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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梁晓声小说集-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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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屈服坐在单人床上,继续发呆。
  “你倒是说话呀!”
  “买电脑急什么?我厂里不是还要发给我五千元奖金么?”
  “可。。谁知道哪年哪月才破得了案?反正这事儿我作主,你去办,过几天我向你要三千元钱!”
  妻子说完,离开小屋,走到大屋去,向儿子讨好。“儿子,儿子,妈告诉你件好事儿!
  咱家将获得房地产公司的一笔补偿,少说也是三千元!过几天就能替你把电脑买回家来了!。。”
  听看妻子的话,他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猛吸。他平生第一次想破口大骂,骂那些曾两次当面对他说尽赞美话语的男人和女人。。
  那一天夜里他失眠了。是单枪匹马地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还是不要那三千元钱了、当成一次人生的教训忍了?如果是代表众邻居打官司,他自忖有七分打赢的信心;如果单枪匹马,那么七分信心就只剩下三分了,阳光何价?这是没法儿换算的。再说对方有齐备的手续,阳光又是从大前提上讲应该共享的,曾照进谁家的,并不意味谁家就有垄断权。打官司就得请律师,即使打赢了,估计三千元也刚够付律师费的。又估计那家房地产公司显然已经恨上了他,采取的分明是团结一大片,孤立他一家的策略。对方也显然早已做好了法庭上见的种种部署,那肯定将是一场打起来十分之艰难的官司吧?一想到即使打赢了,补偿也将全归律师,而一旦官司输了,还将损失几千元律师费,他便英雄气短了。倘儿子心理也受到官司的干扰和冲击,影响了学习,岂非因小失大么?可如果当成一次人生的教训默默忍了,又哪儿去弄三千元钱向妻子交待呢?干脆对妻子来个“彻底坦白”么?当时都没讲实话,现在怎么讲呢?妻子要不一一找那些邻居们去吵架才怪呢!一一都吵翻了,还能在这幢楼里继续住下去么?又将给儿子的心理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呢?他是早已变成这样一位父亲了——凡事一想到儿子,多大的苦都能吃,多大的委屈都能默默承受,多愤怒的时候都能自我消解变得一点儿脾气也没
   有了。。
  第二天去上班时,碰见住另一单元的老张也推着自行车要去上班,老张是肉联厂的推销科长。老张当面赞美他时表情最为由衷语言最为真挚。
  “君生,上班?”——老张对这幢楼里与自己平辈的男人们,一向略姓呼名,而且总流露出饱满的一视同仁的亲近。那一种亲近具有着不可抗拒的,使人简直不能不对他也同样亲近起来的声情魅力。那一种特殊的魅力是使他成为一名成功的推销员的必备条件之一。
  “是啊,上班。”——王君生报以一笑。笑得极不自然,分明对老张那种亲近接受得有几分保留,有几分勉强。
  “邀到烦恼事儿了?”——老张并不推了车马上就走,而在等着他一块儿走。瞧着他一时打不开那把破旧的车锁,老张又说:“该换车锁了。我还有把链锁,用着不习惯,明天送给你,反正放物也是白放。你这个人啊,太内向,有什么烦恼总爱闷在心里。这不好,很不好,会闷出病来的。我等小百姓,谁少得了与烦恼的事儿撕扯不开的时候?要善于对人说。
  听者无害,说者有益,说就是宣泄嘛。宜泄和出汗一样,是一种心理的自我保健嘛!”
  他终于打开了即把破车锁,于是一手扶着自己的车把,一手搭在老张的车把上,瞪着老张茅塞顿开似的说:“那么,老张我就问你,大家是不是背地里已经得到房地产公司的好处,没谁再想和他们打官司了?”
  老账说:“不是得到了他们的什么好处,是他们理应对我们进行的补偿!人家既然补偿了,咱们还有什么官司和人家打的?”
  他说:“这情况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家也没得到任何补偿。前天我还跑了一次法院,催促立案。现在看来,变成我一家要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了!”
  他心里以为,老张听了他的话,一定会很尴尬,很不得意思,很内疚,甚至显出无地自容的样子。殊料老张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并没像他想的那样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什么?你。。还根本不知道?竟没一个人告诉于你?”老张仅仅表现着惊诧,继而表现着愤慨:“这算什么事儿?这太不应该了嘛!不可以这样的嘛!怎么的嘛!
