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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2007年第9期-第19节

小说: 2007年第9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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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姑娘就从那些蹲坐在地上吃饭的工人们当中灵巧地穿过去,几步就来到水池子那边。 
  这时,磙子正偷眼朝伙房方向瞅着呢,磙子想确定一下自己的母亲出来没有,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或者,母亲会不会亲自来这边找他,而姑娘却猛不丁地站在他眼前了。 
  姑娘把手里的饭盆端到磙子面前。磙子看了看盆里拌好的面条,又抬头盯着姑娘的脸看了一会儿。但磙子最终没有去接饭盆。磙子觉得嗓子眼一酸,嘴巴里水滋滋的滑溜起来。磙子忍不住使劲吞了几口口水。 
  磙子听见姑娘问,小家伙难道你肚子真的不饿吗? 
  磙子木讷地摇了摇头,脑袋再次低沉下去了。姑娘听见磙子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下,像滚过一阵闷雷。她笑着说我们谁也不能跟肚子生气,来,快把面条吃了吧!说着,姑娘就蹲下来把饭盆和筷子挨个塞到磙子的手上。磙子的手指冻僵了似的,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拿稳了饭盆跟筷子。 
  旁边的工人看在眼里,有人当即嘿嘿笑着对磙子说,你狗日的今儿立下了汗马功劳哩,想叫人伺候到嘴里才肯吃。大伙便哈哈地笑他。姑娘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把磙子从地上扶起来,往怀里一揽说,咱们还是回伙房去坐着吃吧。 
  磙子显然还没有考虑好,就犹犹豫豫地跟姑娘一起回去了。两人刚刚一转身,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响亮的呼哨,不知是哪个年轻工人在黑暗中打出的。夜幕一下子就被这突兀的呼哨声扯得低沉下来。 
  不久伙房里又传出咣当一声响,大概是碗盆之类的东西突然砸在地上。 
  紧跟着,是哇地一声长号。外面吃饭的工人不用听就知道是磙子在哭。磙子的哭声比刚才的那声呼哨嘹亮多了。 
  大伙听到的是杨改花那副戳人耳朵的大嗓门。谁叫你吃的饭!羞先人哩你还有脸吃!你给老娘滚到外头号丧去,老娘这里不缺你这吃闲饭的货……当然是杨改花在大骂她的磙子,这种声音工人们以前早就领教过了,磙子有时候确实很顽皮的,是得收拾一下。只是今天,大伙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有点歇斯底里,有点阴阳怪气,好像还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 
  工人们懒得理会,吃过饭早早地钻进工棚里躺着,能好好歇上一宿比做什么都当紧。大伙睡在简易工棚里,棚子是用砖块和瓦片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密封性很差。白天四处透着光,夜晚蚊子小咬可以自由出入;如果赶上刮风下雨天,大伙只能自认倒霉了,有时连被褥也都叫雨水浇透了没法盖。 
  而睡在里面的这些人,情况也基本都相似,没有谁比谁更特殊或更优越一些。同样是在外下苦力挣一份养家糊口的血汗钱;同样,白天埋头下力气干活,汗水变成一层又一层白的盐末将身体包裹,夜里累得东倒西歪,胡乱躺在潮湿闷热脚汗味冲天又异常拥挤的工棚里呼呼睡去,任凭那些可恶的蚊子在身边飞来飞去。 
  大伙的身体只要一挨床板,势不可挡的瞌睡就把夜色染得浓稠起来。 
   
