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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

2005年第4期-第63节

小说: 2005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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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回到看守所后也曾梦见过白老头,有一次梦见他去世了,我竟从梦中哭醒过来。 
  说起来我和白老头还真是有缘,居然在狱中又得重逢。那是在我们分手三个多月之后,我从郊区看守所转到市里的看守所,而白老头也已出院回来了。我住进病号监,他在劳动号。两个号子紧相邻。而且,病号监里人少,劳动号还分了几个人过来。因此,我和白老头常能照面。有时候干部偷懒,让病号监和劳动号一起放风倒马桶,我们俩还能简短地说上几句话。 
  有一次,他悄悄地塞给我一包烟。看着他那副偷偷摸摸犯规的模样,与他的风度气质实在是不相称,我差一点要笑出声来。劳动号的人可以抽烟,但传递给病号监却是绝不允许的。我不想让他受罚(那太过分!),所以没接,不想他倒急了,一脸的执拗,一脸的虔诚。我知道虔诚二字用在这里有点不妥,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我后来想,这老头过于单纯,做什么事恐怕都有这么一股虔诚的劲头。后来他还给我带来过几次香烟,直到病号监移到楼上,不再有机会与劳动号一起放风。我总算松了口气,尽管也失去了与他见面的机会。 
  在市里的看守所呆的时间长了,就知道白老头是那个看守所的一个名人。七十岁的人了,没什么体力也没什么特殊技艺,放在劳动号里显然带有照顾性质。可是,看守所里却是有口皆碑:只要那天院子里特别干净,所有人就都会说,今天一定是白老头当班扫地。有一阵看守所接了外活,帮厂家组装自行车。劳动号有人告诉我,白老头干活的速度当然不是最快的,但干活的质量却总是最高的。他组装的车,从来没出现过不合格的问题。 
  只要与他同过号子,提起他都充满敬意。 
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他呀,跟,咱们不是一样的人!”有一个评价比较中肯地概括了这种“不一样”:“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听见他有过一句抱怨,一句牢骚。” 
  别小看了这个评价的分量。坐在牢里的人,长吁短叹是家常便饭,不是怨天尤人,就是自怨自艾。像我这样很愿意把苦难当作磨练来接受的学生哥,也时常会忍不住大喊一声并且用粗话骂娘。白老头却总是那样心平气和,好像坐牢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有人还补充说,不单是没听见过他抱怨自己的处境,而且还没见过他对别人发过脾气。只有一次例外。那次是有一哥们在他旁边故意开玩笑说:“耶和华就是我。”他立即就作出反应,两眼瞪着那哥们说:“放屁!” 
  事关信仰,他不让步。依我看,他已经用自己的品格赢得了人们对其信仰的尊重。因此,上面所说的例外的确只是一次例外。 
  在牢里他没有一天停止过他的宗教生活。据说他每顿饭前都要先做祈祷。当然不能大张旗鼓,他总是躺在铺上,用一张手绢盖住脸悄声地做。时间长了,这也成了公开的秘密。干部们则装着不知道,采取了容忍的态度。我听人说后,才想起他在医院里时确实有盖脸卧床的习惯。当时我不明就里,以为人老了总会有些,怪癖。其实那时他教我念过祈祷词。那些格式化的词句,在他口中念起来没有丝毫例行公事的感觉。我还以为他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所以才倾注了特别的感情。哪里知道他每天每天都在反复念诵! 
