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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生命的不可思议+胡因梦自传-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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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开始生起了另一层次的向往,很希望能透过它来体尝到更深的爱,然而更深的爱或真爱究竟是什么?从小到大我们受过的教育里充满着不假思索的口号,人人都把爱挂在嘴上,把牺牲奉献视为真爱,但藏在牺牲奉献背后的却往往是掌控、倚赖、剥削和自命神圣。    
    我一边这样沉思着,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了几位心灵教育者探讨爱的著作,其中最能令我相应的是心理学家约翰·韦尔伍德结集的《爱的习题》。这本书结集了不同领域的意见领袖对爱情的观点,其中有几个人的看法我特别能产生共鸣,譬如《心灵地图》的作者斯科特·佩克医师就认为坠入情网并不是爱,他怀疑那只是一种受基因支配的生物交媾本能(我认为还有更隐形的“因缘密码”),作用在于增加生殖机会,促进物种的生存能力。他认为坠入情网类似一种退化行为,因为与心爱的人合一,跟儿时与母亲合一的记忆可以互相呼应,令我们又重温童年的那股无所不能的快感。与心爱的人共处时我们往往觉得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佩克医师的观点我十分赞同,从我自己的经验来印证,热恋的狂喜确实有点像两岁孩子的超人大梦,但不幸的是一个月后狂喜便逐渐减退,代之而起的就是我和Robert正在面临的,因意见不同、习惯不同、需求不同、作风不同所引发的嫌恶与冲突。换言之,我们彼此的接纳度不够、承受力不够、了解的程度也不够。我意识到这个关系正处于热恋消退、逐渐认识真爱是什么的阶段。    
    接下来我该问自己的问题则是:到底什么是真爱?克氏对真爱的定义是从反面下手的,他认为人类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爱,因为那个境界已经超越了自我,所以他建议先找出什么不是真爱,透过破执的觉察也许真爱就能浮现出来。他在《从已知中解脱》这本书里曾经说过:“恐惧不是爱,依赖不是爱,嫉妒不是爱,占有控制不是爱,责任义务不是爱,自叹自怜不是爱,不被人爱的痛苦不是爱。爱不是恨的反面,正如谦卑不是虚荣的反面一样。”然而一般人的认识却刚好相反,总认为如果两人的关系之中没有占有欲和嫉妒,就是不在乎对方。我们总认为爱情一定要有强烈的感觉,否则就不算是爱情了。然而克氏和佩克医师都指出真爱并不是一种感觉。真爱不是一种欲望或欲乐,它往往是在感觉消退后才翩然而至的。克氏说:“所谓的爱是属于不同次元的一种东西,但若是不知道该如何进入那美妙的源头,又该怎么办呢?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什么也不要做,不是吗?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做,然后你的心就完全寂静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表示你已经不再寻找,不再渴望,不再追求了。自我中心的活动一消失,爱就出现了。”克氏的这些话令我意识到自己在两性关系中总是不断地想立刻做抉择,或者想寻找更理想的状态,其实这些都是自我的欲求或逃避倾向,基本上和爱是扯不上关系的。佩克医师也对爱下了他自己的定义:“为了滋养个人和他人的心灵成长而产生扩大心量的意愿。”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概论,但是要实行起来可就得细心拿捏了。    
    我觉得Robert和我真是彼此最佳的一面镜子,我们都是喜欢用脑的人,也都是敏感、以自我为主、童年被爱得不够但又有诚意转化和成长的人,所以我认为这个关系一时还无法结束,一定有后续的习题要做。其实在大学时干爹已经告诉过我,从命理看来我在虚岁四十这一年可能会碰到一个与我很相似的男孩,但这一年有“三刑夫宫”之象,我会给他很难的功课做,同样的,他也会带给我难解的习题。至于后果如何呢,干爹是位高人,因此并没有给我确切的答案,他要我亲自体验了再做判断。    
