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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鸟语-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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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浮着这种焕发的光彩呢。
我不知道她是凭什么了解这些诗意的,我所讲的原是文字上的意义,实际上一首诗的美虽是靠文字传达,但讲诗的人还是并不能说出诗中的情趣的。她的中文程度自然不高,常常一篇作文写不通顺,而且别字很多。可是,她从我讲解中,竟毫无困难来克服这些文字,而马上穿过这些文字到了诗意的欣赏。顶奇怪的是一个常常记不清功课的人,对于这几首诗,不过朗读了三四遍,就已经可以背诵十分之七八。
她于十二点钟回去,我叫她把几首诗去抄在簿子上,她还借去了我的诗稿“鸟语”,我叫她注意里面每一个字的写法,下次不要写错。
第二天早晨,我与她于听完“鸟语”后又去散步,在路上她背诵了那几首唐诗,还背诵了我的“鸟语”。但这并不是使我惊奇之处。可异的是她诵诗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含着我未能洞悉的玄美;尤其是当她背诵我的那首鸟语,我叫叫诗句以外创造出新的我所未达的素质。
那时候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砌得很整齐的自石坟墓,江南的坟墓前面都有了个祭场,我们就走进了那个祭场。我无意中碰到她自瓷…般的手,我拉住了它,我说:
“芸芊。”但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是晚春,天是蓝的,田野是绿的,坟墓的周围有黄色紫色的野花,我说:
“你喜欢春天么?”
“我喜欢,我顶喜欢春天,春天有鸟有花。”她说着活泼地摆脱我手,跳到石栏外面去采野花。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坐在石栏上,觉得她的确是神奇的,但是她的神奇也许不是属于人间。她采花回来的时候,我要她同坐在石栏上,我开始从花告诉她植物的知识,我又谈到气候与花的关系。于是我对着天空太阳,我谈到地球星辰的关系,以及风暴雷电的常识,接着我就讲到地球同它的变化,于是我谈到地理,人类的历史。。。。。。在这个长长的谈话中,我发觉她虽然并不十分了解,但是她似乎很感兴趣。
太阳慢慢升到天庭了,我们浴在阳光中,我已感到十分燥热,我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我想到我们都还没去吃早饭,我说:
“你知道刚才我同你讲的就是功课么?”
“这很有趣。”
“那么你把我讲的再想一遍,今天我们不再上课了。”我说:“回头你只把昨天抄好的诗给我看看,好不好?”
。。。。。。

十
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不拘束上课的形式同她死板地教书了,我要她自己想,自己体会,自己摸索。我把我的诗作给她看,讲给她听,我要她给我意见。我等她能很肯定的说出她懂不懂,喜欢不喜欢,说出她对某个意象之异于我或同于我的感觉,于是我叫她试着用她的言语写她的感觉,我叫她一点不要限制自己,不要用题目,不必联贯,不要故意写长,只把看到的感到的写下来,这个试验对于她的确有效,她写出许多奇突的看法与想法,我于是为她改适当的字汇,正确的语气,这样她慢慢的就比较会表达意思,虽然缀成一篇的时候,仍不免有重叠的叙述、颠倒的论理。
奇怪的是数学,她对于很简单的演算总是搅不清楚,而稍长的数字就常常没有法子控制,无论加减乘除,几乎没有法子做对;可是,很难想的问题,她倒时时很轻易的想了出来。
此后,凡她所不能的,我也不再促她速成,一切在她是一种刻苦的努力的,我完全不要她做了,我要她自信,要她自由自在与自然,不但读书如此,处世接物我也希望如此,而她的确有许多改正。我发觉她的悟性无疑的是超乎常人,她直觉非常灵敏,但是她没有系统与组织的能力,记忆力不强而感应力非常丰富,许多的回忆实际在她只是一种感应而不是记忆,她似乎有十个心灵,但缺少一个头脑,而她性格的超绝与美丽,纯洁与良善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了。
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田野的绿波长成了稻穗,天气已经热起来,我的健康有很大的改进,我的食欲增强,失眠减少,我的心境有空前的宁静。我每天有很规律的生活,而同芸芊在一起,也再没有使我感到棘手的困难了。这因为我已经开始对她了解,而她也开始对我信任。
但就在初夏的一天,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平常芸芊总是在我吃中饭以前就走的,那天不知怎么,我吃饭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她同我一同到里面,那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开出来了。我坐下去,她忽然一声不响很快就跑了。
外祖母没有理会这件事,我心里马上感觉到她有点异样;但我怎么也想不出理由,要说是没有留她吃饭,那原是那里的习惯,而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那里吃过饭。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心里始终占据着一种惆怅与不安。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来,我希望在园中可以问她,但是我等了许久,竟没有芸芊的踪影。十点钟的时候,芸芊也没有来上课,我的心开始空虚与焦虑起来,每天同她见面不觉得什么,一天没有了她,我才发现了她在我生命里的重要。
我在中午已经吃不下饭,下午也不能午睡。三点钟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我走出去,我走到李宾阳的家里,宾阳到镇上去了,不在,我看到宾阳嫂,她很客气的招待我,告诉我芸芊病了。
“昨天还是很好的,很活泼的。”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骇了她,”她说:“她回来神气很不好,跑到房里哭了,饭也不吃。”
“我没有什么事。。。。。。”我一面想着一面说:“难道因为没有留她吃饭?”
