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3部-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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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赵玉娥一离开这个院子,他那无名的火气很快便消掉了,完全变成了爱惜。他不由自主地把媳妇,跟全芳草地的女人作起比较;比来比去,他觉着自己的媳妇是个最齐全、最合适、最可他心意的人。他回忆起他和媳妇初婚那段甜蜜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互相体贴、互相疼爱,亲亲热热,好得不得了。他跟爸爸下地干半天活计,好像离开家一年半载那么长;总要想个办法,找个借口,溜回家来,看媳妇一眼。不论大秋麦月,多忙多累,只要身子一挨坑、脑袋一沾枕头,他就来了精神,跟媳妇有说不完的贴己话儿。冬天,他爸爸打小算盘,让男一屋女一屋的,俗语叫“并炕”住,秦文吉宁肯睡冷屋子,也不跟媳妇分开睡。… … 这样的兴致乐趣,没有接着茬儿享受下去,竟在秦文吉为日子奔波的忙碌中,不知不觉地淡摸了;这样的日子,本来还有再度重现的时候,竟被秦文吉的“一巴掌”给打没影了!过去就随它过去,秦文吉没有意识到这种“过去”,也自然谈不上惋惜,更用不着查究原由。如今这一夜空房,迫使他“意识”到了,“惋惜”起来了,也寻找开走到这一步的因果:到底是什么,闹得他们这个秦家院家庭不和,弟兄不睦,夫妻不亲,以至于吵架打人,闹得他的媳妇回了娘家?缺吃的吗?少穿的吗?耍钱赌博了吗?走邪门搞女人了吗?这些都属于农村小家庭打架斗殴的祸根,秦文吉一概没有沾上边儿。他想来想去,找不到原由,得不出结论。觉得摆在眼前的纠葛没法儿解,预料将来的光景,很悲观,很渺茫.他真成了走投无路的人。
就在秦文吉胡思乱想的当儿,张金发和冯少怀跑了进来。张金发一迈门坎儿,就扯开嗓子喊:“文吉,文吉,快到村公所去!
秦文吉听到这喊声被吓了一跳,正要答应,又听见正站在院里的爸爸小算盘先替他搭了腔:“村长,啥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呀?〃 张金发说:“闹出大事来了。”
“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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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那个进步的儿媳妇,跑到区公所告了你们,要跟文吉打离婚!〃
秦文吉的头上像挨了一闷棍,棉袄的袖子没顾伸上,就拖着鞋冲出屋。
爸爸小算盘惊慌失措地跟在张金发和冯少怀的屁股后边,迈着紊乱的步子,弯着腰,两只手使劲儿拍着大腿,连声喊叫:“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这回可把我毁了!〃
应声虫也抱着孩子,从北屋出来,脸色蜡黄,浑身筛糠一样地打哆嗦。
秦文吉看着院子里的人,好像不相信地叮问张金发:“谁说的?谁说的?你们不要吓唬我,我不怕这个。离就离,我宁肯打光棍儿,没啥了不起!〃
冯少怀说:“大侄子,你可别把事情看得那么细小,这里边有鬼,肯定有鬼! 〃
秦文吉说。“有神有鬼怎么样,我不相信我就再讨不上一个老婆!〃
冯少怀说:“依我看哪;人家要的不是你那个老婆,要的是你那块非用不可的地! 〃
秦文吉因为散了神儿,一时没听明白:“要我的地?要我什么地?〃
冯少怀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水有源,火有因,你们这场乱子从什么事情上引起的?还不是农业社要开渠占你家的地吗?人家的渠非得从你家地里过才能开成,你们偏不让人家开,正没缝儿下蛆,你又打了媳妇。按理说,这是上哪找的好机会?高大泉不出面,光是周丽平带着妇联会的人,就能把你拉到高台阶批判一场;回头来,让你承认错误,最后答应他们挖渠占地。可是他们不要这个机会,走个过场,让张村长找你说几句和解话,拉倒了。为啥呢?他高大泉嫌这样做,还得从他家里拨给你们自留地,不上算;你媳妇跟你离了婚,把那块地带进农业社,想怎么挖就怎么挖,多痛快竺就这!' '