    不久Robert找了一个借口回来拿东西,两个人一见面,很清楚地发现彼此还是有一份深情,于是他又把行李搬了回来,和我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从此之后我们开始认真调整生活的形态。他知道我喜欢有变化的生活,于是试着打开自己进入我的朋友圈中,把二人小世界扩大成正常的社交往来。其实这个阶段的我早已厌倦了虚浮的应酬活动,十个月的闭关筛掉了不少旧日的因缘。我一向被动,极少主动找朋友闲聊或话家常,可以说是对家常话题根本不感兴趣的那种人。我宁愿待在家里看书、听音乐、跳舞自娱,也不愿东家长西家短地饶舌,不过某些能深谈的朋友还是保持着来往。可能因为有语言障碍,Robert觉得和这些人相处还是有点不自在。某天我听说嘉楚仁波切又应邀来台传法,我想Robert一定有兴趣见一见这位带点顽童气质的老师,于是我们坐车上阳明山,到某位密宗信徒的家中与仁波切会面。仁波切一见到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说,十个月的闭关在我身上造成了显著的“净障”作用。他对着在场的乃竺说:“Watch her light!”眼中充满着对学生的进展的肯定。他看到我吃饭时只挑素菜完全不吃荤食,便提醒我该摄取一些肉类,他说我的气太轻,吃素气容易往上飘,下盘气太弱,落实的力量不够。我当时完全无法接受他的建议,因为无论从慈悲或健康的观点,好像吃素都比较正确。但是多年后当我深入于肉体的调养时,才发现他的建议是颇有洞见的,与某些高明的中医或西方养生专家的观点不谋而合。


《生命的不可思议》 第三部分穿越爱的试炼(4)

    当天晚上Robert感到非常自在,他似乎只有在法师面前才能充分展现自己。仁波切看了我们几眼便调侃地问Robert,“你们西方人很善于提问题,但是问题提出之后就没有下文了。”然后他指指我,接着又转头问Robert:“这碗中国什锦面你吞得下去吗?”我听得出他话中有话,于是心里生起了一些预警,决定小心对待这个吉凶未卜的关系。    
    有一天我和老友龙君儿约定到她的“老房子”喝咖啡叙旧,Robert和我同行。“老房子”里还有几位友人,其中一位是台湾的商界友人,年纪五十开外,和我只有数面之缘,他坐在我旁边的位子和我谈天。谈着谈着,我意识到Robert的情绪有点不对劲,转头一看,他脸上的猥琐和不安已经过于明显,我低声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觉得非常嫉妒,于是我匆匆结束了谈话,向老友告别,尾随在Robert的身后走出了“老房子”。走到大街时Robert很坦诚地告诉我说,他刚才有一种身处地狱的痛楚感,我说我很高兴我们之间的沟通愈来愈开诚布公,只要沟通的品质良好,其他的心理问题都好解决。回家后我们一同阅读了有关上瘾症的书籍,我们都很清楚依赖和占有是上瘾症的基本征兆。依赖者希望不断地得到所倚赖之人的情感保证,他或她无法面对内心的那股巨大的不安以及怕失去对方的恐惧,故而更加逃避自己,倚赖对方。Robert想要转化自己的诚意真的很高,他每天开始固定地静坐、练太极拳,可他的问题就出在过于认真,如果能轻松一点,不把自己看得那么严重,事情也许比较好解决一些。然而我知道,要一个童年遭遇不幸的人立刻长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只好耐着性子学习承担、面对和接受眼前不尽理想的情境。    
    母亲的水瘤    
    有一天我到世界大厦,母亲抱怨她肚子里老是胀气,我开玩笑地说:“是不是已经成了气功高人,蓄足了一肚子的宝瓶气了?”她说:宝瓶气也不可能涨大到像是怀孕末期的模样。不久有位时常与她打麻将的著名医师建议她去做体检,体验报告出来之后,才知道母亲的卵巢已经长了一个巨大的水瘤,于是翠英和我立即陪同母亲住院开刀。主治医师要我进开刀房看他们把水瘤从母亲的腹腔里取出来。医师问我敢不敢把水瘤抱在手里称一称,我把那个布满血管,裹着一层透明膜,状似异形的巨大水瘤接过来,我发现它的重量竟然比一个婴儿还沉,医师告诉我它足足有四公斤重。我看着昏迷不醒血肉模糊的老母,再看看这个即将送去化验的肿瘤,突然意识到身心真是一体的,心理的痛苦终究会在肉体上显现。母亲四十多年来无法自动入睡或排便,必须倚赖安眠药和运肠药过日子,虽然她看上去气势很旺,其实是高度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大局。这个四公斤的水瘤显然不是一朝半夕形成的,可能在母亲腹内的时日已久,只是她没有知觉到它的存在罢了。    
