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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短篇集-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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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成老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罢。”我说。    
  “我问你:‘弯曲’和‘弯弯曲曲’,有什么不同?”    
  “弯曲和弯弯曲曲——弯曲就是弯曲呗,这是不能穿凿的,弯弯曲曲——弯弯曲曲,这个这个,其实也是弯弯曲曲.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嘛。是不是?这个问题很无聊的嘛。”    
  刘先生说:“不行不行。如果你给学生讲课,就像你这么说,能行吗?必须使用规范的语言。”    
  “那好哇,先生你说说看。”    
  “简单说:弯曲,就是不直!”他说。    
  “我操。我还以为弯曲是直的呢。接着讲接着讲,弯弯曲曲。”我说。    
  “弯弯曲曲,就——是(1):弯上加弯,曲上加曲!”、    
  我听了,大悦,且拊掌大笑说:    
  “我的亲哥哥,你说得太对了,弯上加弯,曲上加曲,行,天才!”    
  说笑着,刘先生掏出一本某大学的学报,迅速翻到某页,指着一则“补白”,不无得意地说:    
  “你看。”    
  我接过一看,是刘先生的文章,《论“弯曲”与“弯弯曲曲”的不同》。这才收了笑,觉得扫兴起来。    
  其实,刘先生常有此类的文章发表.比如“你”与“你”,“他”与“她”之类。自然,如此一类的文章,久而观之,到底是能让人从枯燥与“无聊”之中,端庄地生出一份尊敬来的。    
  刘先生从韩先生家一走,韩夫人就埋怨韩先生,说:    
  “这个大毗牙,真讨厌,不管男人女人,一抬屁股,就放屁。”    
  韩先生笑笑,并不言语.    
  韩夫人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就问:    
  “你说,这个大毗牙怎么总放屁呀?是不是有什么病呀?”    
  韩先生严肃地想了想,说:    
  “这是他的内脏——通。好!”    
  大毗牙也常到我家来。他一来,我女人就慌了。知道他是个挑剔的主儿,做什么吃呢?    
  我就说,你随便做.他就这毛病。文人就是这样,吃饱了,就要发发议论。说完,我自个儿也觉得有趣儿,憋不住笑了。    
  “那——就馅饼?”    
  “行,油大点。”    
  酣着性子,听完刘先生侃完他的“语法修辞”之新见之后,我笑着说:    
  “吃饭罢。行啦,下课罢。语法修辞也不能当新鲜蔬菜吃。”    
  “烙饼,”刘先生边吃边讲,“弟妹,像你这么烙,不行。这怎么能行呢?这叫什么饼呀?整个一个鞋垫儿。”    
  说得我们夫妇和孩子哈哈大笑。    
  我女人倒是十分谦虚。说:    
  “刘老师,你说说,你给讲讲,怎么烙好,我学学。”    
  “好!”刘先生说,“比如是烙春饼.”    
  “烙春饼。”我女人学生似地重复着。    
  “对,烙春饼。用精粉1.2斤,豆油少量。然后,用60摄氏度热水和面,稍饧。”    
  “稍饧是啥意思?”我女人问。    
  “‘饧’者,‘候’也。”    
  “面和好了,等一会儿是吧?”我女人问。    
  “对。”    
  “然后呢?”    
  “然后,分出14个剂儿,按扁。将其中7个,刷点豆油。另外7个呢压在上面。饼铛温热后改成微火,将合在一起的面剂儿擀薄置挡上。面变色了,翻个儿,再烙。随烙随擀.烙出后,用净毛巾盖上。”    
  “这就行了是吧?”    
  “行了.然后,小葱蘸酱加肉炒粉丝卷饼吃。香咸开胃。”    
  “对!”女人兴奋了,“看看,看看,又学了一招!”    
  于是乎,刘先生很得意,又讲了“煎胡萝卜饼”、“金银煎饼”、“肉丝烩蛋饼”,“咖喱饺饼”、“葱油煎饼”、“蛋面薄饼”、“芙蓉虾饼”、“冬菇肉饼”、“木樨饼”,等等,又讲了些炒菜,像“拌腰片”、“肉末豆腐”、“醋溜鸡蛋”之类。兴致所驱,又讲了如何如何做泡菜,什么“牛肉泡菜”、“苏联泡菜”、“日本番茄泡菜”,由泡菜又讲到咸菜,如“辣萝卜条”、“白糖生姜片”、“芥末茄子”。把我女人讲得直蒙。    
  吃饱了,补几口茶,就告辞了。    
  出了门,我说:“刘兄,你得成个家了.差不多了。挺个啥劲儿?依小弟之见,你对门那个寡妇还不错。实话说罢,女人和女人,没什么不同,一个味儿!别太理想化。”    
  刘先生说:“不行不行,太不行了,我对女人不是太理想化,怎么说呢?……是很伤心!不行。一个人,挺好……”    
  我没再说,只是仰了头说:“今晚的月亮很圆呐,这是农历初几呀,这么圆?”    
