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 作者:徐扬-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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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笑笑,告辞了。
九十二
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两人都没有睡意,水淼淼也不再说话。许久,艾婷婷发现水淼淼哭了。先是默默地流泪,而后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艾婷婷伸手揽过她的脑袋,把她搂在胸前。
有人敲门。传来服务员的声音:“请问小姐,没什么事吧?”
水淼淼大声喊:“滚!别来骚扰姑奶奶。”
服务员说:“请你们安静点,不要影响其他旅客的休息。”
水淼淼喊道:“谁怕受影响,谁滚蛋,这个宾馆我包了。”
艾婷婷开门对服务员说:“对不起,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就会好。”
服务员说:“要是神经病,就赶快送神经病院。”说完,悻悻地走了。
水淼淼反而笑了,说:“这小子还真说对了。我奶奶就是神经病,我这是遗传。”
艾婷婷拍拍她的脸蛋,说:“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水淼淼说:“你以为我是男人?不过我可不是哭自己,我是哭天下的女人。从古至今,怎么就没一个值得爱的男人?绝代佳人杜十娘爱上负心的李甲,饮恨投河;心比天高的李香君爱上没有骨头的侯朝宗,出家为尼;四大美人投梁的、出塞的、被当作工具的,都没个好下场。哪个女人不渴望爱情,女人就是为爱情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哪个女人真正得到爱情了,祝英台化作蝴蝶才能和爱人比翼双飞。能厮守一辈子的夫妻就拥有爱情了?男人形容女人是鲜花,有谁见过长开不败的花,是花就要枯萎的。枯萎的花还想奢望爱?
几十年如一日地面对一张熟透的老脸,还能感觉出每天都是一轮新的太阳?那是一种习惯,一种麻木,是自欺欺人。女人永远休想从男人那里得到爱情。男人只对女人的肉体感兴趣,为了满足卑劣的欲望,像孔雀开屏一样,用金钱、用花言巧语装饰自己,但那丑陋的屁股眼儿却遮掩不掉。男人是世界上最冷酷、最无情的动物了,人骂人最狠的话是,畜生。其实我看,人连畜生都比不上。母大雁死了,公大雁会一直守候着它。交配后的螳螂,为了保证母螳螂的营养,公的会心甘情愿地让母的吃了。你说,人比动物强在哪儿。”
艾婷婷不知说什么才好。水淼淼的感慨透着狭隘、极端,甚至显得荒谬,但她的思想是属于自己的,像电弧光一样令人炫目。相比而言,她的思想是培植出来的,即使偶尔有火花闪现,熄灭后的灰烬会更显得苍白陈腐。内省自己,性格中的沉静内敛似乎源自无奈的宿命,她不会号啕大哭,也不会开怀大笑,一切都循规蹈矩。向往蔚蓝的天空,却并不奢求生出一双翅膀,赞美深邃的海洋,却畏惧惊涛骇浪,心在理想中畅游,身却在尘埃中浮沉。劝慰水淼淼像自己一样去对待生活吗,那才是真真的可笑。水淼淼为女人而哭,那眼泪中兴许就含着为她的哀痛。
艾婷婷问:“你还打算回西安吗?”
水淼淼说:“为什么不回。一个小小的胡宝山就想征服我,没那么容易。我可不是一匹温顺的马。我是武则天,我的手里备着草料、鞭子和刀子。男人是我胯下的马:听话,我喂你草料;尥蹶子,我赏你鞭子;跳槽,那就用刀子来伺候你。”
艾婷婷说:“哪个男人敢娶你?”
