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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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死人身上的衣服脱掉,用毛巾蘸温水从头到脚把刘玉厚擦洗干净,再给他穿戴好
崭新的寿衣。可刘玉厚的四肢都像棍子一样,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给他穿不上的,
杨美芬也过来帮着穿,眼泪哗哗地又下来了,口中念念有词:“玉厚啊,穿新衣服
了,很快你也能住上新房子啦,这一切都是哑巴给你干的,他给你送终,就是天大
的错你也不能怪他了!”
给死人穿好了衣服,大哑巴来到杨美芬的屋子,七丘八叉将他们家的大床给拆
啦,选出两块整齐的床板,对着门口搭了个小床,铺上死人用的黄褥子,冲门口的
一头放了个死人枕的枕头,又到自己的房间把刘玉厚抱过来,让死人的脑袋冲着门
口,上面盖上黄布单子……因为房子小,刘玉厚的脑袋差不多就顶到门口了,大哑
巴在门外摆上炕桌,上面放了馒头,他又拿来一只盛了半下米的花碗,在里面插上
点着了的香——他自己首先在刘玉厚的灵前烧了纸钱,然后按“人三鬼四”的老习
俗,给死者鞠了四个躬。
杨美芬领着儿子向大哑巴王宝发磕了头,并嘱咐儿子要守在灵前。自己撕开白
布为他做了孝衣……
顾全德昏倒在楼梯上,早晨被邻居发现通报给他的家人,才把他送到医院。区
里来看他的人很多,嘴也很杂,讲出了刘玉厚自杀的事,他震惊非常,起身一把扯
掉吊瓶,穿上防寒服戴上帽子就出了医院,到门口拦出租车赶到同福庄。
他走得很急,脚下的同福庄高高低低,磕磕绊绊,布满白色污染物,昨天跑水
的地方覆盖着一层干冰……他觉得自己是这一切后果的罪魁祸首,同福庄现在这个
样子就是他几乎把命搭上的结果吗?此时的场景,在他眼里还不如过去那一大片破
房子更好看一些。他气嘟嘟地埋怨急匆匆赶来的周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
还瞒着我!‘’周原也不容易,似也存了满肚子的委屈:”哪敢告诉您呀,医生说
您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方,昨天晚上是白捡了一条命!“
“那也不能成为逼死人命的理由!”
周原吓了一跳:“哎,区长,这可不能乱说呀!他是自杀,跟我们没有关系。”
顾全德恼怒:“唉……我们如果不拆迁他能死吗?昨天他去求我如果我当场答
应了他,他还会自寻短见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给他家的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
“如果我们早解决了这件事,刘玉厚还会走这一步吗?”
周原不服:“这事早了不能办,你给他一解决,别的居民也都找来了,我们应
付得了吗?”他说的也有道理,顾全德没有再说话。他们来到杨美芬的小房子前,
闲下来的推土机包围着这两间小房子,却不能再前进半步。其实,只要把机器都发
动起来,震也能把这两问破房子震塌!顾全德来到刘玉厚的灵前,摘掉头上的帽子,
露出脑袋上还缠着的白纱布,周原和几个工作人员也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好,他
们按着向遗体告别的规矩冲着刘玉厚的亡灵鞠了三个躬,刘志也给他们磕了头。
顾全德心里一阵酸痛:“你妈妈呢?”
刘志摇摇脑袋,顾全德忽然有了某种不安。他努力向蹲在旁边的哑巴打哑语,
用手比划比划自己的头发,捏捏自己的耳垂。
意思是说长头发的带耳环的——这显然就是指女人了,女人当然就是杨美芬了
……大哑巴噘着嘴摆摆手,不知是没有看懂他的意思,还是他也不知道杨美芬到哪
儿去了。周原进了哑巴的房子,大声问黑眉毛的王宝光:“你知道旁边的杨美芬到
哪儿去了吗?”