  ……    
  不久之前,刘先生终于结婚了。并且生了一个女孩。可喜可贺。所谓“老蚌生珠”。但朋友们说结婚之后的刘先生,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太普通了,以至有点让人灰心了。我到韩先生那里聊天,聊到刘先生的时候,韩先生说,老刘找的这个女人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手。“不过”,韩先生说,“正唯其如此,也就把老刘毁了。”说着,韩先生感慨起来:    
  “乱世出英雄,逆境造人才.平平淡淡,四平八稳,哪里有什么英才可谈呢?!”    
  我听了,亦感慨万端。    
  (原载《芒种》1993年第1期)      
鼻 子 
灯 会 
东北大酱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刘先生 
且说侯孝贤 
艺术与催眠         
  且说侯孝贤         
  七十年代末,我从乡下返回城里。在乡下的十年真是快,快得像压缩饼乾,可是站在北京,痴楞楞竟觉得自行车风驰电掣,久久不敢过街。又喜欢看警察,十年没见过这种人了,好新鲜。尚记得十年前迁户口上山下乡,三龙路派出所的户籍警左右看看,说:“想好喽,迁出去可就迁不回来啦!”我亦看看左右。八零年,开始厌警察,朋友指导我说这才有个北京人的样子嘛。路何漫漫,接着虚心接受城里人的再教育罢。另一种回到城里的感觉是慌慌张张看电影。北京好像随时都在放“内部电影”,防不胜防,突然就有消息,哪个哪个地方几点几点放甚么电影,有一张票、门口儿见。慌慌张张骑车,风驰电掣,门口人头攒动,贼一样地寻人,接到票后窃喜,挤进门去。灯光暗下来,于是把左腿叠过右腿,或者把右腿放到左腿上,很高兴地想,原来小的在乡下种地,北京人猫在“内部”看电影呀。   
  慌慌张张的结果是看了不少愚蠢的中外电影,心理学的逻辑认为“被诱惑”不成立。想想自己,有道理,应该不会“被电影愚蠢”,而是我愚蠢。但聪明人之多,使八十年代初五年大陆文艺热闹非凡。与其说政治集权,不如说文艺人将政治通于“商业广告”,凡触政治大小忌,必沸沸扬扬。也难怪,几十年下来,文艺人都兼精政治,只是闪避和手眼通天的区别。京中会议讲演繁多,小道消息惊心动魄,无数天才乃至各种主义直至特异功能,轮番淘汰。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本事,只好一个晚上都是梦。   
  一九八六年春,由拍了《黄土地》而声名大噪的凯歌介招荣念曾给我认识。这荣念曾甚是谦谦,骨子里却侠,我因下面一件事总要感谢他。   
  一天荣念曾邀我去他那里,说录了几个东西,值得看看。荣念曾住北京西郊友谊宾馆,是个有警察把守的地界,我骑自行车去,自然被叱下来,在小屋里盘问许久。   
  找到了荣念曾,五十年代曾经是苏联人住的单元里有一架日本电视机,还有一部SONY录像机。荣念曾把一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一会儿,影像开始出现了。初时我倒不在意,因为北京流傅各种录像带,又常会碰到十几人屏声静气地看妖精打架,带子翻录的次数过多,成年男女妖精真成绿的了。   
  厂标之后是创作人员,导演侯孝贤等等,都规规矩矩。我还记得第一个画面是门柱上钉块小木牌,楷书“高雄县政府宿舍”,开始有画外音,好像是个男人揉着眼睛自言自语。我很喜欢这种似乎是无意间听到的感觉,有如在乡下歇晌,懵懵然听到甚么人漫声漫气,听也可,非听亦可,不必正襟。   
  画面也像是无意间瞥到的,我于是危坐,好象等到了甚么。阿哈赢得玻璃弹子,将它们自以为稳妥地藏在树下,回去被母亲问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犟嘴,被母亲打,直接转回树下,玻璃弹子统没有了,母亲用蒲扇打阿哈的小腿,阿哈跳来跳去,远处祖母坐人力车回来了,于是一家人走过去。摄影机并没有殷勤地推拉摇化。   
