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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2006[1].04-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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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34 楼  


喜丧
马金章 


  刘焕仁他娘死了。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不是哀丧是喜丧。 
  尽管是喜丧,做儿子的脸上也该挂一缕哀气,抹几点悲容,可刘焕仁这小子没有。老娘死了,刘焕仁将娘送上天堂一样在人前一遍遍地白话他那套理论:人一生,说白了,两大任务:一是把爹娘服侍死,二是把儿女拉扯大。 
  甭看刘焕仁平日嘻里哈嗒没个正形,但却是三里五村出了名的孝子。他娘死了,确确实实是他服侍死的,不是气死的,刘焕仁这小子有资格说这话。 
  在豫北一带,称高龄的人去世为喜丧。焕仁他娘享年八十五岁,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个去。当年,圣人孔子才活了七十三,亚圣孟子享年八十四,焕仁娘吃了八十五年腊八粥,不是人瑞,也算半个精怪了,这不是喜丧是啥子呢?焕仁他娘不仅高龄,还算无疾而终。她先天晚上还享了口福:吃了一个三四两重的芒果。这芒果是焕仁从集镇上买的,他上午赶集,看到这稀罕东西不知是啥,摊主说是芒果。他想起来了,二三十年前有个挺有名气的香烟牌子叫芒果,那香烟盒上印的银亮的盘子里放着五颗金色芒果,没想到真芒果比画上的芒果还好看。他将一只芒果拿到手里,感到沉甸甸的偎手窝子,它的皮儿细腻滑溜得让人悬心。他想起了娘,娘到了今晚脱鞋,明早说不定穿不穿的年纪了,得让娘尝尝这北方难见的仙果,焕仁就买了几只芒果。娘吃了这果子,果然脱鞋上床一睡就不起了,永远不起了。娘无疾而终,无痛仙逝,自然是子女后辈们失去亲人痛苦中的一种安慰。焕仁认为,儿女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娘是瓜秧,儿女是瓜,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瓜熟了,从娘身上自然落下来;娘老时,瓜秧和瓜的关系便倒过来,子女便成了娘的瓜秧。焕仁感到他渐渐成了娘的瓜秧,她无时无刻不扯拉着他的心。娘如今去了,去得那样平平和和、安安详详,是喜呢。 
  焕仁他娘一死,刘村旮旮旯旯都有人猜测;焕仁在办他娘的丧事上,不知会爆出啥样的乐子来呢。 
  村人这样想,有一定原因。当地称酷爱开玩笑的人为祟脸,这样的人往往像戏剧中的变脸,扮鬼脸配合着耍嘴皮子,没个正形。焕仁是个祟脸人,焕仁这个祟脸人,不分长幼男女,跟谁都爱开玩笑;不拣地方,不分场合处处爱寻乐子。自个不长脸,谁都头上屙。他祟脸得没脸没皮了,落得村里不管大人小孩,都和他骂嘴斗巧。但很少有人斗过他的,他的唇枪舌剑太厉害了,他布设的语言陷阱让人防不胜防。人们忘不了焕仁他爹死时引发的一场斗嘴趣事。 
  焕仁他爹已去世三十多年了,他爹死时五十来岁,属英年早逝。尽管焕仁平时装一肚子有趣的杂碎,但失去了爹,他伤心得死去活来。村里有个外号叫姜不辣的汉子,年龄和焕仁相仿,他俩平时特爱祟脸,但姜不辣总占不了上风。姜不辣准备抓住为焕仁他爹送殡这个机会报仇雪恨。 
  送殡那天,焕仁头扎孝布,身穿孝衣,哭得鼻涕—把泪一把的,孝子身子软塌着,手里的哀杖拉拉着,身边左右各有一个表弟搀扶着焕仁。 
  孝子在前,灵棺在后。孝子哭得悲痛,走得缓慢,抬棺材前杠的姜不辣故意抵住焕仁的背。姜不辣催促焕仁:快点快点,走走走。焕仁像没听见似的,步子仍迈不开。两个表弟架着他的胳膊拖着走。姜不辣就大了嗓子骂焕仁:你这傻吊,哭哭哭,哭他龟孙啥呀! 
  一旁的人听到姜不辣这话都为他捏一把汗,认为他祟脸得过了头,报复焕仁也不该在这时候。果然焕仁将手中拄着的哀杖狠狠捣了一下地,搀扶他的一个表弟也愤怒地鼓动焕仁:孝子,用哀杖敲。敲这个龟孙!姜不辣却心里有底儿:焕仁的哀杖不会抡过来敲他。你焕仁不是哭得悲天哀地吗?逗你一句,看你油嘴滑舌不油嘴滑舌了。你听着装着没听到,不吭声不放屁,算你聪明,白让我姜不辣占个上风,吃个便宜。假如你油嘴滑舌还嘴,或是动怒,那说明你焕仁悲悲戚戚是假的,是演戏,是糊弄大家哩,这样你焕仁就丢人了。焕仁克制了自己,他不仅没举起哀杖打姜不辣,还丢了哀杖。哀杖是高粱秆裹白纸做的,被姜不辣踩着了,在他的脚底打了一下滑。姜不辣扶一下肩上的棺杠,骂焕仁:滑倒我,摔的可是你爹呀。 
  焕仁一边扯着嗓子哭,一边扭一下头,看着姜不辣说:你的爹多呀,俺就这一个爹,俺伤心,不哭不行呀! 