王宝光似听非听地摇摇头。
顾全德又对周原说:“留下两个人帮助料理丧事,你去派出所打昕一下杨美芬
有没有亲戚,要想办法找到她,带她去看房子,我去叫公安分局给查一查。”他走
了几步又回来,从身上掏出两、三张10元的和一张50元的票子,交给一个留下的干
部:“照顾好刘师傅的孩子,给他们买点吃的。”
大概也为找不到杨美芬而打了蔫的大哑巴,注意地看着这一切。
夜晚的北京,灯火明亮。由于天气寒冷,游人不多。
北风寒冽透衣,杨美芬来到金水桥上,披麻戴孝,把一个镶有刘玉厚照片的镜
框立好,在镜框前面摆上一盒蛋糕,点着了纸钱,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放声
大哭:“玉厚,你死得委屈,我到天子脚下来替你告状啦,给你送魂儿,让国家知
道你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为国家出过大力,是替国家干活得下的大病,到了却被
逼到这个下场。因为穷,因为花不起钱买房,就被逼死,扔下孤儿寡母自己先服毒
踹腿了!你任劳任怨一辈子,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没有跟人吵过嘴打过架,但我
知道你心里憋屈得慌,你死了我就替你闹一闹吧!你可别怪我,别嫌我又给你丢人,
我一辈子没少惹你生气,没少给你丢人,这辈子我是改不了啦,我欠你的,只要你
愿意,我下辈子还你……”
她悲酸难禁,泪水纵横,哭得撕心裂肺。恸到深处,便死命用头往地上撞,眼
前鲜血一片。巡逻的武警战士,飞快地跑过来,听到她的哭诉后,并没有疾言厉色
地驱赶她,态度极其温和地扶起她,拿着她的全部东西,向西走去。
“满勤”——连工人对这个词都非常生疏了。它的本意就是一个班组、一个工
段、一个车间、一个工厂,没有缺勤的,全部人员都到齐。还有一种定义是指一个
职工在一个月或一年当中。
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不请假,干满点儿,出满勤。时下在国营或集体企业里这
有点像神话了,怎么可能呢?工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满勤”这一说了。
这一天正是染整厂发工资的日子,一个月当中,只有这一天到厂里来的人最多,能
让人想到“满勤”这个词儿。但是,人们领到手的钱并不是半年的工资,而是只有
当月的干工资,不带奖金。停产后显得破破烂烂、死气沉沉的染整厂,有了某种躁
动不安,很快就有一种消息像旋风一样在厂里传开,说这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了,
下个月还不知道到哪儿去领钱呐!于是领了工资的人并没有马上离厂,工人们聚集
起来问干部,干部们到厂部问头头,他们能找到的头头只有一个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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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副厂长的办公室快要被挤破了,连楼道里也站满了人。韩星却抹搭着眼皮一
言不发,他脸色难看,双唇抖动。有人骂街了:“别问了,问下大天来他也不会说,
当头儿的还不知道从中间拿了多少好处哪,他能告诉我们吗?”
韩星到底年轻,被人一戗火就站起来了:“你们真想知道实情?”
“想听你说句痛快话,我们是不是都被你们当头的给卖了?”
“对,不能老把我们蒙在鼓里!”
韩星双眼圆睁如对鬼魅,周身散发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怒气:“那好,你们至少
把全厂80%以上的人召集到大食堂去,我当着大家的面说。”
“好,早就该这样了!”人群叫喊着呼啦一下子散去,有几个平时跟韩星关系
不错的人没有走,有人不无忧虑地想跟他说点什么,又被别的人拦住。还是从“文
革”时期保存下来的厂内高音大喇叭响了起来:“请全体职工赶快到大食堂去,韩
厂长召开全厂紧急职工大会!”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韩星一惊:“怎么能这样说啊?”身边的人咧嘴苦笑一
下:“大伙都红眼了,怎么刺激就怎么说呗。”韩星面如白纸:“但这样一广播可
把我给卖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了那么多。”韩星摆摆手发了狠:“也好,一不
做二不休,走吧!”