   病号监移到楼上以后,我与白老头见面的机会就非常少了。有时候劳动号的人列队从我们的窗下走过,如果我恰好站在窗旁,彼此也会招手致意。有一次赶上我正靠着窗口唱歌,他们过来了,白老头特意用手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然后再缓缓地挥向我。那动作十分优雅十分“西化”(那时候是很少见的),让人不由得想起他早年曾留学法国的经历。我想他是在赞赏我的歌,但更有可能是在赞赏我的唱。——不是赞赏我唱得好,而只是赞赏我在那种环境中纵情歌唱的行为。 
  过了一阵以后我又装病绝食,在获准保外就医之前临时被转至劳动号“寄放”,得以再次与白老头同住一屋。我那时一条腿伤了,在劳动号基本上是躺了三天。夜里小解不便,就用一个罐子。白老头怕那罐子满了,夜夜起来为我倒尿,让我很是不安。聊天的机会却是没有,因为劳动号的人总是同出同进,不可能避开别人,而我们想聊的那些话题在当时却恰恰是犯忌的。但有这么一天,他们都出去劳动了,号子里只剩下我一人躺着,白老头却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我想他是编了个理由来和我说上几句话。一进屋他就径自地蹲到我身边来了(牢里人都睡在地板上),并且两手紧握住我的手。他说:“你知道吗?我很想抱你。”语气诚恳热忱,不像是出自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接着他说道:“记得在医院里你给某某剪脚趾甲的事吗?那天我装着看你剪,走到你身后用肩膀在你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我是想表示我的敬佩啊。”. 
  我记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由于中过风,手脚都老是在颤抖,非常不灵便。那天他用一把剪刀(那地方当时找不着指甲刀)哆嗦着想剪自己的脚趾甲,我在一旁实在有点看不过去,便蹲下来帮他剪。白老头特地走过来我也是知道的,但那种表示我却毫无觉察。现在经他这一说,我倒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有理由认为,他抓紧时间告诉我的,就是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我原以为他欣赏我的原因在于我的聪明,在于我的好学,在于我对《圣经》的兴趣与理解,没想到他并不看重那些。他所看重的,倒是我不经意间做的那么一件小事。 
  于是我又想起在医院里我和他的一段对话。我那天有点掏心窝的冲动,话说得比较动情:“我想我这么个人,如果能给我机会,不成材也能成器。现在看起来这机会是没有了,不过我并不沮丧。我相信哪儿都有生活。”我的意思是想说,即使我必须终生在监狱里度过,我也会热爱生活。但白老头没让我进一步发挥,淡淡地打断了我:“你倒别这么想,你不见得就不再有机会。”然后立即就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安慰我,此刻却觉得他压根就没把成材成器当回事。他对生命的意义显然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我出狱多年之后读到一本题名为《活出意义来》的书,是一位从奥斯维辛集中营活过来的心理学家写的。其中说到,把人生的意义只寄托于取得成功,恐怕是过于狭隘了。在成功之外,至少还有两件可以使得人生具有意义的事:一是忍受苦难,一是沉思默想。读到这里我就想起了白老头,并因而相信了这位作者的论断。那是后话。 
  白老头已经站起来,我知道他得赶紧回他的劳动场地去,轮到我该说几句了。我于是说道:“白老头啊,我相信再怎样拖,你的案子很快也会有个了结。你会走出这道门安度晚年。我只有一个忠告,就是能享受时且享受,不要让自己活得太清苦。我认为上帝不会因此责怪你的。”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走出去了。躺着看上去,我这才发现,他的背已微微有些下弯,步履已显得有些老态。突然间我意识到,此一别当成永别。于是支起身子来看着他远去了的背影,同时想起李商隐的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来了个死刑囚徒 
   
  我们号子里来了一个死刑囚徒。脚上带着一副铁镣,手里拿着一纸判决书,他蹒蹒跚跚地就进来了。 
  几句活一说,他的情况已大致清楚。刚开完公审大会听了宣判,就从区级看守所“集中”过来,等候五天后从这里(市级看守所)拉出去执行。那年代的“上诉期”只有五天时间。与当时的绝大多数死刑囚徒一样,他没打算上诉。不是不觉冤枉,是知道上诉“没什么球用”,认了。他的案情很简单,抄写了四份《少女之心》。《少女之心》是当时流行的一个手抄本,被认为是黄色读物。抄写四份自然就有给人传观毒害别人的嫌疑,已属“罪大恶极”,这案子因此没什么可争议的。坐牢没坐几个月就公审宣判了,在当时这种办案速度算得是奇快,原因自然是“形势需要”。——说穿了就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 
  那位死刑囚徒原是农民出身,初中文化程度,参军复员后到了一个化工厂,案发前一直在那里做工人。这回做了死刑囚徒,又只在我们号子里呆五天,成为一个地位特殊的过客。“地主”们自然会礼让三分。可是这位过客还是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新地方,一脸的谦恭,只差没说“打扰了,不好意思”的模样。五天的时间里他显然还在不自觉地做一种努力,以适应我们号子的习惯和气氛。换成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他在努力适应我们号子的“号子文化”。人啊,人!一生一世都活在某种“框框”或者说某种“引力场”之中,到死都不得超脱啊! 
