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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蛊毒-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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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不得,一千箱洋烟,几间屋才装得下。”杨宏又问道,“这事是都督点头的
吗?”
    丁二说他不知道,也从不打听。
    杨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动,从小就形成的对朝廷、官府的尊重和敬畏顷刻动摇。
    如此世道,如此发财捷径,他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孤陋寡闻呀。
    丁二又向他说了道上的许多规矩,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要真真假假,使人
摸不清底细。
    杨宏随丁二来到一座老式的宅院前,抓住大门上的铜环,使劲拍了拍。好一会,大
门才裂开一道缝,一个男佣露出半个脑壳,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是陆兴老爷叫我们来的。”
    那男佣审视清楚,才将大门打开。嗬,里面的热闹气氛跟门外大不一样。天井里牡
丹开得正艳,芍药嫣红一片;弧形阳台下,一叠假山,数条游鱼;回廊檐口处,挂着一
排鸟笼,其中一只黑毛黄嘴的八哥,一见到杨宏他俩,就尖声啼叫:“老爷好,老爷
好!”
    堂厅里,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亲热地说:“原来是你们来了,请进,请进——”
    “此人就是陆兴。”
    陆兴墩墩实实,满面红光,一脸笑意。他本是贵胄,八旗子弟,父亲是大清朝的世
袭亲王,虽不像当年恭亲王那样权倾朝野,却也颇有些势力,门生故旧布满南方半个天
下。辛亥革命后,陆兴摇身一变,又成了革命党。还在都督府混了个好差事——任掌管
钱物的庶务课长。官虽然不是很大,却颇有些油水。陆兴岂是安分之人,有机会就不会
放过。
    “陆老爷,”在堂厅里坐下后,丁二介绍道,“这位是欧阳帮主的表弟——杨宏少
爷。”
    杨宏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哦,杨先生,请喝茶,请喝茶。”陆兴招呼女佣倒茶。
    “帮主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就派杨先生作代表。”丁二道,“凡事你可直接对他
说!”
    “噢。”陆兴不置可否,道,“欧阳帮主怕是嫌我这座庙太小,不屑来吧?”
    “哪里,哪里!”杨宏明白欧阳称他表弟的意思了,忙说,“今天来了几拨子江湖
兄弟,表姐实在是抽不开身。”
    “哈哈,你真会说话。”陆兴笑道。
    闲谈了一会,扯到正事,陆兴起身,拿出公文道:“我也想赶快把那一千箱洋烟出
手,要不然行情又有变化,广州人多嘴杂,容易出漏子。我们赶快从海关把货运出来,
发出去!”
    “陆先生想得真周到。”杨宏恭维道。
    有了齐全的公文,果然一切顺利。十几天后,杨宏和丁二就把一千箱洋烟一部分分
发给本埠各商号,一部分运到了福州。事情办妥,欧阳叫丁二把一百块大洋交给杨宏。
    杨宏很高兴,想托人带回青竹寨去,叫寨婆和小玉不用挂念。可是偌大一个都市,
却没有半个熟人可托。杨宏想想便觉得好笑,打算再跑一趟生意就回去。
    第二次做的是洋酒生意,仍旧是跟陆兴合伙,欧阳与他对半分成。杨宏又得到了一
百大洋。心里美滋滋的,对欧阳更是言听计从。
    这天,欧阳买来西装、衬衣、领带、皮鞋等全套行头,把杨宏打扮得整整齐齐,气
宇轩昂;既有东方男子的俊雅,叉有西方男士的潇洒。杨宏不明就里,欧阳说今晚带他
去个地方。
    华灯初上,欧阳和杨宏乘马车来到“帝国夜总会”。
    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白裤、肤色棕黑的男侍,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剥
皮蛇似的高鼻子洋人,见人进来就一个劲地鞠躬。
    舞厅很大,早有许多人在跳舞了。那音乐他从未听到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红男绿女如痴如狂的舞步。
    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杨宏像坠人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
    欧阳拉他跳舞,他惶恐地摇摇头,这时,一位极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她面前弯腰相
请,她便离开了杨宏,和着那人的舞步旋转。
    欧阳舞技娴熟,风情万种,风韵撩人,与这个打招呼,朝那个点头致意,娇艳可爱
的旖旎神态,迷住了众多男士,与手握杀伐的冷酷的女帮主判若两人。杨宏不由得心里
感慨:人,怎么会有两副嘴脸?