  我心里惨叫一声:这导演是在创造“素读”嘛!苦也,我说在北京这几年怎么总是于心戚戚,大师原来在台湾。于是问道侯孝贤何许人,荣念曾答了,我却没有记清,因为耳逐目随,须臾不能离开萤幕。   
  从来没有看到过拍得这么好的少年人打架。人奔过来,街边的老头依然扳着腿吃食,人又奔过去,转过街角,消失,复出现,少年人的精力,就是这样借口良多,毫不吝啬。挥霍之中,又烦愁种种,弹指间就嘴上长毛。第一次遗精,用手沾来闻,慌慌的。父亲死了,守夜时听鬼故事。母亲死去,哭得令哥哥奇怪地瞄一眼。人就是这么奇怪地长大了,渐悟世理。而明白之后,能再素面少年时的莫明其妙,非有特殊的品性。   
  在此之前,我看过特吕佛(F。 Truffaut )的《四百下》(Les Quatre Cents Coups ),好像只是用铅笔在纸上擦来擦去,一个电影就拍完了。当时也是打听这特吕佛何许人,说是法国人,于是铭记在心。后来在香港得陆离送的一薄本楚浮专集,才知道楚浮即是大陆译成特吕佛的,《四百击》译为《四百下》,但我喜欢楚浮这译名。   
  看完《童年往事》我大概有些颠颠倒倒,荣念曾在一旁请人一顿好饭似地微笑着。看另外一盒现代舞蹈时,凯歌来了。凯歌拍完《黄土地》后,正在筹拍《孩子王》,我怕干扰他,言明绝不参舆,但还是忍不住用《童年往事》暗示了一番。凯歌到底强悍,不受影响,拍成自己样式的电影,顺便用镜头将《棋王》、《树王》也轻轻扫荡了,自有幽默在,令我思省当初用暗示干涉创作自由的溢好心。   
  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在香港留了一个月。一日方育平来,说侯孝贤这两天在香港客串舒琪的《老娘够骚》,愿意的话,去看看。当然愿意,并促快走,方育平说,要到晚上啦。   
  方育平开车,走了很久。香港地方小,走那么久,无疑是我错觉所致。那时海峡两岸还在神经过敏抽筋时期,所以方让我候在路旁,他唤侯孝贤出来。当夜无月,又不在城里,黑暗中点了支烟,老老实实地吸,一会儿,方育平引侯孝贤、柯一正来,握手,与侯孝贤的第一面竟是看不清面目。互相问候,我当下即辨出《童年往事》要的画外音就是孝贤的声音。   
  到得亮处,孝贤是小个子,直细的头发扇在头上,眼睛亮,有血丝,精力透支又随时有精力。孝贤很温和,但我晓得民间镇得住场面的常常是小个子,好像四川的出了人命,魁伟且相貌堂堂者分开众人,出来的袍哥却个子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   
  孝贤提到他想拍《孩子王》,令我一惊,其实大喜,继之无奈,告诉孝贤凯歌已经着手了。   
  在香港只得惊鸿一瞥。后来孝贤托人带到北京一盒牛肉乾,儿子立刻拿了几大块到街上与邻居小孩分吃,不一会儿即进来再要,说,隔壁小军他们喜欢吃,我说,告诉他们,你爸爸也喜欢吃。   
  第二次见面是当年九月在纽约,林肯中心放孝贤的《童年往事》,胶片的,也就是真迹,于是赶去看。在门口会到孝贤,焦雄屏用我的相机拍张照片,洗出来是模糊的,类似夏阳笔下照像写实主义的闪过的人影。后来去张北海家聚,拍的几张,亦是模糊的。我寻思这侯孝贤果然厉害,有他在镜头里,大家就都不清不楚的。   
  这之后的收获是谭敏送的孝贤的《恋恋风尘》与《风柜来的人》的翻录带。住在丹青家,两个人点了烟细细地看这两部题目无甚出奇的片子,随看随喜。完毕之后,丹青煎了咖啡,边啜边聊,谈谈,又去放了带子再看,仍是随看随喜。之后数日话题就是孝贤的电影,虽然也去苏荷逛逛画廊,中城看看博物馆,买买唱片寻寻旧书,纽约亦只像居处的一张席子,与话题无关。   
  《恋恋风尘》与《风柜来的人》,都有一个难写处,即少年人的“情”。民国之后,动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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