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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

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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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边搭个棚子也能凑合下来。”居委会主任跳上了凳子:“大家别吵吵了,我说
个办法,同意立刻拆迁的举手!”

  呼啦啦,在场的人似乎都举起了手。

  “要求等到天气转暖再拆的请举手!”老太太看看四周,“一个也没有。钟区
长,什么时候办手续?”钟佩仍是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这儿的人能代表全部老
住户吗?”

  “大部分人家都有代表了。”

  “你们居委会再把工作做细一点,到每一户征求一下意见,登记下来打算往哪
儿搬,下午跟区里通个信,如果投有大的变化,从明天上午开始办手续。”

  金克任办公桌上的两部电话同时响起来,他的两只手只好左右开弓,一边拿一
个话筒堵住了左右两只耳朵,可惜他只生了一张嘴,只能先对着左边说几句,再扭
向右边哼哼几声……赶巧这时候又有人敲门,他的嘴摆正了大喊:“进来。”

  简业修拿着一叠文件进来,看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金克任的脸色却不大好,待他把两个电话都应付完,没有好气地问:“你笑什
么?今天怎这么喜兴?”简业修装傻打岔:“外面下雪了。”

  “好雅兴,跟阁下没法比呀。”

  “您是经常在下边跑的人,今天外边风景好啦,怎么反倒在办公室里蹲着呢?”

  金克任似乎有焦心的事,咧咧嘴没有答声。简业修不再笑了:“我感到奇怪,
今天一上班我跑了许多部门,梨城的上层机关里似乎投有人干活了,仿佛这些天大
家的话都格外多,每个办公室里都说得热热闹闹,人们却又心不在焉,都想打昕点
什么,在等待着发生点什么事情……”金克任神色黯然:“不错,我也感觉到了,
真不知道人们哪来的这么多闲话。”

  简业修把手里的文件送到金克任面前,请他签字。金克任低头看文件,在上面
签字,似乎是随口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议论?…‘除去换届的事还能有什么新
东西……”简业修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分,立即收住嘴,这反而引起了副市长的疑
心,金克任抬眼看看他:“你听到了什么?”简业修不觉讪讪的:“没有什么。”

  金克任把笔往桌上一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藏头露尾了?难道
你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简业修打个愣,一下子没回过神来。金克任忿忿:“甭
装傻,你不可能没有听到关于我的闲话,说我为了自己当市长就加入书记的联盟反
对卢市长……你不至于也相信这套鬼话吧?”

  简业修受惊似地心里一颤,以金克任的智慧和能力,对副市长这个职务向来是
能胜任愉快的,想不到今天竟气成这个样子,可见名渊利薮,清官不易,清心更难!
他不敢搪塞,收摄住心性坦诚相告:“确实有这样的一股舆论,那又怎么样?当下
群众除去说闲话还有什么权利?每逢换届,头头们争官做,群众可不歙靠说闲话取
乐呗。大头有大闲话,小头有小闲话,您如果连一点闲话都没有就一定是好事吗?
这两年梨城人说我什么的投有?一开始差点没把我气死,还觉得没有脸见人,您知
道现在我有多轻松?万人如海一身藏,藏在人群中就是藏在闲话里,说吧,爱说什
么说什么,老子都进过监狱了,还在乎几句闲话吗?”

  金克任想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就指着眼前的一份报告换了题目:“同福庄这栋
坏楼的事什么时候商量?”

  “听您的。”

  “能够拖到换届以后再处理吗?”

