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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7编辑部的故事修改后发表 -王朔-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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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不是什么都能写,武侠我看了几十套,这也是单一功。”
    “焉知我这不是创新?焉知我这不是另一种风格?不成,这不成,版权法上可有一条,作者有权保持著作的完整。”
    张名高转身问大家:“你们谁留着版权法公布那天的《人民日报》了?”戈玲:“没有,都没留。”
    “我跟你说嘿作者。”于德利瞪着眼睛冲林一洲嚷。“我这不是意见,就算我给你提个质疑,你这稿子我翻了几百,明告诉你,我不喜欢。您也弄得忒酸了点儿,怎么这一男一女大街上碰见,二话没说光这一打量,女的就跟男的上他家了?当晚上还没走当然睡没你没写我也不知道。这过程怎么就这么快你给我解释解释。”“我刚才就说过,读看完肯定会提这问题。”李东宝看林一洲。林一洲被问得红了脸,振作回答:“我觉得吧,是缘份。我觉得吧,这一男一女能撞上而且有戏,不在他们多出众多有钱,走在街上是否打眼,主要看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
    牛大姐插话:“光有缘份还不行,还得有机会。”
    刘书友不同意:“缘份就是机会,这是一个意思。”
    “我觉得缘份和机会不是—个意思。”牛大姐反驳。“贾宝玉和林黛玉有没有缘份?因为机会不对,这不是一个抱恨终身一个撒手红尘?”“那不还是没缘?”刘书友认真地说。“贾宝玉其实是和薜宝钗有缘。”“你这不是抬杠吗?”牛大姐不高兴了。“木石前盟算不算缘?”张名高就声问戈玲:“你相信缘份吗?”
    “相信……”戈玲点点头,“一点……”
    “我特别信这个!”张名高双手一拍桌子。

    “照这么说谁跟谁都有缘了?”刘书友继续和颜悦负地与牛大姐辩论。“我跟你对桌坐着也有缘。”
    “咱们一辈子也是同事!”牛大姐气咻咻的。

    “就是的。我说的就是这意思,缘份必须是指爱情——情缘。”刘书友十分得意。“贾宝玉和林黛玉算不算爱情?”牛大姐尖锐指出。

    “当然得算了!”闲坐半天的戈玲断然首肯,一跃而起。“那要不算就没爱情了。有没有爱情不能兴结没结婚。”
    李东宝:“往往多数婚姻都没爱情呢——还!”
    戈玲:“没错没错,我特同意你这观点。哟,李东宝,没想到你嘴里也能蹦出这么正确的话。”
    李东宝得意地笑:“想听吗,还有。”
    “也不能一概而论。”张名高发言。“有爱情不一定结婚,结婚也不一定没爱情。”陈主编拿起那根一直搁在桌上的烟,林一洲忙划火给他点燃。陈主编:“你结婚了吗?”
    林一洲:“结。”“够累的吧?”“可不,小三儿都进过公安局了。”
    “哎哎,你们是不是另挑个日子再开婚姻与爱情的座谈会,拉上妇联的侃侃?”于德利朝沸沸扬扬的众人嚷。“我这跟作者还没交流完呢——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既然好成这样儿,后来就该结婚,怎么又吹了?你这是悲剧吧?我没看结尾,不知道往后的事。”
    “后来……”李东宝看林一洲。“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对吧?”
    “对,没大事,都是小事上过不去。”林一洲说。“感情依生生活习惯产生矛盾,不断冲突,不断积累,只好分手。”
    于德利:“挥泪分手?”
    林一洲:“噢,哭过—场。”
    “这听着倒有点意思啊。”张名高对陈主编说:“硬拽两把,能跟‘新写实’套上。”“嗯,改好了相当有意思啊。”陈主编仰头吐出一个又大又浓的烟圈。“烟圈烟圈。”戈玲指着笑。“还说不会抽,老烟枪了。”
    “不行了。”陈主编笑着挥手赶散烟圈。“过去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还能吐出一条‘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呢。”
    “哎,女的认识男的之前另外有男朋友吗?”牛大姐探着头问林一洲。“没有。”林一洲回答。

