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原 作者:边缘骆驼(晋江vip12.7.30完结)-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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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与我有任何血脉的联系,姬敏言毕竟因他惨死,我又如何能同他和颜悦色?当年为大局放下仇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这些日子最好少出门……免得被方有发现,坏我大事。”我忽然觉着口渴,扭身侧过头,在几案上想找回我那杯茶,这才想起来,刚刚已经被我打翻了。
看着地上莹白的碎瓷就那么颓败地淹没在一片狼藉的茶渍中,禁不住又有些心烦。
“还有,你招摇便罢了,别带坏了小薇。”
我偏过头去,故意不去看他,空气意料之中地凝结了半晌,余光中,他僵直地坐在几案上,一动不动。
“大事?”他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我怎会不知是你的大事?”
他忽然向我伸出手,我早有防备地向后一闪,顺带擒住他又想要来扳我下巴的手,然后挑衅地对上他的视线。
“你少碰我!”
“呵呵……”他看着我用力擒着他手腕的手,竟然笑了出来,眼底闪动着恶毒的光芒,“这几年你功夫精进了不少啊……呵呵……不过……”
“不过什么?”
他向我挑了挑眉。我立时便知道自己上当了,后悔接口这么快,又让他牵着鼻子了。
“你经营计算了这些年,就没想过,他可能早就不在这世上了么?”
姒源故意将声音放低,语气冰冷得犹若腊月冰雪。
“也许大雨的那日,他就已经……他宁可将你交给我这个敌人,也不肯带你走……那家伙那么心高气傲,你不觉着古怪么……”
我瞪着他,用力收紧手指,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腕。
“你这么聪明,早该想到的。”
他静静望着我,语音淡漠。
原来,姒源最令人憎恶的不是他的无耻,而是他面无表情时,自以为是的箴言——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莫不是你一早便知道了他的下落?”
心口处忽然撕裂般痛楚,我咬住颤抖的唇,恨不得对他万仞齐发。
“你明知我这些年苦苦经营是为了什么,却只肯袖手旁观?你甚至许我在筑城建立医馆,默许我同各地义军周旋,却也不肯向我透露半个字?!”
见着姒源张口欲辩我慌忙向他凌空用力挥袖,“你不用说,一个字也不要说!”我急促的大口吸气,缓缓沉淀下来,才又一字一句地凝视着他:“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姒源不再出声,面无表情的与我四目相对。
“姬敏行醒了。”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一时不能消化。
“我是说,他认得人了。”
“你说真的?!”
我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手揪住姒源的衣襟,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姒源将我情绪牵扯得忽悲忽喜,倘若……倘若他欺骗我,我一定会将他碾碎!
“他醒来便到处找你……”姒源低头看了看我揪着他衣襟的手,十分不满的撇了撇嘴角,“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的冒险过来,所为何事?”
看着他一副被惹毛的无辜相,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眶却已是一片炙热。
三年前那日,我被风古原点了昏睡穴后,竟然又被姒源施了迷香,再醒来已是三日以后。而彼时我随着姒源的队伍,已经出了益州,直奔他的属地巴州而去。我知道风古原的安排必有其深意,于是也未作深究,仅仅指派小情,对当地消息营的隐士发出了讯息,不久小情不辞而别,我便只身一人滞留在了巴州。当时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我的身世真相竟然一时间弄得天下尽知,而群雄诸家仿佛唯恐天下不乱般,个个打起剿灭姜氏余孽的旗号,于是追缴我的榜文雪花般漫天纷飞,我不得不隐匿起行踪,忍气吞声的在姒源府内寄人篱下。
一时间天下大乱,个个义军的野心也暴露出来,中泽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风羲和一改往日的低调做派,大张旗鼓搜索风古原的下落。虽对剿灭姜氏余孽的说法不置一词,却自然而然的让别人认为,古原是因我失踪,而我祸乱天下,中泽其实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对于任何一个可能窝藏了我或者古原的义军势力,他们皆会毫不留情的剿灭。那段时间,我心急火燎,几次险些暴露的踪迹,只为想要找到二哥,问个究竟。岂知,二哥的行踪竟然神秘起来,前一刻明明得到他的消息,却在后一刻我寻到他所在之地时,他却已经不见踪迹。接连几次遍寻不到,后来便是消息营也没再有任何的回音。非是姬氏中人,消息营自然不再为我所用,我渐渐心灰意冷,二哥——他也没法接受我的身份吧。
直到半年以后,一驾神秘的马车出现在姒源巴州府邸门外,一个少女满面惊恐的叩开大门,马车中躺着的那个人,是昏迷不醒的姬敏行。
他中了忘忧散,是一种控制心神的慢性毒。这毒药在他体内至少几个月了,积累下来,终于复发,才会让他陷入了昏迷。
我那时已经濒临崩溃,我倾尽所学,翻出老姜留给我的所有药典笔记,却依然不能唤醒他!
温有道兄弟二人,便是在那时相识的。姒源恐我自己一人力不从心,便将巴州最出名的两个大夫请来,帮我救治姬敏行。
如今,巴州仁心医馆本部,后庭处有一间花草扶疏的院落,四个护士仍在不分昼夜的照顾他,而每有一个新的大夫入驻仁心医馆,他的第一个病人,必定是那个面容俊美无匹,却眼神懵懂,只会安静坐着的姬敏行。他虽然已经睁开眼睛,虽然已经知道吃饭饮水,却完全失了心智,再不是那个喜欢和我玩笑,同我拌嘴的二哥了。
“二哥……二哥他……”
“他能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晚儿呢?’”
