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世连-读风萧萧-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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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话可以回答。我脆弱的意志,这时已经有点动摇,对于潘蕊怀疑的心理又起来了。后来我决定今晚去证明这件事去,因为如果叫来的不是潘蕊,我可以立刻走的;如果潘蕊叫不来,那么我不但可以更加相信潘蕊,而且也可以给这无理的吉卜赛姑娘一个打击。
于是我就同这位吉卜赛姑娘到茜蒙娜饭店,用辛克莱先生的名义,开了一个三百十四号房间。一切布置好后,我们出来到外面看了一场电影,打发了这下午空洞无聊的时间,出来我们就在一家饭店吃饭。饭后她说她要打电话给潘蕊了,我于是同她告别,一个人回到茜蒙娜,跳着心在那里等着。
大概十点钟时候,有人敲门了。我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站在门口说:
“请进来。”
我希望进来的不是潘蕊,但是,进来的竟是潘蕊!我一时心里是痛苦,是惊慌,是害怕,是爱,也是恨。我勉强抑制着自己: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她惊愕而且害怕,还带着一半窘态与可怜。
“你是来干么的?”
“你是来干么的?”她一反往日温柔态度来反问我。
“我是来买淫的。”
“那么我是来卖淫的。”
“唉!潘蕊,你怎么竟……”我悲痛着话也说不出,颓然地倚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什么,坐在我的旁边。
我们沉默有十分钟之久,我振作起来,对她说:
“潘蕊!我把你看作神,看作神圣的偶像,看作爱的理想,光明的象征,我爱你,默默地爱你;连对你表示都怕触犯你的高贵与纯洁,但是你竟是一个野鸡,到处卖淫的野鸡。”
“但是你自己呢?你爱我,在这里买淫。”她站起来大声说。
“不,你不要污辱我。我是特地来证实你卖淫的事实的,这事实是罗拉同我讲的!”
“……”她没有话说,伏在椅背哭了!
“她同我讲,但是我不相信:我怎么会信,像你这样一个温柔、美丽、静娴、娟好的姑娘会是个卖淫的女子!但是现在……”我悲痛地说:“唉!太使我失望了!”
我说完坐倒在沙发上叹气。
她哭得很厉害,突然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上哭了。她说:
“真的,×,你爱我么? 假如你相信我,让我告诉你,我一直
在爱你。”
“你不要说爱好不好?你还有资格说爱么?”
“是的,我不配说爱;我早知道我不配说爱,所以一直不敢对你说,你是这样高贵纯洁,你一直看重我,从来没有当我是一个时装店的模特儿,从来没有当我是一个玩物,把我看作同你一样的有教养有学问的人。现在,亲爱的,假如你以为我的心我的爱不是生下来就是污秽卑贱的,那么让我们今天重新建立我们的新生命吧,我要跟你走,在你身边,无论怎么苦,无论是饥饿,冻冷都是光荣的。”
“但是,你实在太使我失望了,我认为神的人,会是一个魔鬼。”
“忘了过去,好不好?”她说:“以后,以后让我们重新生活。”
“实话告诉你,”我说:“我现在的心碎了,我不知怎么好,但是我奇怪,我这样地重视你,你怎么这样不看重你自己,来做这样的事情!”
“啊!我知道了。”她霍然站起来:“我决不能再享受你的爱了,过去让我感谢你,至于未来,那么再会吧。”她似乎要走了。
“你走吧!假如你以为这样是爱我。”
“我是不配来爱你的,我这污俗不堪的人。”
“但是我爱你。”
“是的,但是你现在的爱不是上午的爱了!”
“……”
“现在你不过是一个买淫者的爱情!”她说:“你奸淫吧!我是一个卖淫的女子。”
“是的,你是一个卖淫的女子!”我内心像一把火在烧沸、愤恨、懊恼与痛苦。
“那么假如你不想买淫的话,我要走了。”
“是的,我想买淫!”我说完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忍受内心的痛苦。五分钟以后,她突然说:“奸淫吧!男子!”
