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 作者:王建蒙_2-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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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孙家栋感觉到这件事情如果再不汇报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孙家栋很郑重地说:“从政治感情上来说,大家出于对毛主席的热爱,在卫星仪器上装了毛主席像章,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从技术角度讲,一是重量超限,二是卫星上天后将会对质量产生影响。”孙家栋简单明了地提出了毛主席像章问题,马上引起了总理的重视。总理当时并没有正面叙说这件事情的对与错,总理说,大家对毛主席热爱是对的,但是大家看看我们人民大会堂这个政治上这么严肃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要挂满毛主席的像,有的地方是写了主席的字,但是放在什么地方都是非常严肃的,得认真考虑什么地方能挂什么,你看咱们这个会议室就并没有挂毛主席的像嘛,你们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只要把道理给群众讲清楚,我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嘛。
周恩来一字一句、句句在理的话语,不仅使孙家栋心中豁然开朗,而且使在座各位也都释怀。会后传达了周恩来总理的原话,大家马上按总理说的作了安排,这件棘手的难题得到了解决。
1970年2月初,“东方红一号”卫星成功地通过了整星状态下的自旋试验,火箭和卫星的质量按照要求全部合格,完成了在制造厂出厂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3月26日,周恩来批准火箭、卫星正式出厂,技术人员接到通知将火箭、卫星装上了前往西北发射场的专列火车。4月1日,“长征一号”运载火箭和“东方红一号”卫星在“文化大革命”的一片喧闹声中,如期运抵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钱学森随同专列一起前往,但孙家栋没有一起去发射场。原来,孙家栋担任着领导职务,造反派又借着孙家栋的爷爷是富农出身而大做文章,由此在政治上受到一定的冲击,他不得不在许多方面“靠边站”。另外北京确实也需要有专家与发射场配合。孙家栋心里想: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卫星发射的成败涉及到国家的利益、关系到在国际上的影响,我只要做到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群众终究是会理解的。和卫星相比,我个人的事情实在是微不足道。我要从主观上尽我本人的力量想办法多做一些工作,即便由于“革命群众”的原因在客观上开展不了工作,我也要做到问心无愧。
说起富农爷爷,孙家栋一生中起码受过其五次影响。第一次是由学生踏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队伍变为一名空军;第二次是被选入苏联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第三次是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行列;第四次是从苏联回来参加高度机密的导弹研制;第五次便是这次“文化大革命”。这五关都是孙家栋人生关键的转折点,在中国当时的特定环境下,能够通过层层政治审查的确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孙家栋却做到了中国古时说的“过五关”。他毕竟是新中国的科学家,他在每个时期的优异业绩都得到了一致认可而过关。回忆起这段过关闯将的情形时,孙家栋感慨地说:“这五次我都基本是顺利地过了关,要说有什么好办法?其实也没有。要说靠什么?其实靠的主要是自己一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工作表现和工作成绩。运动中群众以我的家庭出身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说我是臭鸡蛋也好,说我是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也罢,我都没有太往心里去,并且说实在的我也还真的从来没有抱怨过家里,因为那是历史,是不容我选择的历史嘛。要认真起来,其实我还真是没有与我爷爷在一起生活过,要说我的父亲,他也只是一个教师嘛。”
1970年4月2日晚7时,也就是运载火箭和卫星到达发射场的第二天,钱学森、李福泽、任新民等领导和专家从卫星发射场乘坐专机又一次来到北京,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向周恩来总理等中央专委领导同志汇报火箭、卫星到达发射场后第一线的实际情况。孙家栋这次未能参加会议,他表面上看似平静,可从事多年尖端科学研究养成以国家大事为己任的习惯,却使他不由自主地焦急等待着,等待着会议的决策。
中国首次发射卫星,牵动全国,影响全球,责任重大呀!