姒源在我揪着他衣襟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回去见见他再说。”
我早没了拌嘴的心情,只知道用力的点头,拼命地点头。姒源看我难得听了话,嘴角勾起一个令人讨厌的弧度,一脸的心满意足。
叩门声起,小薇的清脆的声音传进来:“姐姐,温二哥找你呢。”
我定了定神,姒源已经从几案上跳下来,打开了门。
我把姒源轰出房间,却眼看着小薇胶着在姒源身上的视线。我微微叹息,姒源此人实在是朵烂桃花,眼见着小薇一脚踏下去,却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对她的感情指手画脚,但愿这浪子能收心养性,不再让她心碎神伤。
“院长——”
温有方轻唤我一声,将我的神思唤回。
“刚刚方有派了人来,取消了救护队预定,因为……嗯……属下探查到……”
温有方一脸神秘,欲言又止。
我挑起眉看着他,心中模糊有些猜测,只期盼着他赶快将后面的话说完。
“……广泽发来聘礼,向方有之妹下聘……”
我眉头拧起,心口忽觉压抑难忍。
“方有……同意了?”
“本来是不同意的,不知为何今日却忽然又同意了,接了聘礼。”
“什么时候起程?”
“下月初三。”
我用力按着额角,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安排我与方有会面……我亲自会他!”
“院长?!”
“有方——”我看着温有方惊异不已的神色,翘起嘴角,“二哥他——已经醒了。”
“当真?!”
温有方满面惊喜,搓着两只手,用力点着头,“太子带来的话,当然没错,恭……恭喜院长了!我们要赶回巴州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
“告诉有道,让他即刻赶回巴州,你同我准备两百人,分成四支救护队……我们要跟去——冀州。”
71。
不想,同方有的会面竟十分顺利。他看似粗犷率性,却着实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果然早在我们初次会面时,他便对我起了疑,在我亲自承认时,竟然连连点头。
“单凭当日气度,我就觉察到院长不凡……为何……纵贯北炎的仁心医馆,而救护队背后的东家……想不到竟然是个女子……”方有面色不定,斟酌几番后,再开口便从容了许多。“既然院长坦诚相待,自是看得起方有,倘若对方有有任何差遣……方有力所能及处,定然全力以赴!”
字字掷地有声,不带一丝迟疑。方面阔耳,额头饱满的方有,下颌有些刚毅的棱角,一双若铜铃般的眸子清亮通透,一望到底。
虽说相由心生,方有此人,城府未必不深,智谋未必不高,心思未必不狡诈。然而,他的身边却萦绕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除去古原,除去已经逝去的大哥敏言,我这几年来所见各地义军统领,阅人无数,如今惟独对他刮目相看。而方有与兄长古原二人相较,少了些世家威严的造作,却多了份草根平民的亲切自然。
我没有看错人。
方有信得过。
“院长?”
方有面上微微的酡红一闪而过,轻嗽了一声,“院长有话请讲。”
我敛了敛心神,垂下目光,决定再试他一试。
“因救护队之事,席风身陷诸国军机,毕竟身份敏感,又是弱质女流,所以才会掩人耳目……元帅不想问问席风他国之军机秘要么?”
“院长可是在试探方有?”浑厚的音色渗着股子傲气,“方有眼中,院长只是仁心医馆的院长,是仁心仁术,救民于难的君子!救护队,更是在战场上,不惧生死,救死扶伤,是大夫中的勇士,却不是什么刺探军情的探子!
况且,如今倒还没有哪个人,是让哀民军怕了的,莫说是那些乌合之众,即便是那广泽、渝蜀,只要他肯明刀明枪,哀民军还能怕了他不成?!”
“元帅又岂非一味逞勇斗狠之人?又怎会不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撩起眼皮,凝视了他一眼,所触依然是一汪坦荡无波。
“呵呵——”方有豁然一笑,铜铃般的眼眸微眯,“若是方某想要的情报,自然全力以赴,甚至不择手段……院长若真心协助方有,方有只会感激不尽。不过……院长似乎诚意不足,却只在试探方某……方某可有说错?”
一进,一退,攻守兼备。
“元帅坦荡,令席风汗颜。”我浅浅勾了勾嘴角,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似元帅这般英明神武的人才,哀民军又是民心所向,元帅虽谦逊不肯称帝,荣登大宝却是迟早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元帅忽允了广泽的联姻,甘愿屈居人下?这般有意示好,莫不是怕得罪的风氏的人?”
这一番话先扬后抑的挖苦,却既没让他得意,也没令他恼怒,相反却是满面的失落和无奈。
这方有,怎么会是这种表情?刚刚的豪气万丈怎么忽然就气焰皆无,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元帅……似有难处?”
方有赤橙黄绿的变换了几番颜色,最后咬了咬腮骨,仿佛有满腹牢骚在喉间费力的几番吞咽,半晌才压了下去,方顺下了一口气。
“哀民军自是不会甘愿趋于人下,详细却不便向院长道出。”
我微笑,这么难掩的情绪,这联姻想必让方有郁闷无比了。
“元帅果然是性情中人,君子坦荡荡,席某一向敬英雄重君子,更是对哀民军向往已久,这次特地带了几百个人来,供元帅随时差遣……”
方有立刻放亮双眸,满面惊喜,却只是一瞬便沉寂下来,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我会心一笑。
“席某有个不情之请……”
“院长但说无妨。”
我垂下眼睑,躬身颔首。“……请元帅准许席某送嫁,娘娘身体娇贵,毕竟一路颠簸,有席风在一旁随侍也妥帖些。”
我盯着他的鞋尖——不消去看他的表情,他决计不能拒绝我。且不说我的目的为何,只因这专属救护队的诱惑对他实在太大。
“院长这是……”粗犷的声线沉吟几许,随即当机立断,“院长需要随行几人?”
“一只百人救护队。”
和聪明人说话虽可点到即止,然而我的条件,却不打折扣。
“成交!”咬着牙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