    “男的呢?没跟谁竹马青梅?”刘书友也问。

    “也没有。”林一洲客气答复。“那不好,应该有,你说是不是老牛?”刘书友挺不满意。“应该多设些相思局,多来几角儿,抱起这个放不下那个,这才好看也真实。我们人的0处境都是介于两难之间的嘛。要多写写我们这一代人的苦恼。”
    “应该有一个不要脸的女流氓或者男流氓,总在里头捣乱,不让人家好好过日子。”牛大姐说。“批判批判那些不道德的第三者。干嘛专搞别人的配偶!”
    “就写女流氓吧,比较普遍。”刘书友瞪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说。“听说了吗?皮肤科的号现在最难挂,全是年轻妇女排长队。”牛大姐“一个动掌拍不响,我还听说男澡堂全改药水浴了。”于德利:“我觉得你们俩的想法都够俗的。干嘛得是个流氓?正人君子就不脚踩两只船了?要我写,就写一水儿的良好妇女一水儿的优青年,温柔善良,道貌岸然,有那么三五个花搭着爱到一筐里,那才难分难解,撕捋不开,把谁摘外边都是伤心事,还怕不是悲剧?”
    牛大姐:“倒是倒是,狺情小说是这套路,好人们搅在一起你忍我让的倒是不如坏蛋来得干脆——这我太有感受了。”
    刘书友:“让来让去,全耽误了。深刻。你就这么写吧,写出来准轰动,好人多嘛。”
    于德利拍林一洲肩膀:“哎,老林,我给你出这高招儿得收费吧?”“几位老师,我是那么想的。”林一洲耐着性子给大家做解释。“就写俩人物,从头到尾,写足写透。我不想用什么第三者呀、门第差别呀、金钱诱惑呀。包括不治之症之类的所有属于外部原因造成两个人的关系破裂,纯粹是两人之间互相设置的造成隔阂,酿成悲剧。之所以我不写像你们几位老师刚才说的那些人纠葛,就是想和其它描写悲剧爱情的特别是名著区别开来——陈老师您说我这么想对吗?”
    陈主编:“想法不能说不好。但下笔前全考虑周到了删繁就简地写和写我时候根本没想到,从作品上还是看得出来的。”于德利:“我觉得你这么写没劲。
两个人的事有什么好看的?肯定罗嗦,当然你对写得好,像人家那《两个人的车站》也行,你能吗?”刘书友:“人外国还有一个人演的电影呢。”
    于德利:“还有没人的《狐狸的故事》,那得大手笔,你不是,咱中国人也不认这个。还是老老实实的吧,写点中国人民关心的事吧。大伙儿关心什么?就是桃花了眼了,瞅见什么都好,得了自己那份儿还嫌不够,甭用管媳妇也好,钱也好都想拿双份几。”“哎,东宝,你看过前一阵演的那外国片了吗?”戈玲忽然问李东宝。“没有,什么名字?”“哎,倍儿棒,什么名字我给忘了,是讲时间的。”
    “我看过,是科学幻想吧?”刘书友说。

    “不是,言情片!”戈玲说。“就前一阵咱这门口影院演过的。”“我知道你说前那部片子。”张名高说。“女主角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陈道明?”“没错,是不是特棒?东宝你应该看看那部片子。”
    “还演吗?”“不演了。”戈玲对林一洲说。“我建议你也应该看看那部片子,刚才我听你说话一下想到那部片子,肯定特有启发。人家也是写爱情,也是写悲剧,也没有讲门第呀金钱呀疾病什么的。而是写时间,时间使爱人分离,永不相聚。绝吧?深刻吧?没有任何人为的东西以拆散一对真正相爱的男女,但在时间面前他们注定要失散。”
    于德利一拍大腿:“唉哟戈玲,你这一说我浑身一机灵。”
    张名高也扼腕叹道:“人家那故事编得,不服不行,极干脆地讲了个罗嗦的故事。”
    “你听懂他们说的意思了吗?”刘书友问牛大姐。