  但是,感叹归感叹,他的努力还是打动了我。第一夜他起来小解,我那时正醒着。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提着脚镣,吃力地跨过“路上”横七竖八的身体,嘴里还轻声骂着:“这鸡巴脚镣磕天绊地的!”(原话用方言说是“款天磕地”,在我们当地引申的含义有牛逼烘烘的意     
思)我知道他这是不想吵醒别人,由此便对他产生了好感。 
  第二天我开始与几个年轻哥们商量,每顿饭都多领一罐进来,让这位就要去死的哥们吃几天饱饭。号子里有三十来号人,炊事员隔门递饭总是数得匆忙,谎称“还差一罐”不难蒙混过关。关键在于号子里须得心齐,没有人去揭发检举。我那时正在装病绝食,我的克制力和每顿只吃几口就让给别人的病号饭(稀饭)使我在号子里有了一定的号召力。再加上没人会去嫉妒死刑囚徒,所以我的计划竟得以圆满完成。五天的时间,一天四罐饭,终于吃得他不断地打馊嗝儿。 
  到第六天早上,最后一顿饭领进来了,我开始跟他开玩笑,说:“慢着慢着!据说待会出去还要给一顿吃的,你这会要是吃得太饱,待会吃不下人家会说看把你给吓的。”他的回答是:“不碍事,不碍事,待会照吃不误。反正今天也不会再打馊嗝了。” 
  临走时他又习惯地用手提起了脚镣。我说:“别。就这么走吧,你还能吵着谁呢?” 
   
  那个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左右,一种骚动开始在彼此隔绝的号子之间传播。与烧开水很相似,渐渐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终于达到沸点,发出尖利的叫声。起因很明白很简单,到四点还没看见手板车拉着肉从那道大铁门进来(平时四点已经开饭了),今年这个三十夜怕是连祭牙的荤腥都没有了!看守所虽然封锁很严,这点动静却逃不过犯人的眼睛。有那么几个号子,可以从风门口张望到那道大铁门,他们至迟下午一点就开始轮番在守候,而后把自己的担忧、不满和愤怒一点一点地、逐渐升温地向外辐射,传遍全监。他们不可能不传,不传会把他们自己憋死。 
   四点多钟,炊事员们送来了开水(平时是在饭后送的),结果把号子里的“水”催开了。骂声四起,从人身攻击到“反动言论”都出来了!按当时的政治气候,差不多可定为”反革命骚乱”来进行镇压。以严厉著称的所长(一个山东老头)很快出现在走廊里,他的夫人是炊事员中的一位,那天受到的攻击也最多。实际上那老太太善巴巴一个人,平日里在犯人中是以菩萨心肠著称的。犯人们那天也真有点过分! 
  “静一静!”所长开言了,大家屏息以待。 
  “讲个事啊,”所长的声调出乎意料的和蔼,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和蔼,“今年猪肉特别不好买,我们已派人排大队去了。什么时候买来什么时候下锅,就是熬到半夜,也一定做给大家吃!” 
  话不多,说完了走人,受够气的炊事员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撤了。号子里一下变得异常安静。接下来是守望者们坚持在守望,不能守望的继续在监听,目标还是那道大铁门。果然是一直到晚上,天黑了好半天后那道铁门才发出巨响,然后是一个声音在传:“是!是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欢声雷动。再一次的等待,这回等的是送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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