水淼淼哈哈大笑,说:“仓吉就是个大混蛋,他造的是些什么狗屁字。‘娶’,把女字放在取的下面就叫娶?这颠倒的历史应该颠倒过来,我要娶男人,在取字的下面加个男字。”
第十七章
钱,打了水漂。这种事让寒冰和艾婷婷摊上了。
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在长江肆虐,长江沿线成了水乡泽国,数以十万记的良田被洪水无情吞噬,数以百万记的灾民流离失所,长江的每一个浪头都冲击着有良知的中国人的心。数百万军民昼夜奋战在千里长堤上,用生命谱写着壮丽的抗洪篇章。惊心动魄的场景天天在电视上播放,英雄们创建的伟业与日月争辉。但更让寒冰和艾婷婷忧心忡忡的是半个月前发出去的两期刊物,肯定要蒙受重大损失,忧国忧民之心被个人的惨痛创伤茧子一样包裹起来。在国家蒙受六百多亿的损失中,他们丢掉的几万块钱真是微不足道,但对他们来讲,这微不足道的数万块钱却像压在心上的磨盘一样沉重。
寒冰安慰艾婷婷说:“这点儿损失算不了什么,最起码也能保本儿。比起失去家园的灾民,我们还活在天堂上。”
艾婷婷说:“假如这些损失能给灾民补偿些什么,也就心安理得了。可实际上,顶如制造了一堆垃圾。”
寒冰说:“也别那么悲观,兴许会当作救灾物资送到灾民手中,顶一份儿精神食粮。”
艾婷婷说:“水淼淼走后,我一直在想,我们不能就在这一棵树上吊死,除了刊物,畅销书、挂历、儿童读物、教育辅助读物,是不是都可以尝试尝试。”
寒冰说:“有道理。只要不违法,哪条路都可以趟一趟。”
艾婷婷说:“是不是请教一下刘学养?”
寒冰沉默不语了。
艾婷婷说:“你对他有成见?”
寒冰说:“我说了不许你抓小辫儿。”
艾婷婷说:“童言无忌。你说吧。”
九十三
寒冰说:“我都快老掉牙了,还童言。我明白了。你说我是老小孩儿,说话没深浅,没分量,只当是说笑话儿。那我就在嘴上贴张封条算了。”
艾婷婷说:“越描越黑。这还不是耍小孩子脾气?要不要买块糖蛋蛋哄哄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看不上刘学养,而且担心他打我的主意。小心眼儿了不是?我又不是水淼淼,你别疑心生暗鬼的好不好?”
寒冰无言以对。
艾婷婷找到刘学养,还真没白跑。刘学养的手头一套三卷本的散文精选书稿,眼下他没有精力搞,却又不想让给别人,但作者催得紧,说是要另找婆家。刘学养说,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算是我们合作,出了书,你们发不出去的,我来收底儿。艾婷婷说,真没想到你长了一副菩萨心肠,我该给你烧香呢,还是作揖。刘学养说,你是团火,我是个雪人,见着你就化了。
书出得非常顺当。连稿费带书号,五万块钱就拿下来了。首印五千套,烫金精装本,定价68元。征订单上明确注着:先付款,后发书。不到半个月,书发完了。追加定数还源源不断。统计了一下,再印两万没问题。印刷厂的机器不停歇地高速运转起来。
寒冰和艾婷婷粗粗算了一笔账,这本书赚到二十万没问题。欢欣激活了沉寂多日的荷尔蒙,艾婷婷雾水般迷蒙的目光中,渐隐渐现地流泻出缠绵的柔情。寒冰浑身的血管都鼓胀起来,似乎听得到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这一刻青春从积满枯叶的记忆中苏醒了,生机盎然的绿色浆液充溢在他的心头,流失的光彩年华萦纡百折地又回来了。
早晨,他沉静在酣睡中,脸上的每一处都挺括舒展,粗粗的毛孔散发着氤氲的气息,似乎是昨夜从她的体内吮吸的温润的汁液潺缓地流溢出来。她喜欢看他这副样子,常常痴迷地任凭时间随意流失。她低头将松柔的长发垂了下来,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划来荡去。他的呼吸便有些粗重,胸脯的起伏浪涌一样逐波高涨。他突然伸出双手,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她像太阳下的初雪一样融化了,化成一滴水,被干涸的大地吸附了。
电话铃响了。缠绵中的他们都不想理睬它,它却响得执拗,不容你忽略它。寒冰拿起话筒,是印刷厂周厂长焦灼的声音,“你赶快来厂里,马上,一分钟也不能耽搁。”说完就挂断了。
在厂长办公室等着寒冰和艾婷婷的是新闻出版局版权处和印刷管理处的人员。印管处的副处长请寒冰出具有关的证明,一一审核之后,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的材料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版权处的干事拿出几封信件丢在寒冰的面前。这是几封作家的诉讼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状告某出版社在编辑出版的散文精选集中未经作者同意就擅自编发了他们的作品,而且至今未付稿酬。寒冰解释说,稿酬已经全额付给了编辑这套选集的主编,并且有合同,合同中有明确的条款,选集中所选编的作品稿酬一律由主编承担。