    我记得曾经看过一本有关身心灵整体医疗的书,作者认为卵巢是创造力的源泉,当创造力受阻时,卵巢就可能增生肿瘤。母亲年轻时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多年来虽然把大部分的时间消磨在牌桌上,但她的床头总是摆着一些诗词和文学方面的书籍,她对于名人传记、历史和政治也有高度的兴趣。住在台中存信巷时,她偶尔投稿到《畅流》杂志和《中央日报》,以萧瑟的笔名写了一些嘲讽辛辣的杂文,颇获编辑的好评。然而写作是一件相当耗神的工作,她敏感的神经系统经不起夜夜失眠和左思右想,只好放弃了这方面的潜能发展,继续回到牌桌上消愁解闷。我可怜的父母这一生就这么虚度了,但这也许就是他们潜意识里的需求吧。人生的缘与命是深奥无解的,我总是试图找出背后的逻辑和目的,想要在被动消极的因缘业力之中,发挥主动积极的自由意志。也许我太强求了,我需要学习的或许就是放下挣扎与奋斗吧!母亲的病痛引发了我的反观,我有一种预感:母亲和我的功课可能做不久了。    
    开完刀一个星期之内,母亲的体力已经恢复,她很快便出院回家休养,不久她发现自己的元气因动刀而受损,时常有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某天好友韩良露和朱全斌到四维路与我聚会,母亲也兴致勃勃地过来聊天,她很喜欢这两位热情的年轻朋友,她觉得她可以从他们那里学到许多新知和理财之道。韩良露相当了解我们母女的关系,她是我认识的朋友中少数可以融合热情与就事论事的人。她直言不讳地建议母亲应该开始训练我如何理财了。换言之,母亲应该把一部分的财产交给我处理,母亲却回答说只有等她死后才有这个可能。接着良露问她对自己的一生有没有什么总评,母亲坐在高高的主人沙发椅上,两条腿因为不够长所以有点悬空。她沉思了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乏善可陈!”我听了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这是我四十年来听她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她似乎已经开始在做一种动作——一砖一瓦地拆掉那堵建构了大半生的围墙。当一颗坚硬无比的心开始软化时,你会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我怀着这份不忍,默默地看着那张大型主人椅中显得有点意兴阑珊的老娘亲。    
    美国西岸之旅    
    不久Robert和我决定到美国西岸做一次十天的旅游,我顺便和卫理的老同学叙旧,做一场非正式的演讲。我们沿着一号公路,探访了奥哈伊(Ojai),克氏基金会、图书室和学校,圣巴巴拉市(Santa Barbara),大瑟尔区(Big Sur)的亨利·米勒故居,依萨冷学会(Esalen),卡梅尔市(Carmel)及三藩市等地。太平洋沿岸美不胜收的风光时而隐峻时而缥缈,我们的关系也和诡谲多变的风景一样,一步高来一步低。当Robert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而斤斤计较时,我本来大而化之的心性也意志不坚地跟着计较起来。两性关系最难的一件事就是“不随境转”。如果解脱意味着不集中焦点于任何一个客体上,那么两性关系的本质就是把火力集中于你所执著的客体上,直到他或她烧焦为止。难怪自古以来的修行者对待这个关系的态度永远两极化——一种人避之而唯恐不及,另一种人则勇于投入,直到欲望燃烧殆尽为止。这两者在我看来都流于偏激。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好像我曾经验过一种没有目的也没有未来的爱,它不需要任何制度,也不需要什么承诺,它是独立存在、来去自如、无有牵挂的;然而这个影像似乎与今生无关。今生的我所落入的每一个关系都是纠缠的、牵肠挂肚的,我能不能进展到不随境转,不跟着对方起反应?其实我一点也不向往一般夫妻相倚相靠的寄生关系,我要的是一份解脱的关系,然而解脱的人还需要关系吗?也许Robert就是上天派来锻炼我心量的人吧!


《生命的不可思议》 第三部分穿越爱的试炼(4)

    回到台湾之后,母亲开始明示她对Robert的不满,她认为这份关系在现实条件上落差太大,对方不可能不自卑。她警告我不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车满街乱跑,否则我的“一世英名”将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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