“啊,那不会。”宾阳嫂说着。又似乎对我同情似的说:“她是一个不知好坏的人,你太姑息她,她就会什么起来,最好不理她。”
“这话是不对的”我说:“一定有点原因。”
“你要知道那原因?”她笑了。
“自然。”
“那因为你昨天在吃鸟肉。”
我愣了,不错,昨天有乡下人来卖斑鸠,外祖母问我要不要吃,我说好的,她就买了两只,中午的饭桌上就有了这菜。
“你不要生气。”宾阳嫂说。
“这怎么会。”
“人家吃素不管别人,”宾阳嫂说:“她吃素连看别人吃荤,尤其吃鸡鸭飞禽她就不舒服,我们平常根本就不给她瞧见。所以吃饭也分给她一个人去吃。”
“她吃素?”
“她一直就跟她母亲吃素的。”她说:“不过平常她知道别人吃鸟肉也没有这样,昨天她可哭得厉害,连夜饭也没有吃。”
“宾阳兄怎么不来叫我。”
“他还叫我们不要让你知道呢,他说别人这样教她书,她还要因为别人吃什么,而发怪脾气,让别人知道了不当成话!”她说:“这孩子根本就不能对她好,一宠爱她就常有这种奇怪的噜苏,她对她哥哥有时候也常常有不讲理的事情。”
宾阳嫂的话很使我不入耳,我没有说什么,我站起来。我说: 
“我可以看看她么?”
“她就在里面。”宾阳嫂说着站起来,带我走到里面一间旧式的房间,窗前一张桌子,放着一些她日用的书,里面是一张旧式的凉床,两口敝旧的大橱在窗的右面,左面是一个敝旧的茶几,就在茶几的上面墙上,贴着一张纸,是芸芊自己写的,我看到就是我的那首诗“鸟语”。我的心怔了一下,我马上发现了她对我是有奇怪的失望了,我知道是这个失望使她感到了不可忍受的痛苦。
芸芊斜靠在床上,她看我们走进去并不吃惊,也没有理我,只是坐了起来,低下头。我说:
“芸芊,你为什么不好好的提醒我,要对我生气呢?你知道许多人一直做错事是自己不知道的,要父母师友提醒了才知道。等于你做错算学一样,要靠别人懂得的来告诉你。每个人都不是圣人,谁都有错,谁都有不知道的。某一方面聪敏,常常另外一方面特别笨,我不是说过我有特别本的地方么?你比我聪敏的应当教我,正像我比你聪敏的地方教你一样,是不是?” 