他们出了屋,看见人群从四面八方向大食堂涌去。所谓大食堂,也是染整厂的
礼堂。叫食堂实在是不算小,足可以称大,叫礼堂就不能说大了。长方形,一头是
卖饭的窗口,另一头是舞台,腰上是对开的门。染整厂的全厂性活动都在这里边进
行。大食堂的饭桌被搬到外面,凳子摆好了,话筒接好了,一会儿工夫,人就坐满
了——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不用人指挥,七手八脚,嘁
哩喀嚓,眨眼的工夫就把一场紧急群众大会的“紧急气氛”造足了,韩星也不客气,
直接上了台,大食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他气度端肃:“首先声明,这个会不是我要
召开的,是你们在办公室里非逼着我说清楚,但我说不清楚!你们都知道,我是郑
厂长提起来的,他这个人也不错,这两天找不到他,你们的火气就都冲着我发,全
厂九百张嘴,一千八百只耳朵,我只有一张嘴,两只耳朵,向谁说,说给谁听?不
如我们集中到这里,当面锣对面鼓,你们什么都可以问,我尽自己知道的据实相告。
可是你们想想,今天这样的阵势一摆,我和郑厂长的关系就算掰啦!但我不是小人,
这关系着九百多人的出路,我们的厂子好不容易撑持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说垮就
垮了,你们有权力知道实情。好,现在谁有什么话就说吧。”大食堂里有了火药味。
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韩星:“不是说要发半年的工资吗?怎么只发了一个月的?
而且只有光杆工资,一分钱的奖金都投有!”
韩星心里没有鬼,说话硬气:“很简单,没有钱。”
“钱呢?”
“工厂停产了,哪来的钱?”
“卖厂的钱呢?”
“人家先付给20%,540 万,解书记带到海南去了。”
“去海南干什么?”
“据说海南发财容易,赚了钱补贴我们停产迁厂的损失。”
“如果赔了呢?”
“问得好,我也这样问过,好像决定这件事的领导没有想过还会赔的问题。”
“鬼才信呐!反正赔了是厂子的,不管赔赚自己肯定都捞足了!”
又有人站起来:“我们的新厂什么时候能够开工?”
“不知道。”
“你当头儿的不知道,谁还知道?”
“我相信没有人能知道。”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就永远在家里呆着了?”有人吼叫,有人骂街,会场
乱了。提问题的人跳上台子:“大家别嚷嚷。叫他给我们说清楚。”事关每个人的
饭碗,大食堂里立马又安静下来。
尽管厂事如一团乱麻纷纷涌上心头,韩星却表现出应有的定力,不回避难题,
也不夸大:“我上周去东郊征地,人家知道咱们有污染,不愿意要,如果市里下令,
不要不行,地皮要价也特别高,而且有附加条件,先建好处理污染的设施才能建厂
开工。
咱们卖厂的那点钱,光应付这些个都不够,还拿什么建新厂?“
“叫你这么说,这厂子一卖等于散摊子啦?”
“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确实就跟你说的一个样!”
“什么紧急措施?你们当头的想出来了吗……”谁也没有想到厂长郑京年得到
报告,气冲冲地赶到了会场,嘈乱的哄叫声戛然停滞,大食堂里蓦地袭来一股凉意,
众人心里一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走上前台,异常恼怒地指着韩星就骂上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背着我煽动职工闹事,这是干什么?
搞文化大革命?造反夺权?你不就是想当厂长吗?告诉你,还就是不能让你这
样的人得势。我现在就撤销你副厂长的职务,你最好马上离开染整厂,别再让我说
出更难听的话。“
大食堂里死寂一般安静。
韩星的脸涨得通红,愣了一会儿说道:“很好,谢谢郑厂长解脱了我。但我有
个要求,在我离开之前请你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儿说清楚,你卖厂迁厂的事与我无关,
我事前不知道,事后不同意。”
郑京年白发抖动,先轻蔑地哼了一声:“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你才闹事?这种大
事你想决定还没有这个权力哪!这事是我和杜区长决定的,我才是这个厂的法人代
表,我有这个权力。”他将脸转向群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由于我们厂紧靠近
市中心,为了污染的事打过多少官司?跟附近的居民闹过多少麻烦?早早晚晚都得
迁走。眼下借着平房改造有这么个机会,我们还能得到一大笔钱,如果政府下令让
我们搬,一分钱不给,我们不也得搬嘛?你们对厂子有感情,我就没有吗?我来厂
子的时候这儿只是个街道办的小作坊,是我把它干成现在的规模,说句不客气的话,
没有我郑京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