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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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西厢房,和我的小女儿住在一起,说句高雅的话,是让她领略一下中国建筑艺术、寺院文化和宫廷生活的侧影。
老邱和另外的一个文士,住在东厢房,与西厢房隔着院子里的太湖石假山。
戒台寺入了夜,又赶上停电,东西厢房只好点上蜡。这样对体会恭亲王坐禅入道,夜读吟诗,就有身在清朝的戒台寺里的感受。
没有灯火的戒台寺,四野是极黑的,稠墨样地黑。推想古僧上山或下山,恐怕得找纸灯笼罢(恭亲王也不例外)。
戒台寺是古国给名僧受戒的最高寺院。在这里受过戒的僧人,相当于现在的博士后(可能还要高一些,实惠一些)。大寺院,房间栉比鳞次,从容大度,古色古香,成一组永恒的古文化景观。所有房上的瓦都由一些方型的青石片交错搭成的,独特得很。在国内也不可多得。
普天之下都知道戒台寺有五大名松(卧龙松、自在松、梅花松、九龙松、抱塔松),颇富盛名。每一棵名松都倚壁凌云,张牙舞爪,十分傲气,有帝王之相。乾隆爷的诗云:
老干棱棱挺百尺,缘何枝摇本身随?
咄哉谁为攀其领,千动万丝因一丝。
几位住在这里,吃得居然也滋润也别致,像鹿肉丝,狍子肉,滋味古怪的小窝头,缘是上品,价格昂贵。幸好不用文士花钱,吃起来心里没障碍。
那位年轻的企业家和我聊得颇为投机。说实话,我最欣赏年轻气盛、以致盛气凌人的汉子。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气势,是一种大美,一种能够成就大事的标志。营营苟苟,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没啥出息。
这位年轻的企业家笑着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说就两条,一是想享受享受。二是我的小丫头没坐过飞机,回去时,您就按照首长的待遇给安排一下。
他想了想,说,这样子罢,先领几位去吃一顿地道的风味,你准喜欢,然后,洗洗桑拿。我也陪你们去。
我笑着说,我们哈尔滨有句笑话,讲“桑拿”的意思,就是商量着把你拿下。他听了,哈哈大笑。
我们去洗桑拿的时候,这位年轻的企业家并没有去。他的事太多了。我想,我要是有一百万美元,肯定也消停不了,家里的电话和身上的手机也肯定会整天地叫个不停——这也是干大事人的基本标志之一。
我没洗过桑拿,是一个外行。不狂妄地说,桑拿只是它开价太高才让人眼热。
桑拿室里的温度,我还可以承受,但随我一同去的那个壮似野马的文士,在那个小木屋里蒸了两分钟就受不了,逃生似的窜了出去。
我坐在桑拿室里,浑身汗流如注,非常舒服。不过,我还是想歪桑拿浴一句,我总觉得经常洗桑拿浴的人,比那些不洗桑拿浴的人,衰老的速度要快一些。
蒸过桑拿之后,再净过身子,开始由小姐给几个文士按摩。
按摩房很明亮,也很卫生,走廊里的过往行人,可以把按摩室里的情景尽收眼底。这对规矩和胆小如鼠的客人来说,是一颗定心丸。
按摩小姐大都来自陕西,也有来自辽宁的打工妹。月薪三千元,管吃管住。看她们的样子,都很愉快。这种职业,也是当代年轻人的一种选择。
按摩小姐个个都很健谈,沉默寡言,在这里可能是缺点。言谈之中,方知道几个小姐个个又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真难为她们了。她们按摩水平很高,或踩,或按,或骑,使你有一正规的享受。
那个年轻的文士,在按摩中,非常紧张,身体僵硬。按摩小姐一个劲儿让他放松,说:“先生,你怎么这么紧张呀?”
我听了就偷偷地乐。
又听那位小姐对他说:“先生,你是不是吸毒?”
“不,不吸。”
“看您像吸毒的样子嘛。”
“这是咋看出来的?”