    彩灯不停地旋转,舞池里或明或暗,杨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好一会才适应。
    他那明显有别于城里纨绔子弟的神态引起女人的注意,一个相貌平平却珠光宝气的
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坐着干嘛?跳呀——”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我不会。”
    “到这里来不会跳舞,说笑话吧?”
    女子的珠光宝气令杨宏自惭形秽,他不敢直视她,局促地解释道:“我是第一次上
夜总会,还没学会跳舞,请小姐原谅——”
    杨宏的土气、杨宏的坦诚,以及他身上透出的山里人特有的俊逸和精明,使这位气
度不凡的女人一眼便喜欢上了他;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没关系,我
带你跳——”
    欧阳跑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她是大都督的千金,你可千万不能失她的面子,
邀你跳你就大胆跳呗——”一把将他拉起来,推向那女人:“陈小姐,他是我表弟;人,
我交给你了!”
    陈小姐粉脸含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往舞池里拖。他却跟不
上节奏,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一根木头,被陈小姐推来拖去。他竭力想跟上陈小姐的
舞步,却不防脚下一滑,仰天倒在地上,引来满堂哄笑。这下,陈小姐很扫兴了:“真
是个乡巴佬!”
    杨宏出了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彩缤纷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受了羞辱的杨宏坐在边厢,心情久久
不能平静。渐渐地,过去了的往事又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
    当年,他的家并不在乡下,而在紧挨县城的官道旁,从小就看惯了来往商贾、卖唱
的戏子和求取功名的秀才。他父亲杨华圃,也是饱学之士,在家开塾馆,虽不富有,倒
也温饱有余。仕途不顺,杨华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岁便发蒙念书。
    父亲最得意的,是把他推到客人面前背书,他总是有板有眼地吟哦,一个字也不差。
客人们都为他鼓掌,说:“这孩子,是块秀才料子,将来必能中举!”他父亲听了,更
加洋洋得意,幼学启蒙、四书五经、八股文等功课越来越加码;他哩,也总不让父亲失
望。
    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岁那年,父亲患了痨病,一年后便带着满腹的遗憾死去了。家
道中落,母亲只得变卖家产度日,不久,又中风瘫痪。无奈,杨宏不得不中途辍学,到
处帮工糊口,养活寡母。在生活的重压下,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科场得意的美梦彻底
破碎了,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只要有几口饭吃就卖力气的粗人。母亲去世后他遇上了小玉,
以为从此就夫唱妇随,在大山里度过此生了。可是看看人家广州人,那才真叫活得带劲!
虽然现在不兴科举了,可世上本有路千条;他相信凭自己的一表人材和横溢才华,完全
能够走另一条人生道路,挤人上流社会,而不是到一个偏僻的山寨当上门郎,虽有寨佬
名份,充其量也只是个“乡巴佬”,既无钱又无势。到了广州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他
却真正明白:有钱才有地位,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以前人们拼命读书,为的不就
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么!殊途同归呀,殊途同归!
    灯红酒绿,搅醒了杨宏心灵深处蛰伏着的欲望和情感。当一曲终了,欧阳再次邀请
他鼓励他时,他俩便搭上了手。他的舞步虽显生疏,总是踩了她的脚,但反应敏锐,接
受能力很强,不一会,他俩的动作便和谐了。于是,她的手渐渐将他的手捏紧,另一只
搭在他腰间的手也在暗中使劲,使他和她的胸部尽量靠近,并轻轻偎擦起来。他似乎并
不反感,她便很风情地笑着,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今夜玩得真痛快!”走出夜总会,杨宏很兴奋。
    欧阳却只是淡淡地一笑。
    早晨醒来,见唐老板没来喊他吃饭,猛然想起:在他家呆久了,人家已不高兴了!
唐老板几次劝他不要陷得太深,他听不进去;唐老板便说他俩走的不是一条道,没缘份
了!他听出了不满,自己该识趣点。
    杨宏想去向欧阳告辞,却从未去过白虎会馆,全是丁二来找他;正犹豫,欧阳却坐
着马车来了。
    “我出来已有一个多月,家里人等久了,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向她解释道,
“我得回去了!”