  三 
   
  一清早,大胡子就跟吞了一肚子炸药,站在工地上哇哇乱叫大发雷霆。 
  大胡子冲工人发火是家常便饭,不发火大胡子好像就不是大胡子了。发火时的大胡子是个魔鬼,他若不发火就跟幽灵似的在工地上一闪身就没影子了。 
  大胡子说你们都他*的眼睛瞎了吗?这么多双眼睛都是黑窟窿!眼睛怕是都长到裤裆里了,瞧瞧你们干的活吧,线都是怎么吊的?墙砌得跟蛇一样歪歪曲曲的,我要你们干什么,吃闲饭吗?全都是些饭桶! 
  大胡子说都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推倒重砌,难道要老子亲自动手吗?你们不知道现在要赶工期,误了人家初验你们谁能承担得起!? 
  大胡子还说那些水泥沙子还有误工费我要从你们几个工钱里扣出来!这回再敢弄出乱子来你们都他*的给老子卷铺盖滚蛋,工钱休想拿到一分! 
  站在那堵墙下或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的几名工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木桩样僵在那儿,缩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手里都无所适从地抓着水泥抹子瓦刀灰锹或正准备往墙体摞上去的一块湿过水的砖头。大伙当然不会故意把墙往歪里砌,工期赶得太紧了,大胡子整天跟在后面催命一样叫唤,他们就是夜里做梦两只手还在不停地往身上垒砖块呢。 
  大伙都看不清大胡子的嘴巴具体在什么位置,大胡子脸上似乎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连成片的胡子。特别是大胡子大喊大叫的时候,那些胡子也跟着张牙舞爪地在大伙眼前上下左右乱颤。 
  尽管工人们当即就战战兢兢地开始拆那堵砌了一多半的墙,大胡子依旧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大胡子还想对大伙说点什么,一转脸,却发现有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了。 
  大胡子冲女人皱了皱眉头。 
  每次看到这个女人大胡子都会这样皱眉头。 
  没等大胡子开口说话,女人先陪着笑脸上前一步说工头好啊,我的事情你看……能不能……再给涨两个? 
  一见这个女人开口,大胡子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的眼睛也瞎了吗?没看见我忙得要死啊!现在哪有工夫……你的事我昨天不是已经给你解决好了吗,你到底还想咋样?你快回去做你的饭去吧,我不跟你扯淡……这里眼看都快火烧眉毛了!你看这几个瞎子干的好活!我真想把他们一刀刀剐了!就是一刀一刀剐了他们老子也解不了恨! 
  好我的工头哩,你先消消气……我们孤儿寡母在外也确实不易呀!你就当照顾我们娘俩吧。 
  不是跟你说过一千遍了吗,你不长耳朵吗?这里是工地,不是慈善行!你家的那些破事我懒得听,再说,你男人被砸折腿责任也不在我,别人的腿脚咋都好好的?谁叫他拉屎不挑地方,偏偏猫在墙根子后头,墙倒了能怨我吗?你动不动就让我给你涨点钱涨点钱,凭啥给你涨?我能把你留在这已经算是够照顾你了!给你一个人涨了别的人咋看?我今天可把话撂在这,你实在不想干了就干脆跟我说句痛快话!两条腿的驴找不上,两条腿的人可多得是,我去劳务市场随便一抓一大把,一个个干得比驴都欢实。 
  大胡子说完,将一直拎在他手里的那只砖头块大小的黑皮包紧紧夹在胳肢窝里,然后快步绕过一堆横七竖八的砖头,急着朝另一堵正在赶砌中的墙走去了。 
  女人稍微愣了一下,急忙紧走几步撵上去。 
  大胡子对砌墙的工人发话,你们都把眼睛给我睁大点,手脚放麻利些,别腰来腿不来的,我们的工期眼看到了,不能耽误了人家来验收! 
  女人又印判α炒展此担ね纺阍偬宜狄痪洌锓磕堑慊钗乙桓鋈艘材芏愿断吕矗褪悄阍俣嗌俑艺巧狭礁觥�
  哼!你想得倒美,涨两个!谁给我涨两个?你上次不是还说你一个人死活忙不过来吗?现在我把人都找好了,你又跑来跟我扯这个淡,你把我当三岁娃娃耍吗? 
  工头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老人家说那些个,我那是跟你说笑话呢,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我放了个屁,你就发发善心还是让那个女娃娃回去算了,伙房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不要添帮手,你多多少少再给我加上两个辛苦钱就成。 
  大胡子火了。 
  大胡子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再敢缠着我今天就给我滚蛋! 
  大胡子已经火冒三丈了。 
  女人的嘴巴空空地张了张,她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只要大胡子肯答应她的请求,肯给她多涨二百块钱,哪怕再让她多煮一二十个人的饭她也没有二话。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刚才的那堵歪墙被工人们三下五除二推倒了。 
  女人吓了一跳。她回头看那里腾起了很浓的一股子灰尘,她看不清站在那里的工人的脸,她跟他们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所有人都被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烟尘中了。 
  女人似乎又看到了一片血光,然后看到自己的男人躺在灰尘弥漫的砖块堆里,奄奄一息。她简直不敢往下想。她感到鼻子眼睛又呛又涩,禁不住干咳了起来。 
  等女人好不容易省过神时,再找大胡子,人家早就没踪影了。 
  这时,她听见不知谁站在脚手架上冲下面说你就死了心吧,除非你真的不想在这里干了,跟他说那些还不是对牛弹琴! 
   