“您的嘴唇发紫。”
“……我的心脏不好。”
“心脏不好,嘴唇就发紫吗?”按摩小姐问。
这些小姐还都是一些孩子,如果学习好,家庭条件好,正是念大学的时候啊!……
从头到脚,按摩了一个小时。之后,几位文士便到休息室休息了。
休息室里休息的都是款爷,从他们神态上捉摸,他们经常光顾这里。他们并不理会我们的到来,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们对我们没兴趣。
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两个年轻人正在交谈。小个子的口音,一听就是黑龙江人,一头软软的黄发,样子有点倔,眼神凶凶的,他对那个高个子同伴一脸悲怆地说:“刘哥,我已经想好了,决定了,今年四月份,我开始贩毒,我培养十个吸毒客就行了,三年,我就发了。刘哥,你说呢?”
高个子思索着说:“有点冒险……”
小个子说:“刘哥,抓着我就认了,枪毙呗。抓不着,我这一辈子就富了!值啊——”
高个子慢条斯理地说:“弟弟,这事你可得想好,这可是赌命的买卖。”
小个子很诚恳地瞅着他的脸说:“刘哥,我都想好了。决定了。”
高个子叹了一口气,酸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休息之后,几个文士就回返了。
晚上依旧下榻戒台寺的牡丹院。
忘说了,牡丹院的布局,跟中南海首长住的地方一样。据讲,电影《毛泽东和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拍摄的。在这里晨夕踱步,或多或少有点首长的感觉。
翌日清晨,天气柔和。我带着小女儿上山。
到了观音殿,上了三炷香。又嘱咐小丫头给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磕了头。看香案的老太太说,我们爷俩儿上的香,香烧的型,是莲花型,是最好的型了。
我听了很愉快。
小丫头也很愉快。
离开戒台寺,心里难免有点舍不得。可是谁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呢?智周僧人、法均和尚、裕窥和尚、宪宗皇帝、乾隆爷、恭亲王、画家蒲心伤畲,不都是这里的匆匆过客吗?
只是希望有机会再来看它。世界变,而它不变,真是明明白白一个谜啊。
(原载《小说界》1996年第2期)
鼻 子
灯 会
东北大酱
古 董
戒台寺
良 娼
刘先生
且说侯孝贤
艺术与催眠
良 娼
1
江老先生是哈尔滨的坐地户,乳名叫宝子,是瘸子。北方人给子女命名,多带宝字:大宝、三宝、宝珠、宝银。单是‘宝子’,母亲觉得生硬,就唤他“宝儿”。站在栅栏院里,冲街软软悠悠地喊:“宝儿——来家吃饭啦——”听着有些古色古香,暖了母亲的心。
江老先生的家在道外区。道外区的巷子很多,窄窄的,两面高墙,一色青砖,间有青苔漫着。江老先生的家临着江,是泥房单顶。只是很破旧了,四面危墙用杠子支着,是独门独院,北面临着一条热闹的街。院子抬掇得很干净。院子东西各植一株多花老桃树。恰春风越过万里长城,到了这里,只一夜的工夫,脱胎换骨,万朵齐绽,很爽眼,香了四邻。
母亲的二老仙逝,家徒四墙,院徒桃花,风兮,雪兮,终而沦落风尘,卖身以为生计。
母亲下海后,在家里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宋孝慈。宋孝慈背离妻子南北闯荡,陌路谋生,是济南人氏。很年轻。下了船,经人指点,就宿在这里。
是夜逢春,漫天爽着小雨。雨簇桃花,潇潇洒洒,播一庭清香。宋孝慈进来,收了油伞,撂了行囊,缓缓转首,见半掩在纱帐中的母亲,婉婉约约,一双秋瞳,两黛春山。惊了脸,心里叹了好一阵。
母亲见旅客两道箭眉,一身英气,且行止温文尔雅,心中落下许多安慰。便到灶上给他温了酒,又去院中剪了一辔雨下新韭,置两碟小菜又擀了面条,并格外卧了两个鸡子儿。端到桌上,说:“趁热”……说罢,便退到一旁替他烘烤半旧的湿衫。
道路坎坷,人世艰辛。宋孝慈稳稳地坐了;呷温酒,听雨声,品热面,觉得不似家中,胜似家中,便湿了眼。
“怎么干这个……”宋孝慈蔼声地问。
母亲说:“命呗。”
“怕么?”
