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天香夜染衣(唐穿) 作者:以凉(晋江2013.12.23完结)-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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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地久到底有多久,又如何禁得起世事变幻、人生无常?
我淡淡扬起双唇,将酒杯放到他的案前,用尽周身的气力,慢慢后退,一点又一点。
他眉色更沉,忽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嗣素不信来生之说!”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引得周遭的人纷纷侧目,大殿上一时静了下来。
武后的声音随即悠悠然自高高的殿堂之上传来:“怎么,莫不是豆卢贵妃舍不得佳酿,不肯多倒些,周国公便恼了,打算在这大殿上抢酒喝?飞燕新为人妃,行事不免生疏些,你莫要惊到她方好。”她的声音极淡极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简单数语便将方才紧张的情景化解开来,引得殿内群臣皆笑了起来。
我趁机抽回手,欠身道:“原是臣妾的不是,不小心竟将御酒洒了,武大人不过要替臣妾个由头,免遭罚处……”
那边却忽有人打断我的话,扬声笑道:“此酒甚美,难怪豆卢贵妃不肯轻易倒与大哥。既然大哥喜欢,姑母何不赐大哥带一坛回府,也好让我顺便有个由头去他府上蹭些来喝。您也知道,大哥素来喜静,又节俭得很,我在他那里常常是连杯水酒都讨不到呢。”
“你这孩子,如何倒当众揭起你大哥的短来了?”武后听了便凤眸轻睐,随即又笑着转头吩咐上官婉儿:“你且记下,宴后便命人往他们两家各送一车美酒,不可叫那些市井的人们说我武家的子侄连杯酒都喝不起了,倒要从皇上的贵妃手里抢酒喝。”
“侄儿谢姑母恩典。”那人随即笑道,自座间立起身来,果然锦衣华服,较之武承嗣寡素的玄衣华贵了许多。
武后笑了笑,又吩咐我:“方才的酒可还有剩下的?且替三思也倒上一杯吧。”
我低头应了,这才知道原来方才说话之人就是史上与武承嗣并称的武后的另一个侄儿武三思。这几年他往返各地巡差,我又屡次久离洛阳,竟一直不曾得见。
移步走至那人案前,倒了酒,垂眉道:“右卫将军请。”
他笑了笑,盯着我看:“新嫂嫂果真是个美人,怨不得家兄终日为你魂牵梦绕呢。”
武承嗣和李旦皆为他的兄长,此话说得委实机巧,竟是滴水不漏,令人丝毫挑不出错。这个武三思竟同史上描写得分毫不差,果然八面玲珑。
我听了,不由抬起头来。然而不过堪堪一眼,自己竟先愣住了,电光石火间,头脑间只有两个念头不断回旋:武三思如何竟是他?若是晨吟见了他,又该当如何是好?
……反反复复,犹如魔咒。
他见我只是盯着他,便展颜笑道:“嫂子如何这般看三思?莫非三思竟比陛下还要俊俏不成?”
他的声音不失调侃的味道,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盯住我不放。
我颤了颤唇,心中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耳边忽响起李旦的声音,轻轻浅浅,却绝胜利刃:“朕闻得周国公明日便要娶妻,却不知府里可还顺利?如若有尚未办妥之处,尽可道来,朕必令阖宫相助。”
痛楚如杂草,在心房最深最软的地方疯狂地生长开来,弥漫住我脸上僵硬的表情。慢慢转回头去,眼见着武承嗣拾起酒杯,一饮而尽:“谢陛下挂心,府内一切就绪。”
果真是一切就绪,只是缺了一位主角。
李旦听了便又笑道:“既是如此,朕明日便同贵妃一道去府上观礼吧。”
我的心狠狠一滞,似有汩汩血液倒流起来,我朦胧着泪眼看向武承嗣。
他却并不看我,又斟了一杯酒,淡淡地说:“臣不胜惶恐,只不过臣妻今日已亡,明日府上再无新妇可迎。”
“吾家表兄岂可无妻?既是如此,朕便即刻替卿另选一门亲事吧。”
我猛地抬头看李旦,他却无视我的一脸惨白,依旧风轻云淡地说:“朕闻得薛驸马之妹温婉贤德,素有才名,如今得嫁周国公这般人才也称得上郎才女貌了。”
大殿一片寂静,武承嗣仰头喝下手中的酒,淡淡地说:“但凭陛下做主。”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辗转漂泊,终究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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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飞香殿,红烛高悬。
我对着泛黄的青莲铜镜,一根根地拔下华贵的珠钏,拭去面上厚厚的脂粉,现出一张素颜来。
李旦立在窗边,问我:“卿可恨我?”
