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言情小说选-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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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我教姐夫出钱,故此不理?”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
银来,把与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时在
叔叔家中做主管,积攒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攒得些
私房,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李募事
听得说道:“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做妻的连忙将
出银子递与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复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
声:“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惊,问道:“丈夫有甚么利害
之事?”李募事道:“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无地穴得入,
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
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写着字号锭数, ‘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
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这银
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火到身
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
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见说了,合口不
得,目睁口呆。当时拿了这锭银子,径到临安府出首。
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
伴,并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径以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到得
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临安府来。
正直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打!许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
不知许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
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葬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
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不要押,”喝教:
“拿些秽血来!”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说!”大
尹道:“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
细说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么样人?见住何处?”许宣道:“凭他说
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
子高坡儿内住。”那大尹随即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
拿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
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借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
横夹着。何立等见人这个模样,到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
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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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众邻舍都走来道:“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个毛
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酉,无人敢在里头住。几
日前,有个风子立在门前唱喏。”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
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众人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宣看了,则声
不得,一似呆的。
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
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
桌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众人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
厚。众人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望,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
个如花如玉穿着白衣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众人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
“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那娘
子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敢向,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
与我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
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做我不着。”将那空坛
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青天里打
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
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众人道:“我们将银子
去见大尹也罢。”扛了银子,都到临安府。
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宁家。”
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太尉处,开个缘由,一一复禀过了。许宣照“不应得
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免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
府管下。
李募事因出首许宣,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
舅作盘费。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
王主人。许宣痛哭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着,离了
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不一日,来到苏州。先把书去见了范院长并王主
人。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
了犯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
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宣心中愁闷,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岂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
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前闲坐,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
远一乘轿子,傍边一个丫鬟跟着,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
王主人连忙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
许小乙官。”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
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
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着,轿子里坐着
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
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那白娘
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
与你说。”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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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
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
人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
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来坐了说。”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宜人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
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
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
门前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
银了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
走去华藏寺前姨娘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
我说谎。”许宣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将银子
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
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
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
几日,却理会。”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
曾许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
分别是非而来。”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
在此。”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
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谐老。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子取
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结亲。酒席散后,共入纱厨。正好欢
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
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影。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
热闹。许宣问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闭
走一遭”许宣见说,道:“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许宣上楼来,
和白娘子说:“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
说话,回话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
不好?看他做甚么?”许宣道:“我却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
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着道袍,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
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贫道是终
南山道士,到处去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那先生
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你近来有妖怪缠
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
自头发内。”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
妖怪,真个是实。”谢了先生,径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道符
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
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
你且把符来烧看!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白娘子道:“却如何?
说我是妖怪!”许宣道:“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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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钗环,穿上素净衣眼,分付青青
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那先生,在那里
散符水。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
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个妖怪,书将来捉我!”那先生道:“我行的是五
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那白娘子道:“众
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白娘子接过
符来,便吞下去。众人都看,没些动静。众人道:“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
是妖怪?”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骂得眼睁口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白娘子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戏术,且把先生试来
与众人看。”只见白娘子口内喃喃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
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宣呆了。娘子道:“若
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
只恨爹娘少生双翼,飞也似走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
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迦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
浴佛,家家布施。许宣对王主人道:“此间与杭州一般。”只见邻居边一个
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
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道:“甚么好看,休去!”许宣道:
“去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