我抬头一看,见她已裸体躺在床上;我没有看到她肉体的美,只看到了她灵魂的丑恶,我气愤非凡地说:
“我不是你所爱的丑恶男子,来随便奸淫一个无耻的女子;去,你去吧,这是三千法郎,你的价钱!”说着我掷过去一把钞票。
“好,谢谢你先生,”她穿了衣服起来,伸出手来说:“再会,先生!”我没有同她握手。她似乎尽量矜持着,但还是忍不住眼泪,她呜咽着说:“虽然永别了,但是,请你记住,我有你一样的心,一样的情感与爱,会永远爱着你;有你一样的记忆与思想,永远回忆你,想着你。”
“算了吧,你有什么爱,你有什么情感!”
“但是我的卖淫不过为生活。”
“生活,什么生活,虚荣,阔绰,钱,钱,钱!”
“你不要这样说,我有家,母亲是父亲手里舒服惯的,我有三个弟弟在读书,这是事实。但是这同你说有什么用,再会吧,×,哪一天忘掉我,哪一天是你的光明,那么祝你早点忘掉我。我希望你早点回老家去,那面有爱你的母亲与家,会补救你这里的创伤。再会,希望你宽恕我,宽恕我你自然会忘掉我的。”她把三千法郎放在桌上,拿起手套走了。走出了门以后还伸进头来,眼睛挂着泪珠说:“再会!”
我颓然倒在沙发上,万种情绪在我血液里沸着,我晕了过去。
六
第二天,我的病复发了,厉害得头都抬不起来。
十点钟的时候,吉卜赛姑娘来了。
“怎么样,我的话证实了么?”
“……”但是我没有回答,她一见我脸孔血红地病在床上呻吟,她大大惊慌起来。后来她把我送到了市立医院。
医院里我足足住了两个星期,病终算好了,但是健康还没有恢复,我又搬到先前一个旅馆里去。那时我虽然还是念念不忘于潘蕊,但是我下了铁一般的决心,不去看她,实在也没有法子去看她,因为最要紧是金钱,而我手头的钱已经没有了。于是我写信给伦敦、柏林、慕尼黑……各处的朋友,希望他们汇给我一笔款子,可以让我买一张船票回家。这是一切都完的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早点回到家乡。我满心填塞着沉重的乡愁。
这样一等又是一星期。在这一星期中我意识到旅途生活的糜费!我在马赛没有一个朋友,眼看手里的钱已经用尽了。
大概第八天第十天吧,各处朋友的回信都来了,异口同声告诉我手边经济拮据,爱莫能助。这样我就陷于悲惨的境遇,一方面我自然写信给国内的亲友。但这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期限,而生活是每天每时需要钱的。
那时候我才了解了罗拉——这个吉卜赛姑娘的热情,她一次一次不待我开口就给我钱,到了一个月的辰光,前前后后也拿了她两三千法郎了。
不久,国内的亲友的回信来了,说是一时实在拿不出钱,等几个月以后或者有办法。
于是情形越来越凄惨,我搬到一个最经济的地方去住,但是经济尽管经济,生活还是要生活。那时吉卜赛姑娘一个人竟代替了我十个好友的职责,她借我钱,劝慰我,这样每天悄悄地等那日子过去。
于是白天去了是夜,夜去了是白天。最后我开始写一点东西,向报上去投稿了。虽然勉勉强强把生活度过去,但是我是越来越消沉起来。
有一天,那位吉卜赛姑娘来看我,一进门就说:
“你的钱汇到了么?”
“没有。”我说。
“那么你不愿意做一点买卖吗?”
“买卖,没有本钱做什么买卖!”
“只要你肯,你可以做。”
“是一种职业么?”
“不,在你只能说是买卖。”
“但是我没有这份能力怎么办?”
“有的,我知道你有的,只要你肯。”
“那么为什么我会不肯呢?”
“一定肯,是不是?”
“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买卖?”
“昨天我在总会里为一个美国富有的女子算命,我同她讲起你同潘蕊的故事,她非常惊奇,她想见见你;我同她说如果她答应应出六千法郎,我可以来接洽。”
“六千法郎,见见我?”
“自然也要到什么饭店去。”
“啊!你的意思是叫我卖淫!这是什么话!”我生气地离座了。
“你又是傻了!又不是叫你做这个职业,只是一次。有了六千法郎,你就可以回家。我完全为你着想,老实说,这次我的介绍,并不要你什么佣金的。至于你欠我的钱,我现在当然也不要,你回国寄给我就是,你的书籍行李,你钱寄来,我就可以替你赎出带给你的。”
“卖淫,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你这种传统的小资产阶级的道德观!我们吉卜赛是决不拘泥这种小节的,这是生活,你晓得。肉体的出卖,等于劳力,于你高贵的爱情有什么损失? 一次就可以解决你目前一切的问题,为什么不干?否则你有什么办法?萎靡不振 地耽在这八层楼屋顶上;要是再生起病来又怎么办?”