  不可以这样的嘛!怎么能这样呢?我是想过要告诉你的。但又一想,肯定会有人告诉你的,我何必多此一举呢?你看,亚明来了,你再问问他!”
  老张看了一眼手表,又吃惊地说:“哎哟,我得先走了,不然要迟到了!不像话,不像话。。”
  老张抓着他的腕子,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车把上拿开,不停地嘟哝着“不像话”,匆匆地就走掉了。
  叫亚明的男人姓周。原先也是酱油厂的厂办公室主任。后来通过姚处长的关系,调到局里当后勤副处长去了。
  周亚明一边用目光寻找他的自行车,一边问:“老张刚才和你说我什么?”
  王君生还没完全从自己和老张的对话中摆脱出来,他觉得在刚才那场对话中,自己和老张似乎都错位了。本来有理由有权利生气的是自己,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的应该是老张,怎么的竟反过来了呢?老张既然像是自己,成了有理由有权利生气的人,那么自己也只有像者张,觉得尴尬觉得不
   好意思了。怎么的竟反过来了呢?他一时想不明白。他愣怔之际随口回答同亚明:“我们没说你什么?”“说了吧?我都听到他提我的名字了!”周亚明已发现了自己的自行车,但是并不走过去,而是横移一步,挡
  在他的自行车前边。看样子,如果他不作出解释,周亚明显不肯放行的。
  他只好说:“大家暗中都得到了房地产公司的补偿,而我仍蒙在鼓里,还一直准备代表大家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老张因此有点儿生气,让我问问你。。”
  “问我?问我什么?”“我想。。我想。。他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吧?。。”“这还用问么?”——周亚明倒顿时面红耳赤起来。不过显然非是由于
  尴尬非是由于不好意思,而是由于和老张同样的愤慨:“竟没一个人告诉于你?这算什么事儿?这大不应该了嘛!不可以这样的嘛!怎么能这样呢!全楼多少户人家啊!一个想不到,两个想不到,老张想不到,我想不到,有情可谅,怎么就都想不到呢?几乎家家都有电活,临睡前拨下电话,五分钟的时间内就告诉清楚了么!出来进去的碰见了,几句话也就告诉清楚了么!这些人心里成天都想什么呢?问我的感觉,我好生气!老张多生气我就多生气!”周亚明的话,几乎和老张说的话一样,仿佛他们商量过了怎么说。
  周亚明对他放行了。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自行车,他一弯下腰开车锁,就不打算直起腰了似的。王君生望见他那是辆新自行车,当然也是新锁。他不明白周亚明为什么开新车锁比他开自己锈迹斑班的破车锁还费劲。
  他一时尴尬极了,觉得难堪极了,不好意思极了,仿佛两个邻居中的男人所凶责的恰是他自己似的。他讪讪地说:“那,我先走一步了。”——说罢,推着自行车便走,好
  像有点儿怕周亚明追上来继续进行谴责。。他没直接骑到单位,而是先去了法院。几次接待过他的一位年轻的法官,听了他的话,皱眉道:“你这人真古
  怪!前天你来催我们立案,我们昨天刚立上案,你今天一早又来撤诉,当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啊!”一位老法官将那位年轻的法官扯到一旁去,凑头嘀咕了几句。究竟嘀
  咕了些什么他也没听清,只隐约听到“打过招呼”、“撤得正好”两句。“那么好吧,你去办理一下撤诉费吧!”于是那年轻的法官,就不动声色地将诉状还给了他。“还要交撤诉费?”他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捂向衣兜,仿佛怕对方搜他的兜。“怎么?不情愿啊?”——对方又将诉状从他手中扯了回去,似乎要作
  为扣押物。“不不,我不是不情愿。真的不是。。”他那只捂住衣兜的手伸入了衣兜,掏出一把零钱,很窘地解释:“我身
  上没带多少钱。您看,就这点儿零钱。。”那名老法官本已走接待室,听到他们的对话又返回来,劈手从年轻的
  法官手中夺过诉状,沉下脸以训斥的口吻说:“你可真多余!”他双手将诉状还给王君生,微笑着,非常之客气地安抚道:“特殊情况