    “扯操!”牛大姐轻蔑地一晃头发。

    “我也没听出什么有意思来。”刘书友问戈玲。“时间怎么会妨碍爱情?日久见人心。”
    “你真是不开窍!”于德利拦住正要开口的戈玲。“你甭管,我来问他,时的尽头是什么?”
    “喊!我不懂?”刘书友说。“时间的尽头还是时间,时间是没有尽头的。
”“可对一个人来说呢?”李东宝上身一冲,问道:“譬如说你。”“我?”“对呀,”戈玲接上来说。“时间对你是有尽太的,尽头是什么——死亡!”
    于德利:“懂了吧,你逃得了一死吗?”
    刘书友:“可我不怕死,民不畏死……”
    众人一齐扭脸侧目:”没劲没劲,这么说就是耍赖了。”
    刘书友:“本来嘛,精神不死,浩气长存。”
    戈玲:“谁跟你讨论精神了?先弄清这儿说什么呢再搭话。”张名高慢条斯理地开口:“而且时间本身也是有尽头的。地球爆炸了,时间就消失了——你否认吗?”
    目光灼灼盯着老刘。众人:“没词了没词了,这下问住了。”
    牛大姐也笑。戈玲对林一洲说:“你要能写出这种类似的人那外国片的东西,那你就名垂千古了。”
    “垂了千古又怎么样?千古之后呢?”刘书友说。

    “你瞧,你这个人就抬杠,那么大岁数。”于德利批评刘书友。“怎么,你还想搞一言堂?”刘书友瞪眼。

    李东宝问戈玲:“哎,你刚才说那片子你那儿有录相带吗?”“没有。”戈玲说。“不过我可以找人借。”
    “我那儿倒有一盘,不过录得不太好。”张名高说。“回头我借你。”“好。”李东宝看着手表,站起来伸懒腰。“快开饭了。戈玲,中午借我点饭票。”“咳,”戈玲指指林一洲。“你别把人家作者晾这儿,中午请人家吃一顿吧。”“噢,李东宝再次发现林一洲,接着转着脖子四处找。“这老陈呢?怎么眨眼工夫就不见了,溜得倒快,话还说着半截儿。”李东宝对林一洲说:“怎么样,就谈到这儿吧?你回去就这么改,改完尽快送来——都清楚了吧?”
    “嗯,嗯,”林一洲不太有把握地说。“给人物设计个来历,背景弄实在点儿。”“差不多是这意思。”李东宝颠着脚问。“你估计多长时间能改完?”林一洲说:“我白天得上班,只能晚上干,怎么也得十天,最多半个月。”反正你抓紧吧,饭多吃点觉少睡点。”
    “我是不是要跟陈主编告个别?”林一洲问。

    李东宝陪着林一洲进了主编室,老陈正在拿手纸擦着饭碗。“哟,还没走哪?都谈了吧?”陈主编一边擦着饭碗一边朝林一洲颌着点头。“谈完了,”林一洲说。“那我回去就按着这改了。”
    “啊,不一定非按我们的改。”陈主编拿着擦得锃亮的饭碗绕桌走起来。“我们的意见都是提出来供你参考,不一定合适。你是作者嘛,还是要尊重你的意见,你觉得好的地方你就坚持。”“嗯,好。”林一洲连忙与老陈那只不拿碗的手相握。“感谢你百忙中那么仔细看了我的稿子,还提出了那么些宝贵意见——李编辑,也感激你。”
    林一洲一手拉一个。“应该的。”老陈脱出手腕子说。“好好改,你还是很有才华。我很希望看到你通过我们刊物步人文坛。”
    “还得请您……和您,老师们多指点。”林一洲暗忖:“作肉麻状没我想得那么艰难嘛。

    “噢,有一点我刚才忘了。”陈主编叫住一路点头哈腰倒退着用屁肢顶开门欲溜走的林一洲。“你那个稿子中对话里有些调侃最好不要。没必要嘛印度洋神圣的东西还是让其神圣好啦,不要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有什么意思?就你聪明?并不显得深刻还徒然惹事。”
    “好,好,我一定,统统删掉。”
    李东宝陪伴林一洲下楼时,对林一洲说:
    “我倒觉得你那里有些对话不应该删,写得挺好。你甭听老陈的,他这人胆小,就怕出事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我还告你,你要是把对话里那些骨头都剔了,你这小说就没法看了。我喜欢的还就是你那对话。还有,需要增加情节和人物你就尽管加,不要考虑篇幅,不怕长,只要加得好,多长我都给你发。其实我觉得你这小说发展好了能写成一个特不错的长篇。”李东宝说完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林一洲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林一洲默默地乘车,默默地步行,默默地掏钥匙开门进屋,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躺了半天,然后默默地做饭,默默地和老婆一起吃掉,默默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水,开口骂了一句:“操他妈!”心情才好转过来。

    他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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