  四 
   
  磙子早已经淡忘了那晚的事。相反,磙子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活。 
  以前伙房里就磙子跟母亲两个人,进来出去都很无聊。现在,毕竟又添了一个人,而且新来的人对磙子很友好。活闲下来时姑娘会主动跟磙子说说话,问他年岁多大老家在什么地方想不想去上学,磙子能感觉到姑娘是个好人。 
  只是,磙子似乎也觉察到一些不妙,母亲好像不太喜欢新来的这个姑娘。母亲从来不主动跟姑娘说一句话,遇到啥事姑娘问她她也装作听不见,或者,随便支吾一声了事。还有,自从姑娘来了以后,母亲再也不趴在案板上咣咣当当地揉面了,那么一大团面都叫姑娘一个人去和。磙子好几次都注意到,姑娘和面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用力地一跳一跳,好像不是揉面,而是在极力去够案板上的东西。 
  晚上姑娘也跟磙子他们住在一起,原先伙房里就住他们娘俩,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睡在里面就不觉得空荡了。磙子有时夜里被尿憋醒了,发现旁边的被窝卷里竟亮着灯,其实不是灯,是一把小手电。磙子悄悄问过姑娘,为啥要在被窝里点灯,是不是害怕黑?姑娘就笑着摸磙子的脑门。我睡不着想看看书。磙子还没有看过一本像样的书呢,所以,磙子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夜里不睡觉却要点灯熬油看什么书。但磙子还是觉得姑娘很亲和,有点与众不同。 
  到了白天,母亲跟姑娘在伙房叮叮当当做饭的时候,磙子照样出去玩耍。去空地草丛里捉野花蝶和蓝眼睛细身子蜻蜓,去沙子堆跟前掏老鼠洞,还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埋进沙子里玩藏宝游戏。 
  赶在午饭前磙子就早早跑回来,馒头刚出锅,正冒着香香的热气。磙子想吃,眼巴巴看着,姑娘就给磙子拿一个塞在手里。磙子刚想张嘴咬一口,被一旁的母亲看到了,一把夺过去。母亲骂磙子是饿死鬼转世,让磙子滚到外面去。磙子咧着嘴本来想哭,一看母亲正用眼睛狠狠剜他,被唬住了,急忙扭头跑出伙房。 
  工人们下工了,老远看见台子上摆着一筐子白面馒头,纷纷上前抓一个先垫垫底。第一个吃到馒头的人突然大叫起来,像猛不丁在馒头里咬到了一只死耗子,嗷嗷叫着,低下头把嘴里已经嚼烂的一团东西吐到地上。这人嘴里还没吐尽,又有一个人呸呸叫着蹲在地上吐起来。接着,所有吃到馒头的人都骂骂咧咧拿着咬去一口的馒头来到伙房,嘴里边吐边嚷。 
  蒸的啥馒头么,把卖碱面子的打死了?咸得人下不去嘴! 
  伙房前怨声载道。 
  磙子靠墙站着,他看见那些工人嘴里吐东西时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想笑。 
  磙子的母亲闻声跑出来,询问大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就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到她面前,愤愤地说杨改花你安的啥心?还让不让人吃了!磙子看见母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把馒头凑在鼻孔前嗅着,像条警犬似的,接着母亲就冲里面喊你出来你快出来!那个姑娘扎着围裙来到门口,两只手和小臂上还沾着厚厚的面须子,像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看上去姑娘也是一脸的无辜和迷惑。磙子见母亲气冲冲地把那半个馒头伸到姑娘眼前,磙子的心不由地一颤。我不是给你安顿过要少使碱少使碱么,你到底会不会干?碱弄这么大你自己看咋办吧! 
  磙子心里又一阵莫名的慌张,好像面里的碱是他放进去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掉头回伙房去了,却把姑娘一个人撂在大伙眼前。 
  磙子很想走过去跟姑娘站在一起,可他的两只小脚只在原地移了移,最终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满脸疑惑的姑娘。渐渐的,磙子似乎发觉姑娘脸上的疑惑低沉下去了,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说清楚的东西。她好像还拿手背连着抹了抹眼睛。磙子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哭了流眼泪了,磙子只看到姑娘的两只眼圈突然白起来,是面粉的白,看上去跟戏里的丑角一样。要放在往常,磙子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可磙子的表情一直很严肃。严肃得有些悲壮了。 
  磙子听见那些工人还在七嘴八舌,像是在数落母亲,又像是在臭骂姑娘。 
  最后磙子想都没想,就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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