母亲听了,心里烫烫的,不觉落了泪。
宋孝慈起身拉着母亲的手,坐在一起。
雨下得很精道,齐刷刷,松一阵,紧一阵,落到草房上,扑籁——扑籁,闷闷的,压得心里好沉。
宋孝慈在母亲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因囊中羞涩,心里实在盛不下母亲一片温情,便硬了硬心,找个借口,走了。
走的那天,也下着小雨。母亲擎着油伞,顺着多柳的江坝,一直把他送到道外的船坞。
在码头上,母亲把旅客给她的钱,分出大半给了他,说:
“穷家富路,带着吧。”
宋孝慈掂着掌中的钱,低了头,说:
“我还来……”
母亲笑了,只是柔柔地看他。
宋孝慈又说:“多保重。挣了钱,我就回来,把房子修修,太旧了,心里放不下……”
这一句,母亲没想到,半天哀着脸,说:“有你这句话,就够我享的了……你放心走吧。”
宋孝慈上了船,隔着雨,俩人都摆着手。
母亲想喊:我怀孕了——
汽笛一响,雨也颤,江也颤,泪就下来了。
四年过去,宋孝慈回来了,一领长衫更旧了,见了母亲,愧着脸、指着院里的房子说:
“这房子……我自己动手,修。”
母亲流了泪,嗔着脸,说:“见了我,也不问我好不好,就说房子
这年,江老先生四岁。伫立在一旁呆呆地看。
母亲说:“宝儿,这是你舅舅……”
四目相对,江老先生便觉得这一双眼睛亮亮的,很亲切,好像早就认得。
2
江老先生的母亲因是娼妓,便要常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做生意。其实,母亲只能被叫着‘娼“。”妓“是兼以歌呀,舞呀,杂耍之类做饵,再兑之皮肉,钱来得很不容易,须有格外的本领。狎客一般都很下作,那事之先,必要令其歌舞杂耍一番,再给两个耳光,见精神了,闹到日上三竿。娼则不然。白天,在家里要干些粗活儿:洗衣呀,纺钱呀,揽些刺绣的手工活呀。到了掌灯时分,一律急急地换了新装,抹些粉脂、口红之类再半掩其门,一边干针线活儿,一边用眼睛瞟着街,候着。倘若家里无客,便顶着黑,急急地赶到春巷的小窑馆去,一并挤在穿堂的条凳上,再候。谓之”坐灯“。条凳后面是一檀色曲尺形高柜,里面歇着”老鸨“,专事笑脸,看茶,贺喜,收钱。狎客打开软帘,斜了进来,挨个地瞅,捏捏肩膀,端端下巴,皮松肉紧,决不含糊,严然相马。一俟中了意,便嚷:”干她。“
宋孝慈回来后,母亲就从不在家里接客,晚上就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坐灯”。宋孝慈就陪着江老先生在家里一道睡。白日里,他便光着脊梁,担水,和泥,脱坯,修房子,并苫了厚厚的房草,看上去,再挺个七年八年,没问题。闲下了,就剪修院庭中的那两株桃树。修剪得很仔细。浇水,施肥,松土。草木通情,给他抽出许多新技,姹紫嫣红,开得潇洒。每值早春,宋孝慈便要剪下一篮,领着江老先生到附近的“圈儿里”去卖。
道外的圈儿里一带,为哈尔滨有名的烟花柳巷,版图较大,桃红呀,柳绿呀,单是公娼就有3000多人。荟芳里、大观园你拥我挤,春楼鳞次。此局门外,常挂一牌:“两毛找四”。两毛钱一次云雨,是一般小窑馆的市价,一毛六就便宜了些,常常床不虚席。春楼外是一环形街道:卖彩线卖胭脂卖玉容宫皂,“上江土下江货,女招待七八个”、“专治鱼口横痃、五淋白浊”,以及缝裢补绽、洗浆衣物,连同各种瓜果梨桃,灿然锦色,往来梭织,鼎鼎沸沸。
宋孝慈挽着篮子,领着江老先生在街上款款地走。江老先生的眼睛便觉得有些不够使。舅舅说:
“宝儿,喊呐,啊?”
江老先生便冲着春接稚声稚气地喊:
“桃花来——桃花来:人则武士,花则桃花。买来——”
这后一句,是宋孝慈教的,很灵。狎客听了,就打开后窗:
“小瘸子,来两枝儿。”
卖罢了花,宋孝慈便领着宝儿到横街里的“万国饭店”去转转。
万国饭店,其实是一条专卖俗食的长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