刹住脚步,喘着粗气,说:“文庆,今晚上民校不要上课了,让他们自习吧。”
秦文庆摸不着头脑,就说:“高大泉哥亲自嘱咐过,一般的事儿,不能挤掉上课。”
“要开党支部大会,是一般的事儿吗?' '
“你开你的去吧,碍着我啥啦?〃
“大泉哥让你去列席… … ”
“啊! 大泉哥回来啦?〃
“当然!〃
“难怪,你那股子活泼劲儿又变回来了。”
“胡说/又道!〃
“真的,村里的人都说,自从大泉哥一出门,铁汉就变得斯斯文文,走路变了样,说话变了腔,一步三看,一句三思― 闹了半天,你是故意端着一副架子呀广
“呸!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会说轻悄话。芳草地的形势这么复杂,他出门去了,一副重担子压在我的肩膀头上,我不小心着点儿,出了差错,谁负责任?〃
“嗬,真会抢功劳! 大泉哥没在家这些日子,芳草地的天下是你一个人包打的呀?' '
“反正你没有我费的心思多。不信,你谋摸我这胳膊腕子,瘦没瘦。”。
秦文庆用一只手把朱铁汉举过来的胳膊托起来,用另一只手捏了捏那只又粗又壮的腕子,心想:这小子壮得赛过一只牛犊子,却总嚷嚷自己瘦了.他啪地朝腕子打了一巴掌,装作认真地说:“你是掉漂了。”
朱铁汉爱听这话,得意地笑笑;“对吧?就是累得够呛嘛! 〃 “哼,你那是想对象想的。”
“你怎么跟冯少怀学,净造谣哇?谁是我的对象?我想谁去?〃 “大婶说,一过春节,就屁股盯屁股地来过五个媒人找你,。‘.… ”
“来八个管什么?都让我给撵走了。正经的工作还忙不过来,' 谁有闲心思嘀咕那号事儿呀牙别扯淡了,快着点儿吧,会场在新办公室西屋。我去找你叔秦恺。”
秦文庆见朱铁汉又一溜烟似地没影子了,不由得笑笑,盯着朱铁汉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儿神。
在芳草地,如果说高大泉是秦文庆崇拜的人物,那么.朱铁汉就是秦文庆羡慕的人物.过去秦文庆羡慕朱铁汉有一个好的家。那个“家”愿意朱铁汉进步,由着朱铁汉在村子里积极地参加活动。现在秦文庆又羡慕朱铁汉所处的优越地位。这个优越地位,倒不是朱铁汉在党支部、在民兵队或是在青年团的职务,而是朱铁汉有机会成为高大泉的一个助手。实际上,朱铁汉已经成了高大泉的一个根得力的助手。高大泉在家里的时候,朱铁汉就按着他的主意,什么也不顾虑地往前冲打,处处跑到前边;高大泉不在家里的时候,朱铁汉又按照他的安排,认真负责地开展工作,一点也不打折扣。朱铁汉越来越能干,高大泉对他越来越放手,积极分子们对他越来越 ;
重视,群众对他越来越放心。秦文庆呢,对他也就越来越羡慕了。秦文庆常常暗暗地在心里跟朱铁汉作比较:论年纪,他跟朱铁汉不相上下,论对革命的积极性,他跟朱铁汉一样高,论工作能力,他自己用公平的尺子量了多少遍,自认为不比朱铁汉低多少。可是他秦文庆却没有能够成为党支部书记高大泉的一个得力的助手。为什么呢?因为秦文庆后背.上有个大包袱,这个大包袱就是他那个封建式的家庭,那个顽固不化的爸爸,那个落后自私的哥哥。这个包袱压着秦文庆的肩头,使他直不起腰杆子。这个包袱绊着秦文庆的腿脚,使他迈不开步子。这个包袱拴着秦文庆的手,使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施展自己的热情和能力。、这个包袱是这样地使秦文庆厌恶、憎恨,可是他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把它甩掉。秦文庆并不想讲什么骨肉情义了。话不能见面,心不能见面,追求的目标完全拧着劲儿,还有啥情义可讲呢?那个他出生、长大的秦家院,更没有任何一点可让他留恋的东西;那里充满自私、猜疑、忧虑 吵嘴,没有丝毫积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