  姜不辣被这话噎住了,一时不知咋还嘴。停了一会儿,他才以老子训儿子的口气说:这小儿,不懂事,胡吣哩。 
  送葬和看热闹的人听到他俩的祟脸话,不少人笑了。哀伤缠绕的送葬队伍竟有了意外的喜气。 
  三十多年前,焕仁他爹死时还闹了一出悲喜剧呢,这次焕仁他娘逢上喜丧,不知会给村人留下啥样的经典乐子呢?这是刘村人都在揣摩的一个谜。 
  焕仁的祟脸,会耍嘴皮子,不仅有自个的可说可道的历史,甚至还有祖上的遗传渊源。 
  焕仁的曾祖父,也就是他的老爷爷,曾是清末的一位御外翰林。他老爷爷原是秀才,多次考举不第,但他不气不馁,到七十岁时仍穷追功名。那年,老佛爷慈禧太后逃避战乱途经这里,焕仁的老爷爷头顶一个大水桶,跪在皇道旁欢迎老佛爷。老佛爷看到这个头顶水桶的子民感到奇怪,差太监问是什么意思。焕仁祖父答:老佛爷治国有方,大清必定一统(桶)天下,牢不可破。老佛爷听了甚喜,本想赐予他功名官职,但看他年已老迈,就赏他一个“御外翰’林”。焕仁的老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人。姜不辣为此曾多次当着众人戳焕仁,拿他的祖上开涮:焕仁这龟孙,有他老爷爷这样一个歪种,咋能不孵出焕仁这样个赖蛋。 
  甭看焕仁和姜不辣斗嘴斗得欢狂,他们相处得却亲亲热热、有情有义。谁有了难处都能互相帮衬,互相补台。其实,凡乡间祟脸的人大都是心无沟壑塄坎,胸怀爽爽朗朗、坦坦荡荡的人。姜不辣他娘前些年去世,因穷得为买一条裤子和儿媳发生口角,一气之下娘跳河自尽了。姜不辣的舅舅不依,先是要上边办了姜不辣的老婆,后便故意难为姜不辣,要姜不辣丰殓他娘。可姜不辣穷到了砸锅卖铁丁当响的地步了,哪有能力丰殓娘。临葬他娘的前一天,舅舅要求请两班响器,要不就停棺不葬。焕仁当时在场调解,他看姜不辣的舅舅不讲情理,一时调解不了,就从身边一个孩子手里要过一把玩具笛子,二话不说,咿呀咿呀一吹,说,两班就两班,可说明了,俺得算一班。众人一听哄笑。姜不辣的舅舅知道焕仁的厉害,怕再被当众奚落,就不再坚持过分的要求了。 
  焕仁同情姜不辣,是因为他也是膛着苦水哗哗啦啦过来的。说焕仁娘的死是无疾而终,其实也不全是。焕仁娘一直有一种轻度的,被当地人叫做“财迷疯”的精神病。他娘在焕仁七八岁时,由于天灾人祸,吃了上顿没下顿,焕仁娘便春夏上树捋树叶、挖野菜,秋冬才扛着笆斗篮子到集镇菜市上拾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到家后,洗了,煮了,总是先打一碗让儿子焕仁吃。焕仁小时候就在心里发誓:长大一定要富起来,挣好多钱,让娘享福。后来焕仁大了,他没多少文化,也不知道挣钱的路子,有病乱投医,饿肚不择食,他十分渴望神明高人给他指条致富路。刘村街东头有座财神庙,一天,焕仁到庙里求神,并向财神许愿:要是俺啥时不愁吃、不愁穿了,俺焕仁就给您唱台戏。焕仁这个漏勺子嘴,将他许的愿在村里张扬得满天飞。后来,焕仁终于将日子嚼出了甜头。到了他该还愿的日子时,村里人都等看焕仁的大戏哩。可先几天却没见焕仁张罗请戏班子,搭戏台子。到了前一晚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人们失望地叹气:就他那喷雾器嘴,唾沫星子能砸成坑? 