芸芊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是我从她脸上看到了她对我谅解的神情了。宾阳嫂看芸芊不响,她想芸芊并没有听懂我话,但仍是以为自己很聪敏的说:
“人家好意来看你,你还要不识相。。。。。。”
我赶快劝阻了宾阳嫂,拉她一同出来,我回过头去说:
“明天我等你。”

十一
夜里我失眠,入睡的时候竟是四更时分,早晨鸟叫了我才醒来。我到了园中,看篱外的芸芊已同许多鸟儿在咕咕哝哝,她的美丽的姿态,奇妙的神情,愉快的光彩,在阳光中竟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仙子,我马上想到我昨天吃鸟肉的残忍与丑恶,庸俗与无知,我感到无地可容的惭愧与无法洗刷的内疚,我走出篱门,等了许久,就在那些鸟儿外飞,芸芊对它们扬手以后,我走到她的身边,这一瞬间我发现了显露在她美丽清秀的面容上的无法企及的心灵的洒脱与高贵。自从认识她以来,我始终没有把她看作笨于常人低于常人,但是我也始终因为我年龄与学识高于她而把她当作孩子,而如今,在我感到自卑与惭愧的一刹那,我才真正认识了这个毫无尘土与烟火气的灵魂。我说:
“芸芊,我昨夜难过了一夜。你看,我是多么愚蠢与庸俗。谢谢你给我这高贵的指导。”
“你没有怪我,”她迎着我说:“我非常感激你。”
“是我应当感激你的。“我说:“不然我一辈子都是愚蠢的东西了。”
“我不好,我不应当生气,是不是?”
“不,不,你一定被我骇坏了。”
“因为你说过你的心是一只鸟。”
“但是我的头脑竟是野兽!”我说:“你以为那些飞去的朋友们会原谅我么?”
她突然沉默了,眼睛里淌下奇怪的泪珠,她点点头。
我不知不觉拉着她同我一同散步,大家沉默着。阳光照在我的身上,田野间长长了稻穗时时擦着我们的身子,远远的青山是和平的,附近的树林是青翠的,突然,一阵“布谷布谷”重浊的叫声传来,啊,那是斑鸠,我昨天吃的就是它们的肉,这声音是对昨天死者的哀悼呢?还是在对我叱责呢?我非常难过,我对芸芊说:
“你听见这声音么?”
她点点头,但突然感到了我心中的痛苦,说: 
“它们不会知道你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就回来了。
自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茹素,虽然后来在各地流浪,我又吃荤食,但是我没有吃过家禽和飞鸟。
散步回来以后,我们去吃早餐;十点半的时候她来上课,我们似乎更加接近,我们的心灵有一种说不出的交流,我无法叙述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愉快。
天气热起来了,早稻已经收获,遍野开出了紫色的草偃花与金黄的菜花,天空更加晴朗,我的健康己经很快的恢复,外祖母是多么相信这是她的能力,在都市里的母亲与亲友,是多么相信这是医生的妙方,没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那只因为我在受芸芊的熏陶。
我开始要想到回上海去工作了。那时候我在报馆里做编辑,我告假养病,是托一个朋友代着,他知道我健康恢复,已写信来催我回去。但是我如何离开芸芊呢?而芸芊离开我又将是一件什么样的悲剧!我开始同李宾阳谈到让芸芊到上海升学的事。我告诉他我家里只有一个母亲,芸芊可以住在我们家里我向他保证,我一定像妹妹一样的待她;我还告诉他,我一定帮她升学;最后我说到如果经济上他需要我帮忙,我也可以负担。宾阳一直冷静地听我讲,最后他忽然说:
“我自然相信你的,”他停了许久,忽然问“你以为这些是她的需要么?”
“她正是读书的年龄,而且我敢告诉你,她绝对不比你笨,不过你们性格的方向不同罢了。”
“也许。”他说“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会爱护她看重她的丈夫。”
宾阳的话使我愣了。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在爱芸芊呢?我一直没有想到这问题,如今一想到,我马上发觉我是无法否认,我在爱她,我爱她已经很久,我一直在爱她。我勇敢地庄严地对宾阳承认我在爱她。
“那么为什么你不想娶她呢?”他说。
我不知道,我一直没有想到爱她,我也一直没有想到结婚;宾阳的问题使我没有法子回答。我说:
“她还年青,她还不能分别是不是爱我,她的纯洁天真不同常人的性格还有她发展的自由,她还是第一次碰见一个尊敬她的男人,是不是”我说:“只要她爱我,我马上愿意同她结婚,但是,宾阳,为她的幸福,且让她跟我到上海去读一年书,明年这时候,我同她回来决定这个问题好不好?在这一年中,我决定像我自己妹妹一样的待她,你可以放心我希望她在一年中会真正知道她是要我,爱我……”
宾阳听了我诚恳的倾诉,他沉默了,半晌,他问:
“你有没有问过芸芊,她愿意不愿意去上海读书呢?”
“还没有,”我说:“我连我要去上海都不敢告诉她。我考虑了很久,只有先同你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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