张金发连忙帮腔说:“算是让少怀给猜对了。赵玉娥跑到区里,提的就是这么一个条件,离了婚什么东西都不要,光要那块地
冯少怀接着说.“好让高大泉那个农业社开水渠,对不对?〃 张金发说:“一丁点不差!〃
小算盘咬牙切齿地说:“好狠毒呀!' ;
秦文吉一跺脚:“我去告他!〃
小算盘打个寒战:“我的夭,闹成啥样,咱们也别打官司告状了。”
冯少怀说.“大哥,到了这步,都要让人家一口吞了,你还怕什么?〃
小算盘白他一眼:“去年上县告状的那宗事儿,你忘到脖子后边,我可记在心上.受天大的冤屈,我们也不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买卖了! 〃
秦文吉的心里急快地翻腾着。他终于找到了他们这个秦家院闹倒霉、不安生的病根子.都怪高大泉,怪高大泉在芳草地搞互助组,搞农业社;要没有他在中间插一杠子,而由着村长张金发的心思让大家奔日月,秦家院的生活一定能够美满,不会落这么个妻离子散的结果.‘ … 想到这儿,急火烧心的秦文吉红了眼,非干一场不可。他对小算盘说。“这回不用您出头,我去。我限他们拚了户冯少怀冲着秦文吉竖起大拇指说:“哎,这才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魄。”
张金发见秦富要去拉扯秦文吉,就拦住他说:“大哥呀,请你放宽心,这场官司,我保证能打赢! ' '
小算盘拍打着两只空手说:“我的村长,你敢打这样的保票?这可在哪儿写着呀?〃
张金发用一种报喜的音调说:“你还不知道,谷县长专门为这个事儿,要到咱芳草地来,亲自断案子。快让文吉在村公所等着,先下手为强呀丁”
小算盘一听这话,心里开始有点儿动撼了。
冯少怀在一旁敲边鼓说:“看看,真是喜从天降。这一回,大哥你可就时来运转、化凶为吉了落”
小算盘想了想,忽然摇摇头:“谷县长能顶啥用呢?他说话也不一定就能算数儿。他想把别人扔在半路上,顺手就扔了,谁敢找他算帐去?〃
张金发有点儿发急地说.“瞧你这个人,怎么横竖不知、好歹不懂啦宁”
冯少怀说,他今退! 个是有点糊涂。大哥我对你说,如今不是你告状不告状,是人家把你告了― 要跟你夺人夺地! 你要是这副反样子,往回缩,正好,那就等着鸡飞蛋打吧,〃
小算盘听到这句,好像又硬气了一点儿,可是还愣在那儿,不知怎么办好。
秦文吉一跺脚,气冲冲地转回厢房屋。
他把冯少怀杜撰的那原由,仔细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觉着对味,越想越让他心里长恨起火。这一回,他真的要拚了。在他的信仰里,天下大事,莫过于老婆孩子、房屋土地。如今有人要把这一切从他手里夺走,他能双手送上去,连个屁都不放吗?没那日子! 秦文吉是跟着冯少怀这样的精明强手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他己经初步地学会了一点能缩能伸的大丈夫气量。要说应该忍,他能比他的爸爸小算盘沉得住气,要说不忍这口气,他比爸爸小算盘有胆量,也有手段。他认为,这一次告状比去年那一次告状,完全不同:去年,他们要夺别人家的财产,今年,是别人夺他家的财产,这场官司打到什么地方,他也不会输掉!他想,就算输了,又怎么样?老婆、土地全要完蛋,还有什么可忍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跑回屋里,穿上袜子,系上腰带;一摸衣兜,手指头触到了里边的人民币。这是他昨天带着到集上抓粮食用的;因为没有抓到粮食,又装回来了。他想:看样子,这几天得闹宫司,顾不上去集市了,把钱带到身边不方便,留一点零花,还得藏到那个大堆里去妥善。他这样想着,急忙抬腿跳上炕。他伸手到房镶上摸索裹着的钱和帐本的小包,不由得一愣,又一惊。他的脑门子和后背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珠子― 包裹不见了;左找右摸,仍旧没有踪影。不用说,这个秘密已经让赵玉娥发现,离开家的时候,把钱包带走了。两口子的关系己经闹到离婚的地步,赵玉娥一定会把底细告诉高大泉;高大泉准得给赵玉娥出主意,让赵玉娥把这个见不得人的事儿当把柄,要挟他秦文吉.答应离婚,答应割地,乖乖地听他们摆布;要不然,就抖落他秦文吉背着父母兄弟楼私房钱的帐本子。这可怎么办呢?跟赵玉娥要钱吗?那等于当众宣布自己的丑事。爸爸知道了怎么看自己?兄弟知道了怎么看自己?倘若一吵嚷开,乡亲们又怎么看自己?这样一来,秦文吉不光人财两空,而且要把脸面丢尽:从此再也不要想抬头,再不要想走南闯北抓金钱,再不要想离了婚以后续个老婆,那可就算彻底完了蛋!