“陛下问的是谢苒苒还是豆卢飞燕?”大殿上武承嗣曾这样问我,我便也这样转问李旦。
他便不再说话,身上的白衣在清辉银月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寥落,一双琉璃般的眸子似在看我,也不似在看我,清疏迷离。
说不怨,如何能不怨?
咫尺间的距离,天涯处的幸福,情何以堪?如何可忘?
我转回头,自镜中望住他,淡淡地说:“紫胤在握,陛下如今心愿可了?”
白衣的谪仙人身子一震,随即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
我不抬头,他便在我耳边幽幽地说:“你当明了,即使不为紫胤之说,我亦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与他。”
“陛下这话说得好轻巧,果真雅达。”我轻轻挑起唇角,冷然盯着镜中的那道白衣。
他便皱眉:“世间唯有‘情’不可一概而论。”
我挑眉:“陛下不是没有情,只是这‘情’字尚且不及‘权’的火候。”
“卿何必如此相激?你我相识已久,我李旦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
我叹了口气,问他:“当初在周国公府初遇,陛下若非早识出我紫胤的身份,如何会无故同一介婢子相见如故?如何会一次又一次临危相救?如何会想方设法将我送到废帝的身边去?如何会顾及我同谁相交?又如何会在婚期将近之j□j娶于我?”
待一席话说尽,我忽转回身去,盯着他,一字一顿:“陛下切莫说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我素来不信。”
殿外的金秋桂子开得正好,袅袅婷婷,馥郁袭来,绝胜兰麝。
他回视我,眉间淡淡地,凝着月华:“卿虽聪敏,却非仙家,焉能看得透所有玄机?”
我听了不由轻笑:“陛下亦非仙家,如何便知我看不透所有玄机?”这看似平静、实则动荡的时局或许我终究无法看得透彻,却不代表我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不知道每个人最后的命运。
“那么依卿之见,何为玄机?”
我挑眉:“天下皆大统,只要政治清明,百姓富足,那权柄落在谁家的手上都是一样。”
“那么胡虏呢?蛮夷呢?放在他们手里也是正理?”他问。
“何谓胡虏?何谓蛮夷?穹宇之下,四境之内,何处非王土?何者非王臣?陛下既已令四海臣服,则四海皆为陛下之子民,如何再做胡汉之分?”
他只静静地立在原地,月白长袍凝若清霜。李唐自建朝以来,本提倡胡汉通婚,就连唐太宗的长孙皇后也是鲜卑人,因而李旦的身上同样是流着胡人的血。
我见他并不反驳,便又接着说了下去:“世人常言天下,需知此非一家之天下。天下者,天之下者皆为天下,能者得之,利者驱之,何来戮位惑权之说?”
他定定地看我,眸色清澄:“卿可知此言大忌?”
“陛下若以为不妥,大可将我废黜问罪。洛阳宫,亦或是天牢,左右不过是一间用来拘禁人的笼子罢了。”我轻轻地挑起唇角,言语轻慢。
他便当真皱起眉来:“卿何必如此,定要句句戳在人心上才罢休?”
我抬眼看他,眉目皆弯起浅淡的弧度:“苒苒学艺不精,尚不及陛下三分火候。”方才的殿堂上,他施加在武承嗣身上的,又何止如此?
“无妨,必得如此,卿方似旦旧日所识的那个谢苒苒。”他并不恼怒,忽展眉笑了起来,轻袍缓带在皎洁的月光下散着淡淡的银辉,恍若谪仙。
我只别过头去,再不看他:“天色已晚,陛下还是早些回大仪殿吧。”
他指指外间的睡塌:“无妨,且依旧例便好。”
我拂袖而起:“如若陛下执意屈就,苒苒亦无他法。”这普天之下都是他的,更何况流香殿里一方小小的睡塌?
他便果真走出门去,在那睡塌上安歇下,声音远远地又传进来:“卿且安睡,明日还要往周国公府去。”
心不由一滞,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窗外桂香正浓,携着晚风,轻轻悠悠地飘了进来。
闭上眼,眼前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武三思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来,遂眉头微紧……
作者有话要说: 武大人,我对不起你。。。~~~~(》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