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原 作者:边缘骆驼(晋江vip12.7.30完结)-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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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姜坐在房间一隅一声不吭,古原坐在我的床边不吭一声。
两个人仿佛很有默契的等着我开口。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两个最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人,我当然好奇。况且,他随身的侍卫怎么一个不见?
“不久前巧遇罢了。”风古原抿了抿嘴角,言简意赅。
“深山得遇,果然称得上这个‘巧’字。”老姜不以为然,语带讥诮。
一人一句,公平合理。
我猛地忆起姜洛离曾经用来打击我的传言,心中陡然一惊。
“你果然中了风古礼的暗算?”
风古原眉头拧起,面色阴郁,一脸拒绝的神情。我心中一凛,明白他兄弟二人之间的纷争,断不会明刀明抢。而越是这非是光明正大的角逐,杀伤性越强大。
“你还要瞒着我!”
“你伤到哪里了?”
“你若不是伤的严重,断不会现在才来寻我!”
我颤巍巍的撑起身子,底气有些短促,连着几句重话,竟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只好揪着风古原的衣襟不肯松手。
风古原扶稳了我,神色责怪:“伤不伤的,现在都已经好了。你刚吃了药,小心再吐了。”
“你说……你伤了那里?”
我心口上是尖锐的疼痛,脑海中净是姜洛离那日所讲,只身一人,被害于深山中,眼盲的他该遇上怎样的危险?
风古原唇角抿得更紧,向老姜的方向侧过脸,神色满是对他的责怪。
“……老姜……你说。”
我迟疑了片刻,抬起头来,坦然望向坐在角落里的姜隐。没有忽略掉他眼中一瞬即逝的失望。
“……大约半年前……”老姜正了正神色,缓缓开口。
半年前,风古原遍寻我不着,心急如焚,失了判断,竟然被风古礼引入深山,而梅雪几个侍卫被刻意支开,待到有所察觉,他已经被风古礼推下山涧。
饶是他身手了得,毕竟眼睛看不到,只是凭着风声和求生的本能,不停的减缓了自己的落势。却在落至崖底后,跌断了腿。
一通坠落已然让他失了方向感,断了腿更加让他没法自救。人迹罕至的深山,即便没有猛兽的出没,若不是老姜恰巧出现,这后果不堪设想。
我止不住的轻颤,倒在他的怀中,呼吸着属于他的气味,只有面前真实的存在感才能让我过于急促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
“我没事了!”
“小子,你遇到我,当然没事!不过你尚未痊愈便……以后阴天下雨,有你受的……”老姜口气依旧不以为然。而风古原居然也难得好脾气的不加反驳,如果说他一定有什么对老姜的多言不满的话,那便是他又皱了皱眉头。
“你……你不等痊愈便赶来找我么?你怎么恁的托大!老姜虽是医术超群,但是若非是你们遇上的及时……”后面的言语哽在喉咙里面,让我好一阵急促的呼吸,“倘若你有个好歹,索性我也就死在那笼子算了,只是这鸱吻竟然也怠工,一点都没知会我。”
“别乱讲!”风古原不满意的复又拧起眉。
“小子,你对丫头说话口气恁的凶悍啊!”老姜悠悠的开口,让我有些怔忡。
风古原骨子里的清冷和自负,几乎震慑了每个人,除了我后来吃定了他绝不会真的凶我,对他说话越发没了顾及。曾经的我,最早认定他的大哥敏言,仇视他的风古礼,甚至是他的父亲在面对他时,说话都会有所忌惮。
不知道是否老姜自恃曾经救过他,他那些威慑人的气场却始终被老姜屏蔽在外。如今老姜的神情,倒像是教训一个怎么都看不顺眼的小辈,说话带着训斥。而风古原也反常的没有用他一贯的冷漠和毒舌,居然隐忍着老姜对他的处处针对!
“丫头,你被他凶傻啦?”
老姜见我呆头鹅般的看看他又望望他,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小子,你不知道女娃儿是要捧在手心里哄的么?可不许你整日里的唬她!”
风古原听了老姜的言语,面色微赧,却竟然不再言语!
这太不正常了!