  简业修迟疑着:“就怕等不到换届以后就出事,事情已经闹大了,而且正在越
闹越大,有几种势力都想利用这个事件在换届的时候做文章……”金克任惊疑:“
会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杜家的人没有找您吗?”简业修反问,他猜不透金克任眼下是什么心思,平
时配合不错,一临近换届就像换了一个人,难道这位副市长对他也有所戒备,有所
猜疑?是因为他跟卢定安的关系,还是因为他有可能成为副市长提名,对金克任构
成潜在的威胁?就是看在许良慧的份儿上简业修也决定实话实说,“杜家父子上下
活动,提出返修加固,降低售价,给买户退钱。但当地居民激烈反对,人家怀疑这
栋楼从基础到房盖儿就没有一处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是返修的问题,再说谁还相
信敢盖成这种楼的人会修好这栋楼呢?下面比较一致的意见是炸掉重建,但是这两
天突然有一股来自上边的强大力量,既反对炸楼,又不让返修,要拿这栋危楼当反
面样板,检查所有白危改工程以来建成的新房子……这一招儿可太损了,全面清算
危改工程!只要那栋破楼立在那儿,就是抽危改的嘴巴,抽卢市长的嘴巴!这本来
是土木集团的失误,却变成整个梨城危改的失误……”金克任也很不客气:“这是
你的想象,还是真有什么根据?你主张炸楼是完全出于公心,还是也有一点想看杜
家笑话的小心眼儿?”

  简业修没有恼反而平静下来:“恰恰相反,我这是在帮杜家父子……这个以后
再说。我现在还是危改办副主任,您借给我一个胆子也不敢胡乱猜疑,谎报军情,
我刚从顾全德那儿来,法院态度急转弯,原来他们积极性非常高,站在区政府和当
地居民一边,准备判土木集团包赔一切损失,炸楼重建。现在则态度暖昧,甚至想
拒绝受理这个案子,说这是个大事件,市里可能要专门讨论,法院不要急于介入此
事。”

  “卢市长知道了吗?”

  “我猜他即使知道得不详细,也该闻到点味儿、听到点风了,这是一箭双雕冲
着你们二位来的……”

  “嗯?跟我有关系吗?”金克任笑得奇怪,显然并不相信简业修的话。

  “以这栋破楼为契机大摆危改的弊端,甚至宣告危改失败,在换届中卢头还能
连任市长吗?您是分管危改的,又怎么能逃得了干系?现在就造出您要当市长的舆
论,一是离间您和市长的关系,造成人大代表们对您的误会,实际是想断您当市长
的路。您只要想想历次换届的经验,凡是早就放出风要当什么的,最后保证当不上,
因为大家早就把枪口瞄准了他,准备好了弹药,准备好了黑材料,往往是那些不声
不响地躲在后面的人,到时候突然站出来取而代之。好啦,既然有人想让现任市长
下台,让常务副市长不能顺理成章地晋升为市长,那就是他本人想当市长,或者另
外选一个他喜欢的人当市长,我相信梨城市委和市政府的干部们,对这一点早就看
得明明白白了,如果您还将信将疑,那就是当事者迷了。”

  金克任冷汗淋漓,想摆脱被简业修说中心事的窘境,一下子改用轻松的语调:
“你什么时候变成政治分析家了?”“这叫旁观者清。”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金
克任只好打住话头:“请进。”

  进来的是常以新,神满气足:“你们谈得好热闹。”

  简业修心里对这位绝不该得罪的副书记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一有机会就犯愣:
“我们根本还没说话哪,是你心里觉得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会热闹,或者会
说点热闹的事。”常以新进门时的笑脸立刻吊起来了,且不说他是副书记,就单指
他分管政法这一项,还不足够敢得罪他的人喝一壶的吗?其实简业修应该尝到过他
的厉害了,这年头谁敢保证自己或亲戚朋友不出点事?

  如果想查你,想在你身上找点事,谁能真正经得住查?何况他还分管组织,梨
城的干部们想要被提拔重用谁敢得罪他这一票?唯简业修,仗着跟市长的关系就敢
如此狂傲无理,他反刺一句:“你简业修的邪火老是这么大呀!”