  还愿那天焕仁独个来到财神庙,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副呱嗒板,哗哗啦啦打响,对面前的财神塑像叫一声,财神爷,请听戏——然后唱道:你是上面一尊神,我是刘村刘焕仁,虽说俺许一台戏,却没说是几个人。 
  焕仁家的生活虽然逐渐好起来,可他娘却落下个痴爱捋树叶、拾烂菜的毛病。起初,焕仁对娘说,咱的日子好过了,娘,您就不要去拾菜叶啦。娘不听这话,不仅照样捋,照样拾,而且还非要让一家人吃她的菜帮、树叶不行。焕仁估摸:娘这是得上痴症病了,看来,娘从苦日子里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了。他就依着娘,哄着娘,对娘说,一家人都爱吃娘拾的菜,爱吃。可他一转身,一背脸,就将娘的野菜、树叶哗啦一声倒粪坑里埋了。吃饭时,焕仁对着香喷喷的菜,跟娘说,娘拾的菜好吃,养人哩。吃呀,娘。娘不知儿子施了调包计,认为她拾的菜竟这么香,她舍不得先吃,用筷子点着菜,对儿子、儿媳、孙子说,吃吧,吃吧。娘看一家人都动筷子后,才肯动筷子吃“她拾的菜”。每逢这时,焕仁就感到喉咙眼儿发胀,眼眶儿发酸,但他总不让眼泪在娘面前掉下来。 
  娘除了拾菜、捋树叶这个痴症病外,平时哪都正常,身子骨也硬朗。起初,焕仁曾让娘到医院查查,但娘说没病去医院干啥。焕仁去咨询医生,医生说,老人很难走出往日的阴影了。这病无大碍,顺其自然,无医而治吧。要让她吃药,反而不好。 
  说起来,娘捋树叶、挖野菜还真成全了焕仁。那年春天,在南方一个城市打工当厨师的表弟来他家,看到焕仁将一笆斗篮子槐花和面条棵子倒进了粪坑,表弟心疼地说,咱这对野菜、树叶看不上眼,搁城里,一盘槐花蒸莱都要十多元哩,一个凉拌面条棵少说也得七八元。焕仁听了,不大相信,他抓起一把面条棵说,这屁股沟里生根发芽的赖菜,城里人会爱?表弟说,城里人肠子肥,油腻多,偏爱吃这一口。焕仁将手中的面条棵用劲摔在地上,五指随之攥成拳,在表弟胸部打一拳说,兄弟,那咱就办个野菜加工场行不?你在那面联系买主,哥供货。 
  焕仁果真办了个野菜加工厂,先是小打小闹,后进了冷藏机、包装机,产品打进了好几个大城市。自此,焕仁再不倒娘捋的树叶和挖的野菜了。他不止一次地给娘说,娘不仅是娘,娘还是财神哩。当初,到财神庙磕头祈福,儿穷昏了头呀。后来他到财神庙还愿时,就没请大戏,仅自个带副呱嗒板去了。 
  有信奉神灵的村人,提醒他说,财神爷都敢糊弄,你焕仁还有一成没有? 
  焕仁反唇相讥:俺焕仁的唾沫星子虽说不值钱,可知道说话得算数,要不算数,那话比屁还臭呢。按说,即便不去还愿,财神那胶泥蛋眼也不会看到啥,可那是愿,是俺掏心窝子许的愿。掏心窝子许的愿,就得还。戏班子大小是一回事,还愿不还愿又是一回事。 
  半夜了,焕仁娘的灵柩停在堂屋冲门口处。棺木上已刷了黑漆,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油漆味儿。棺头前长明灯的灯芯上结了个黄豆粒般的灯花儿。焕仁伸手用食指尖儿拨掉灯花,灯芯儿发出滋滋的细微响声,灯舌儿比刚才一下子长高了好多。 
  头顶上的日光灯发着柔和的光。娘黑亮的棺木上反射着几道银亮的光。给棺木刷漆是两个亲戚和焕仁一起干的,剩下棺头上的福字和福字周围的花纹他不让别人干,他要亲自为娘描这个福字,亲自打扮福字周围的花饰。福字是金粉描的,金灿闪亮,围绕着福字的是一圈由若干个凹凸形组成的纹饰,这种图案叫做“福贵没尽头”。 
  焕仁感到,娘走得太突然了。平日,他不知多少遍设想过娘死前的情景:是得了癌症,还是脑血管病、心脏病;还是脚下虚空,一下子摔得老胳膊老腿儿零散了……不管出现啥情况,他得赶紧拨打120,心焦中白色的救护车鸣着笛旋风一般开过来,医护人员灵鹿般从车上跳下来;展开担架匆忙将娘抬上救护车。在医院,他一心服侍着娘,支应着娘。他给娘拿药、喂饭,给娘端屎、端尿,像娘拉巴小时候的他一样,为娘尽心尽力,为娘尽忠尽孝。可是,娘却突然走了。或许,娘深知儿子的孝心,不愿难为儿,麻烦儿,娘就悄悄地突然地走了。娘这一走,走得他心里空落落的。娘走的那个晚上,他拿出从集镇上买的芒果,芒果黄灿灿的,皮儿柔韧滑腻,他让娘看,问娘这是啥。娘当然不知道这是啥。他也没吃过芒果,他按卖果人教的吃法,从一端将皮儿剥下来,里面是烘柿子一样诱人的软瓤。汁液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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