57。
老姜的医术果然令人叹服,我这种长期磨损的体质,在他的调养下,不出一个月,竟然也渐渐恢复如初。
他这一个月对我的诊治方法,我始终参详不透,而他为我煎制的药材,我更是分辨不出。我精神恢复得越好,我心下便越觉得汗颜。
这个师父拜了来,却连人家的凤毛麟角都没有学到,真真是挂羊头卖狗肉。
只是老姜与我,因着关系的转换,竟然不知该如何相处了。我每次硬着头皮唤他“老姜”看着他眼皮跳着,同样硬着头皮应我,实在别扭得要紧。
而这个时候,我们不约而同的将古原视作了传声筒,事事要他转达,即便当着彼此的面,也要由他转述。古原哭笑不得,却居然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在我们互相不理的时候,顶多做个锯了嘴的葫芦,不吭一声罢了。
白日里睡得多了,暮色渐深反倒左右睡不着,我于是披了衣衫出了房间。
初秋之夜,没了白日里的溽热,习习晚风,拂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幽静的小院,只有几杆竹影茕茕,透出无尽的萧索。第一次出得屋来,亲见老姜安排的这处所在——作为曾经的太子,西京于姜隐应是再熟知不过,而这里恐怕是他曾经的某一处被荒置的别院也未可知。
院落深处传来些许人声,一时好奇心起,我紧了紧身上的披覆的罩衫,循声进了前院。
“你那兄长如今步步紧逼,你倒是依旧气定神?”老姜的关切言溢于表,口吻却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嘲弄。
“前辈多虑。”
风古原依旧是淡然的言简意赅。
“你似乎胸有成竹?”
“前辈是闲云野鹤,却怎么也开始关心起战事了?”
风古原反常地在讥讽之下没有毒舌反诘,居然好声好气的和老姜闲聊起来?我越来越不看不明白,于是偷偷藏身在廊柱之后,坐在围栏上,屏住呼吸,侧耳旁听。
“丫头的事情,恐怕瞒不了多久了……”老姜长叹一声,“他,我毕竟下不了手……”
片刻的沉默后,风古原低沉的声音悠然响起,“虎毒不食子,前辈没有错……晚儿那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小子,我知道即便没了那块石头,你的心思还是一样的……只是,这个劳什子维系了你们两家人几代的势力,如今破去,怕是接下来你们要面对的压力,没那么简单啊。”
两人仿佛在讨论关于鸱吻的事情,我却听得一头雾水,这个鸱吻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我正兀自迷惑,耳边传来风古原的一声轻嗤。
“这东西说来珍贵,却几代人都未曾听说它如何有过用处。说他神圣不可亵玩,偏偏到了我和晚儿手上,反倒屡次在对方身上生了感应,几次三番救我们于水火……”
“此话当真?”
老姜扬起声调,语气中皆是不可置信。
“若不是它,我们如何从离魂烟中脱得了身?”风古原幽幽轻叹。
“离魂烟?!”
老姜失声道,“这蛮夷的霸道毒物怎会出现在北炎境内?”
“你的眼睛,可是被离魂烟所伤?”老姜语带焦急,不等古原回答便继续追问,“丫头……她可是也……”他的尾音有些发颤,竟然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前辈莫慌,晚儿有鸱吻的保护,并未沾染到烟毒。”
老姜发出重重的一声叹息,幽幽道:“你这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啊!”
“晚辈自己,并不觉得苦。”
“唉——丫头能一早便遇见你,要比她母亲幸运得多啊。”
“前辈……有些话,我或许不当问……”风古原沉吟半晌,欲言又止。
“小子!”老姜语带嗔怪,“你小子那点心思,岂能瞒过我去?想问便问,吞吞吐吐的倒不如丫头那般的爽快!”
风古原莞尔,正了正神色,“前辈是本朝罕有的智者,自是明白古原的疑问。”
“哼哼——”
老姜在鼻子里哼了几声,随即转为一声长叹。
“晚儿她娘,心思柔弱,却迂腐的紧……否则也不会仅是想要报恩便献身于我了……”
我躲在廊柱后,侧耳细听,却为着这一句话,如嚼黄连,满口苦涩。
风古原深深叹息,截口道:“对不起,是古原无礼了。”
老姜轻声嗤笑,难掩酸涩,却依然幽幽叹道:“她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从不愿欠人家情分,却哪知早就惹了一身的情债……我、伯年、仲华、姒百川,就连你那事事明哲保身的父亲,只怕也陷了进去。”老姜顿了顿,收起满心的凄苦,面向风古原轻声问道,“古原……你可知,你名字的来历?”