    她迟疑了一阵,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想走就走吧,回去转转再来。”
    “再来?”
    “我希望你还能到广州来,”欧阳的目光充满期待,“还有大事等你来干哩!”
    杨宏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杨宏从广州带回一股新鲜气息,青竹寨刮起了剪辫子风,后生们兴奋异常,闻风而
动,老辈人则顾虑重重:“剪辫子,不犯王法么?”
    “王法?”杨宏轻蔑地一笑,“宣统已经退位,哪来王法?如今只有民国的国法!”
老辈人半信半疑。正巧此时,县衙也下来了公文,晓谕四乡民众,人们才确信世道已大
变。
    与亲人相聚的激动、男欢女爱的甜美,没能使杨宏满足,他愈来愈觉得青竹寨的天
地太小了,空气太沉闷了;美丽可爱的小玉,也似乎没有以前有新鲜感了。而欧阳的一
颦一笑、一举一动更使他回味无穷,他的眼前常浮现欧阳传神的双眼,那乌亮的眸子撩
拨得他心旌神摇,离开她就像失落了什么,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新的生活。他无法抗拒
这种诱惑。而经营笋场做玉兰片,投入七八百两银子,操心劳累,到头来才赚个对半;
与跟欧阳跑生意,分文不出还能赚大钱,更无法相比。
    半个月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又提出要去广州和唐老板做生意。
    “本钱哪里来?”寨婆不同意拿做玉兰片的本金去冒风险。
    “我不要本钱。”他说。
    “笋场还有好多事要做哩——”小玉更不想让丈夫远出。
    “场里的事有子民和老胡顶着。”他说道,“我去三两个月便回来,误不了做玉兰
片。”
    杨宏执意要走,无论寨婆母女怎样相劝,都留不住,于是只得为他饯行。寨婆斟满
香醇的糯米酒,要小王敬杨宏一杯。小玉请丈夫喝下,情真意切地道:“生意不好做就
回来,别让我们挂牵!
    寨婆一脸郑重:“你三两个月不回,七八个月必定要回!不然我们不放心。”
    杨宏觉得好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寨婆加重语气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回来迟早关系到你的祸福吉凶!”
    杨宏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暗笑:“神秘兮兮的,我还怕被人吞了不成?”
    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白虎会馆是一座老式宅院。杨宏风尘仆仆走进大
门,一眼瞅见了丁二,便大喊一声:
    “丁二兄弟——”
    丁二忙跑过来:“帮主正念叨你,说你该来了——果然你就来了!”
    杨宏心头一热,不禁加快了脚步。
    穿过厅堂,来到西厢房,窗台上飘过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欧阳听到脚步声便打开房门,可能刚睡醒,人愈发显得妖饶鲜艳。进房落座后,欧
阳兴奋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路上好走吧?”
    “还好,”杨宏回答道,“家里事多,耽搁了几天。”
    “你来得好!”欧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正需要你!”


    


  

                     07、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

    欧阳早就想独揽大权,并着力培植亲信,只是苦于找不到挑大梁的人选。心里暗暗
焦急。巧遇杨宏,她慧眼识珠,认定他必能成器。如今他主动寻上门来,不禁欣喜溢于
言表。白虎帮重振雄风有望了。
    白虎帮的开山祖是一介武夫,远祖属于虎部落。传说乾隆初年,他随大军前往湘桂
黔边境剿灭“叛苗”,那天他奉命给哨官送信札,行至半途,遇到一群起义苗民,手持
大刀长矛朝他冲过来。他拼命奔逃,眼看性命难保,忽闻一声虎啸,一只通体雪白的猛
虎从山上扑下来。苗民吓得纷纷逃窜,他因此才捡得一条性命,便以为是先祖显灵保护
他。
    以后,他又辗转到了广州,定居下来,创立了白虎帮。白虎帮的帮主都是历代相传,
有儿传儿,无儿传女,无女传妻;这样做虽然避免了帮内互相残杀,争夺帮主之位,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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