“……”我在沉思。
“而且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数目固然不少,那位姑娘也很上等,而且非常美丽,这种事,在她也不过是一时的好奇!”
我没有说什么,沉思着,十分钟之后,我终于答应了她。
她去了,夜里九点钟打电话给我,叫我十点钟到茜蒙娜四百廿二号房间去。十点钟的时候,我终于到了那边,我说不出那时候的心境是酸是辣,正如一个不会演讲的人登台去演讲,呼吸迫促着,心跳着。在房间门口站了许久,最后我终于敲门了。
“进来!”
我进去了,但是不见一个人。有问句从浴室里出来:
“你是黑头发的男子么?”
“是的。”我嗫嚅着说。
“那么,请先睡在床上吧,把衣服脱光了。”我奇怪我那时候会同犯人一样,或者是小学生一样的完全服从着,等我睡下了大概有十分钟辰光,浴室的门匙忽然响了,有命令的声音随着出来:
“把电灯熄了,请你。”
我没有反抗,把电灯熄了。于是我看见一个影子过来,我骇得正如在深谷见了一个鬼。
“你把衣服脱光了没有?”
“是的。”
她慢慢走近床边,突然,她把我的盖被掀掉了,随即开了电灯。
“嗬!是你!”
我定神一看,我惊慌得不觉叫起来。前面的女子会是潘蕊。
“啊!你也来卖淫了!”她庄严而冷笑地说。
“……”我闭了眼睛,没有说什么。
“回答我,先生。”
“是的,为你六千法郎。”
“我不想嫖一个自以为高超而来卖淫的男子。”她说:“去你的,那六千法郎拿去。”
我起来了,没有说一句话,穿好衣服,我说:
“谢谢你,太太。但是我不收你这笔钱!”说着我回过头来要走,一切的情绪我压抑到这里已经到了限度,头一回过来我的眼泪已经流到嘴唇。
但是她忽然拉住我,把我推到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说:“亲爱的,原谅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什么,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现在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样开始卖淫的。”她也哭了,又说:“说,亲爱的,说你还是爱我的,并且已经原谅我了 !”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爱!”
“我怎么会不原谅,你的卖淫是我害你的。”她哭着说。
“不,我要你原谅上次我对你的侮辱与责骂。”
“自然,我原谅你。我一直没有怪你,后来你进医院了,我不敢再来扰你,我只好向罗拉打听你,叫她照顾你。”
“……”我没有说什么,愣在那里。
“大家把过去忘了吧,亲爱的,让我们计划未来。”
“……”我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我的泪不断地流……
七
经过了一夜的缠绵温存,我回到了我的寓所。下午,我精神非常焕发,安详,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阳光,静听下面传来一二声汽车的声音,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就在这时候,吉卜赛姑娘进来了。她说:“怎么样,已经买到船票了么?”
“船票?”
“船票,是的。”她有点生气似的说:“你有了六千法郎又不想走了么?”
“我哪里来六千法郎?”
“昨夜的买卖。”
“买卖?”我愉快地说:“你以为我同潘蕊间可以有买卖的关系么?”
“为什么不可以?”她面孔十分死板:“这买卖是我接洽成的。”
“但是你没有同我说明是潘蕊。”
“潘蕊同别人有什么分别?”
“我爱着她,也所以我因此赌输五千法郎。”
“这是以前,但是现在……”
“爱情是专一而永久的。”
“废话,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爱她?而且这许多日子你没有见她……”
“她杀死我,我也是爱她的。”
“低能的孩子,”她叹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把一个卖淫的女子当作了神来膜拜,来毁灭你的一生吗?”
“朋友,”我严肃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侮辱她是卖淫的女子!”
“为什么?每个嫖客都在这样说!你能够都禁止吗?这不是侮辱,这是事实,对你,我曾经用钱证明过这是事实。而你也是承认过的。”
“但是这是过去了。”我说:“从昨夜起,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