风古原静默半晌,点了点头,却依旧一声未吭。
月色凄迷,庭院中光线晦暗不明,我辨不清楚他的神色,却察觉出他忽然显现的冷漠。
老姜又是一声长叹。
“你父亲若非刻意讨好慕裳,又何必牵连出你来。你的一生,也许便不会遇见这许多挫折了……”
“那样,我岂非也失了同她在一起的机会?我被选中,何其有幸!”深沉的语言却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只是如今,这盟誓怕是不能维持了……”
“未必不乐观,既然姑丈是知情的,却依然坚持这个盟誓,想来怕是我父亲也是知情的。”
老姜呆了呆,半晌没有言语。
“前辈,当年云姨因何故留在东漓呢?”
“……她放不下亦得不到,所以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是……姑丈?!”风古原失声道。
“唉——”
老姜怅然难掩,只能深叹造化弄人。
我的母亲,她的心之所属,竟然是大伯!
大伯是上一代的鸱吻约定之人,只能守一而终。所以从他们两个恋上的那一天开始,这分情感的苦涩便注定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姬仲华被害身亡,云姨也殉情而去,如今想来,怕是事有蹊跷。”
“我当年心灰意冷,只想远离这一切,做一只闲云野鹤。伯年也应允我会将丫头视如己出……却不想,这噩梦还是不能逃开……”
“姑丈……怕是已经身故……只是不知踪迹……”风古原低着头,若有所思。
“我已经料到……否则当年也不会……唉,我留不住她,就像留不住她母亲一般……”老姜语带哽咽,顿了顿,强转了轻快的言语,“她倒是一回来便找上了你。”
风古原摇了摇头,淡淡道:“她决计不是为了我才回来……那时她躲我都来不及……”
“小子,现在瞎子都看出来她心系于你……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老姜自知失语,歉然道,“我是无心。”
风古原轻笑,语音却是一派的云淡风轻,“前辈说的有理,古原已得挚爱,瞎便瞎了,有什么了得?”
轻声细语,缓缓注入我的心田,胸臆间一股感动涌上,眼底亦是止不住的热浪翻涌。我紧紧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哽咽出声——我从未想过,乍听得古原坦诚对我的感情,竟然会失控得想哭。
老姜拊掌大笑,仰天长叹。
“说到底,人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却有几个是真心对情?不过是玩弄权术的借口,他们玩弄了这些年,最终不还是要败在你们这群小辈的手里?偏偏你这小子还是个颇有心计的……”老姜忽然扬起声音,语带调侃,“这般缠绵情话,自然不是说给我这个老家伙听,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说出来却是为何。”
我闻言呆住,一时间面红耳赤。风古原何等耳力,想是从我甫一藏身开始,他便发现我了吧。
思及此处,我恼羞不已,故意大步流星的走近他们,怒目瞪视着他们二人。
“你们翁婿二人倒是好兴致……”
话一出口已觉不对,我倏然顿住,眼见着老姜眼波流转,似要淌下水来。
却见风古原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丹凤灰瞳潋滟流光,嘴角含春,说不出的得意。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情愿的牵上他的手。
风古原嘴角弧度更深,转向老姜,“我猜她现在面目狰狞,恨不得用视线将我刺穿。”
老姜哈哈大笑,却依然揶揄道:“胆敢说丫头面目狰狞,小心她找你算账!”
我正在用力拧着风古原的手,却乍听得老姜此言,反倒不好意思再用力。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觉着不对劲。老姜自是一副散淡随意,古原原本的冷漠淡然,怎么二人凑在一起却像父子、翁婿,变得这般可爱起来?!
我当真有些不适应了。
暮色渐深,清冷的月色在云朵后面若隐若现。习习微风有些凉,我又紧了紧披风,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