   特殊对待,免了免了,这个主我做得了,您快上班去吧!”王君生离开法院,将诉状丢在车筐儿里,匆匆地往厂里蹬去。经过一只垃圾简,他一手抓出诉状,扔到垃圾筒里去了。
  他想——妈的这件事儿就让它结束吧!他决定不再向其他众邻居们提起或质问。他明白,即使提起,即使质问,他们回答他的话,也必和老张和周亚明是一样的。
  一到厂里,他就找到主管厂长,恳求厂里借给他三千元钱。他是位没有“小金库”的丈夫,不给妻子一个说法是不行的。而若给妻子一个说法,只有借钱。
  厂长问他借钱干什么?他支吾了半天,说老岳父病了,得住院。厂长凝视着他大摇其头,说我的副厂长,你难道忘了,你老岳父已经
  死了两年了,是厂工会帮着料理的后事啊!他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一时吭吭哧哧地不知再说什么好。幸而厂长与他关系不错。厂长说——得,我也不逼你非回答借钱干什
  么了,只要不是去赌去嫖。不是去花天酒地,我批准财务借你。但只能借你两千元,超过两千元要开会研究,这个规矩你也是知道的那一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就在厂里见谁向谁借钱。吃午饭前,终于借够了一千元。他并没当天晚上就将三千元交给妻子,怕“任务”完成得未免太快,
  妻子起疑心,一个星期后才将钱交给妻子。妻子接钱时眉开眼笑,一边点数一边间他:“顺利么?”日子过得拮据,他十分理解妻子对钱那种喜欢的程度和心情。他皱着眉说:“还算顺利,你别点数,我已经点过了,差不了的。”妻子却如同没听到他的活,一直点完为止。将钱收好后,絮絮叨叨地
  竟开始抱怨他索赂太少。他说:“你当时一开口说了个三千元嘛!”妻子说:“我当时说的是少于三千元不行!你自己没长脑子呀?数咱家
  阳光被挡的多,所以咱家有理由要求比别人家多的补偿!”他火了,吼道:“你还有完没完?”家里霎时一片静。妻子在那一片静中不安地瞧着他噤若寒蝉。儿子出现在小屋门口。儿子说:“你们整天钱、钱、钱,庸俗不庸俗?”儿子一说完,清高地转过身去走向大屋。那一片静持续了好久,似乎具有神圣性,做父母的不敢轻意打破似的。那一天王君生明白了一条生活真理——钱对一个家庭如果太重要了,
  这个家庭就没法儿不充满与钱有关的琐碎又庸俗的内容。从此他中午在厂食堂只买素菜吃。现在,他身上盖着一件厂里发的穿旧了的棉大衣,正仰躺着翻看相册。阳光是不再赐惠他家这间大屋了,而且永远。若在国外,他想,补偿
  那就多了去了。他明白,他所招惹的,并不仅仅是那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对方背后,还有形形色色的互利势力。他们一起视他为“公敌”,他不忍又能怎么样他们呢?
  妻子临出家门,怕他寂寞,将些旧杂志和一只小半导体收音机放在他
   身边。他说不需要,说想看相册。
  妻子怜悯他说:“你呀,这就叫老啦。只有老人们才喜欢翻旧相册。”
  他伤感地回答:“是啊,我觉得我已经很老很老了,活了一万年似的。”
  在那相册里,有一张他的“百日”黑白照。挺大的头,瘦小的精光的身子,如同一条娃娃鱼。算来照片已经保存了四十六年了。他久久端详着自己的“人之初”,仿佛在研究一块古生物化石。他不禁又想,四十六年,无论对于一个民族,还是对于一个国家,该发生多少重大的事件啊!就是近十几年吧,中国“改革开放”了、苏联“解体”了、南斯拉夫分裂了、香港回归了。。而时间以坐命的形式体现在自己身上,却不仅那么的平淡无奇,碌碌无为,甚至充满了屈辱的、猥琐的、拘缩的、苦涩无奈的体验。最令他沮丧的是,抻长脖子踮起脚往前看,所看到的内容依然皆是体验过的内容,一抹亮色也看不到。所看到的比所体验过的分明还要灰暗——那人生的终点尤其灰暗,无非是每月二三百元退休金混老等死,那时候的物价将比现在又涨了几倍呢?退休金够自己和妻子吃饭么?看来只能指望儿子了。可儿子自己也是要组建家庭也是要当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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