秦文吉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松软地瘫坐在炕沿上。他感到天要塌,地要陷,他要随着这一切彻底毁灭… …
院子里的张金发对小算盘说:“秦富,我可告诉你,我不是来求你的,是来传你:”
冯少怀帮腔说:“这话对。人家告了状,县长来断案,他是一村之长嘛。我说大哥,你得赶快把主意对金发说清楚点儿:是愿意人走地走呢,还是愿意保住?〃
发愣的小算盘看他们一眼,叮间一句:' ‘能保住吗?〃 张金发说:“照你这副反样,保个屁!〃
冯少怀说:“是呀,你得让文吉去一口咬定不离婚,人保住,地就保住了。”
小算盘“唉”一声说:“这小子,动手打了人呀,咱们不是嘴短了嘛! 〃
张金发说:“两口子的事儿,打一下半下的,还能算犯多大的法吗?〃
冯少怀说:“村长都把话讲到这儿了,你还往回缩脖子,等着县长下请贴请你呀?〃
小算盘咬了咬牙:“干,一定得保住地!〃
冯少怀笑了:“哎,早这样,多好!〃
张金发也满意地说:“快让文吉跟我走,到那就得不留情面地揭发高大泉,要狠狠地揭! 〃
冯少怀说.“文吉一揭,就变成了告状的,马上就反过手来,一切全都好办。”
这两个人终于把小算盘的火点着了。小算盘赞成儿子以攻为守,去打这场必须打、也一定能够打赢的官司。他们一边等秦文吉收拾好动身,一边仔细地推敲行动计划中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小算盘急着想弄个结果,好塌下心来,就对那个发呆的应声虫说;娜你快帮文吉穿好衣服,让他动身吧,〃
应声虫机械地抱着孙子转回厢屋里,一见儿子那样子,心疼地小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呀?哟,出这么多的汗?你病了?你觉着哪儿不好受吗?〃
秦文吉无力地推开妈妈伸过来的手,摇摇头,说:“我想躺下睡觉。
应声虫说:“那就快躺下.别上火,别生气 一”她说着,用那只没抱孩子的手拉开被窝。
外边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个接一个地喊叫秦文吉。最后,他们一齐挤到门口。
秦文吉不敢看他们一眼,摆摆手,像坟子叫似的小声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冯少怀一见这边的又灭了火,心里边挺纳闷:“哎,你怎么一下子又变了?〃
张金发说;“文吉你不用怕,谷县长一定给你做主。”秦文吉说:“离婚吧,离吧。”
冯少怀说:“每人一份地,你不给可不行。”
秦文吉说:“给她吧,给吧。”
张金发生气地说:“我真没见过这样软盖儿的,没见过这样的反蛋泡二先从你这头蔫搭了,我们有夭大本事可也使不上劲儿了。跟你说,惹烦了我们,一甩手,你打输官司、丢了脸,又赔老婆又折兵,可别后悔万”
秦文吉闭上眼睛,长吁短叹。
冯少怀和张金发两个人,同时把脸转向小算盘秦富,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盯着他。
秦富发狠地一跺脚,冲着儿子喊叫起来:“你这个软骨头,快给我去!' '
冯少怀和张金发趁机一齐动手,把秦文吉架出院子。
十四严阵以待
一个肩负着向几十万人口宣传、贯彻第一个五年计划这样重任的县长,亲自赶到最基层的村子里,如此认真地过问一对普通农民的婚事案件,不要说有风度、有修养的谷新民是个例外之举,就是那些害有事务主义毛病的领导人,也同样十分罕见。
这位县长,就像消防队长奔赴正在蔓延的火场、防汛人员投向已经决口的河堤那样,煞有介事地赶到了芳草地。他这个突然的出人意料的行动,从外因来说,应当归功天门区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
昨天中午,被污辱和损害的赵玉娥一到区公所,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