干事说,这是一份无效合同。按照有关条例和规定,应该由出版社直接对作者的权益负责,直接征求作者的许可,直接付给作者稿酬,否则就是侵权行为。你是代表出版社出版这套书的,所以责任应该由你来承担。寒冰问,有弥补的办法吗。干事说,你没有狡辩、耍赖,态度还不错。我可以提醒你,如果你不想上法庭,必须马上采取补救措施,给所有被选编了作品的作者致信道歉,并答应他们所提出的条件,稿酬大概需要多付出一到两倍。寒冰问,我能不能和本书的主编协商一下。干事说,当然可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我们见多了。你和他到法院打官司,不仅遥遥无期,你也未必能胜诉,而且在这期间,我们要封存这批书。寒冰说,谢谢你的提醒,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好不好。
干事说,可以。但是在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前,这批书一本也不能发。干事转身对张厂长说,这些话你都听见了,在未经我们印管处的同意下,如果有一本书出了厂,你就要负全部的责任。张厂长喏喏称是。寒冰邀请他们吃顿便饭,被严词拒绝了。等他们出门的时候,艾婷婷想起,有关这套书的所有材料都被那位印管处的副处长拿走了,急忙追上去,问了一句。副处长答复说,这些东西需要审核一下,没有问题,再还回来。事情就这样暂时不了了之了。
华山一条路,没有可选择的余地。那位干事的话句句是真理。寒冰和艾婷婷苦恼了一夜,只能一边给作者们一一写信,一边通过刘学养找那位卖给他们稿件的主编。刘学养说,那家伙他也不大熟,是汪一凡老师给他引见的。电话打到汪老师那里,汪老师说,那个人是别人介绍来的,按照他留下的名片,他曾打电话和他联系过,但电话是空号。这条线基本就算断了。作者们的信倒是回复得很快,半数作者很豁达,表示只要按规定付给稿酬就可以了。但也有难缠的,提出一字十元的天价稿酬,而且要求登报道歉。寒冰和艾婷婷算了一下,那五千套已经发出去的书的利润大抵可以把稿酬这一块补上。
寒冰说,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还是光明的。艾婷婷的心却悬着,晃晃悠悠的回落不到那稳当的地方,她预感到这件事不会顺当,难解的疙瘩会一个接一个。但她不愿说出来,她妈妈说她妨主,霹雳火命,凡是沾她边儿的人和事十有八九会遭磨难的。她害怕自己的担心真的会应验,况且她也不想增加寒冰的心理负担。她只是默默祈祷。
消耗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和作者们的事情总算了结了。寒冰对艾婷婷说,去一趟出版局吧。艾婷婷犹豫地说,你一个人去吧。她心里充满矛盾,既想陪伴在寒冰身边,关键的时候能和他手拉着手,却又对自己缺乏信心,不祥的念头纠缠着她,这一刻,她甚至相信女人就是祸水。
寒冰走了。艾婷婷坐卧不宁,忍不住还是打车追去了。
九十四
寒冰站在新闻出版局的大门口,茫然四顾。看见艾婷婷,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像是见到个陌生人。艾婷婷走过去,挽起他的胳臂,搀扶着他往前走,其实她的身子骨酥软得连自己都撑不住。在一处喷泉的围堤上,他俩坐了下来。她不问,他也不说,像一对儿小憩中的情侣,在悠然观景一样。艾婷婷换了个姿势,侧身抱膝坐着,背靠在寒冰的身上,目不转睛地看起落跌宕的喷泉,脸上挂着水珠,凉丝丝的。
寒冰到版权处,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干事。干事对他带来的材料并没有多大兴趣,看都没看一眼,就对他说,你先去印管处吧。印管处的那位副处长端坐在椅子上,对寒冰说,很抱歉,你们的书已经封存了。出版社买卖书号,违反了有关规定,对出版社我们已经做了处理。这本书是不合法的。寒冰说,我们和出版社是有合同的。副处长笑了,已经违规,那份儿合同还不是废纸一张。
寒冰说,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副处长说,这就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了,爱莫能助。寒冰还想说什么,胸口却堵得透不过气来,血一股一股直往脑门上冲,脑子里嗡嗡直响,脚下的大地像是在陷落中。副处长说,还有什么问题吗?他在下逐客令了。寒冰笑了,笑得苍凉,笑得凄楚,笑得无奈,笑得那位副处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惶惶然地安慰寒冰说,你可以找出版社去协商一下,责任是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