  简业修眼下正抱着不哭的孩子,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大小头头们都这么紧
张地盘算着等待着换届,他根本就不把常以新当棵菜,或者说一见了曾经暗算过他
的人就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恶感,便用一种同福庄痞子的腔调说:“在常书记的眼里
所有的人都是邪的,只有你自己最正,其实啊,地球是椭圆而不是正圆,围着太阳
转还要自己转,凡是双脚站在地球上的人都是邪的,没有一个是正的。”

  常以新被噎在了当间儿,他是干政工的出身,耍贫嘴哪斗得过简业修。金克任
赶紧解围:“业修是来跟我商量城厢区那栋危楼的事。您找我有事吗?”常以新吭
吭哧哧……简业修见状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先走了,常书记,祝你们说得热闹。”
常以新一直看着简业修顺手带上了门,才晃晃脑袋:“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金克任没有接茬儿,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简业修提供的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常
以新等他说明来意。常以新说:“昨天来明远同志告诉我一件事,说你的夫人正在
调查他跟韩国半岛集团的关系,说白了就是查他是否收了韩国人的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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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克任色变:“会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金克任摇摇头。常以新的神情似不大相信:“来书记说他问心无愧,不怕调查,
更愿意接受来自各个方面的挑战,并叫我支持这种调查,不要从政法口干涉许律师
的工作。”

  金克任惊悸未定:“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来明远同志叫我也跟你通个气,他对你的能力和作风非常赞赏,希望不要因
为这件事影响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叫你不要干涉夫人的工作。”

  “谢谢您和来书记的好意,并请转告明远同志,我夫人的工作我干涉不了,她
也不受我的干涉。”金克任嘴上是这么说,心里的滋味却够受的,要讲邪火,他的
肚子里算装满了。

  勉强挨到下班,把所有事情一甩就回家了。许良慧还没有到家,女儿倒回来了,
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是在享受说英语的快乐,还是在经受英语的折磨?他没有兴
致像往常一样去跟女儿打声招呼,爷俩儿逗上几句嘴,哈哈大笑一番。就一个人气
鼓鼓地坐在厅里看电视,看见夫人回来也不抬眼皮,不吭声,这对他这个爱说爱笑
的人来说是极少有的。许良慧觉得新鲜,就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金克任终于有机会爆发了:“往后我天天都可以回来得这么早,甚至还可以整
天地呆在家里不出去,你满意了吧?”许良慧愣住:“你是什么意思?”

  金克任“噌”地站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竟敢调查市委书记,你想一鸣惊
人我不管,怎么也该告诉我一声!”

  “哦,是有人委托我作这样的调查,我还没有答应,也根本没有开始调查,这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接触的案子多了,为什么都该告诉你?”

  金克任喊了起来:“因为我是你丈夫,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自从有人传开
我要当市长,政府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就变得古怪了,实际上他们是认为我在换届
的紧要关头背叛了卢定安,搞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变得有点微妙和别扭了。今
天上午,来明远又叫常以新跟我谈话,讲了你调查他接受韩国人贿赂的事,实际上
是暗示我阻止你,或者说是警告我,这不是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嘛!”许良慧放下包,
在丈夫对面坐下来:“这件事情调查起来很困难,我已经打算拒绝了,听你这么一
说我对它有兴趣了,准备接这个案子……”

  “你给我打住!不要以为律师高于一切,能够包打天下,请你也为我想一想。”

  许良慧安慰丈夫:“你放心,你能不能当市长不是来明远和卢定安能说了算的,
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的前程。”这话刺激了金克任:“现在已经影响了!我不在乎
前程,不想当市长,甚至连副市长也不想干了,但我不能让人家误认为我是个不择
手段往上爬的卑鄙小人!,,女儿小洁从房间跑出来大叫:”休庭!休庭!“

  金克任脸色煞白,并不抬眼看女儿。当父母吵架的时候,大多数的儿女都愿意
站在母亲一边。小洁数落她的父亲:“您既然对当不当市长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发
那么大的脾气?”母亲也开始配合:“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
味哪有愿意放弃的,都恨不得官儿越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

  小洁这个现代姑娘有了机会教训老子,话头竞收不住了:“我也希望您一路凯
歌高奏,当上总理才好哪,但不能在家里官大脾气长,咱们家是妈妈在操持,收入
比您高,干的活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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