按照预先确定的发射场工作计划,运载火箭和卫星完成了单元仪器测试、分系统测试、系统间匹配检查。4月8日,卫星配合火箭完成了第一次总检查;4月9日火箭与卫星完成了对接测试;4月10日,经过十几个昼夜的紧张工作,火箭和卫星完成了第二次、第三次总检查,结果均正常。孙家栋虽然人在北京,但心与星紧密相连,他的心情与所有参加试验人员一样,测试工作的顺利完成给他带来了心头的喜悦。
1970年4月14日,卫星测试的各项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周恩来总理和中央专委领导要求再次听取发射场人员对火箭、卫星情况的汇报。当日午后,钱学森、李福泽、任新民、杨国宇、杨南生、戚发轫等领导和专家又登上了前往北京的军用专机。孙家栋虽然没有在发射场,但要求他也一同参加汇报会。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参加这种汇报会了,孙家栋随大家来到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后,发现国防科委和七机部的有关领导都已经到了,他们与孙家栋交换着眼神。不一会儿,李先念、余秋里、李德生等中央领导人陆续进入会议厅。
傍晚7点整,周恩来弯曲着一支胳膊,迈着大家熟悉的稳健脚步走了进来,一到会议厅便热情地向大家挥手致意,参加会议的所有人员激动得使劲鼓掌。这时,周总理招手点着前排的位置说:“从发射场赶来的同志请到前面,到前面来坐。”
总理看到后面的人不好意思过来,他环视了一圈又亲切地招呼大家说:“过来,过来,到前面来。”
孙家栋再次近距离看着周恩来总理,看到总理微突的颧骨使眼睛显得更大,看到浓浓的眉毛添了寿眉加了白眉,看到他脸上的老年斑更加明显……
这时,周恩来拿起来自发射场的人员名单,边点名边与本人对号,亲切地问你多大年龄?是在哪个大学毕业的?是什么地方的人?当问到有些从苏联毕业回来的人时,总理幽默地说:“俄文忘没忘呀?一定不能忘,多掌握一门知识是有用的。”
参加汇报的人员中恰巧有几位是辽宁人,他们有金县的,有复县的,有海城的,还有盖平的。总理风趣地说:“很巧嘛,今天来开会的同志是金、复、海、盖,很齐全,那个地方我去过。”会议就这样在活跃而轻松的气氛中开始了。
会议按照事先的议程进行。钱学森按照事先准备的材料一五一十地汇报火箭和卫星进入发射场后的情况。钱学森说:“发射卫星的火箭是一枚大型三级火箭,其复杂程度较之人体的五脏六腑、血脉经络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他以内疚的心情谈道:“总装时,尽管大家作了反复的检查,但在总检查时还是发现了火箭舱内有遗留下的焊渣和钳子等多余物。”
周恩来的眉头紧锁了一下,立即插话说:“这可不行!这等于外科医生开刀把刀子、钳子丢在了病人的肚子里嘛!你们的产品是允许搬来搬去,允许拆开、再组装,找一遍不行再找一遍,总可以搞干净嘛!无非是晚两天出厂。把焊渣和钳子丢在火箭里头,这是不能原谅的!”
总理的批评很严厉,但切中的要害又令大家服气,大家是打心眼里感到内疚,感到确实不能原谅。
接下来,各系统的负责人作了更为具体的汇报。当一些图纸、原理表格铺在总理面前的地毯上时,总理拿着铅笔和一个蓝色的小笔记本半跪在地毯前,一边仔细听汇报,一边在本上记着,还一边提出一些问题。
在汇报中,遇到专业技术术语听不明白的地方,总理就请钱学森来作通俗的“翻译”。
总理对每个问题的解答都一一谈了自己的看法。
在汇报到安全方案时,总理认真地看着地图上标着的卫星发射后的理论飞行轨迹,又提出了一些类似问题,比如:火箭发生什么故障必须按照安全预案处置?安全预案实施后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同时要求对有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要在目前所掌握的能力范围内多动脑筋,把问题尽可能的想周到。
为了鼓舞大家的信心,总理说:“那就这样吧,同志们大胆地去干吧,搞科学试验嘛,成功和失败的可能性都存在,你们大家要尽量把工作做细、做好,万一失败了也没有什么,继续努力就是了。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会议中,周恩来在听到“文化大革命”的派性矛盾时,点到了孙家栋旁边的一位同志问道:
“你们那儿闹派性吗?”
说着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孙家栋问道:“你俩是一派的吗?”
那位同志说:“不是。”
周恩来又问:“那你俩打派仗吗?”
这时与他们一起来开会的领导赶忙代替说:“总理,他俩的工作能搞在一起。”
周恩来这时说:“好!不闹派性就好!”
在这种时而紧张时而又轻松的气氛中,会议从傍晚7点一直开到深夜12点,中间也没有休息。就在会议快要结束时,大家想,劳累了这么长时间的总理也该早点休息了,没想到,正当大家依依不舍要离开会议厅的时候,听到总理在跟李德生说:“现在就马上去京西宾馆,那个会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话,大家的心里不禁一热,敬爱的总理就是这样不顾疲倦地为国家、为人民不分昼夜地忙碌着。
15日凌晨1时许,周恩来办公室打来电话,传达周恩来的指示:“从今天起一直到卫星上天,发射场的情况要逐日向周恩来办公室电话汇报。”
1970年4月24日下午3点50分,发射场接到周恩来总理给钱学森打来的电话,周恩来在电话中说:“毛主席已经批准了这次发射。希望大家鼓足干劲,细致地工作。要一次成功,为祖国争光!”
4月24日,位于中国西北部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随着发射警报从高音喇叭里一次次响起,发射场坪的人员按照发射程序逐步撤离,太阳已经落下,傍晚的天色已经黑暗,但发射场四周的照明灯将发射场照的如同白昼,最后一次急促的撤离警报声拉响后,发射场坪已经空无一人,地下控制室的潜望镜伸向地面,人们屏气呼吸等待火箭点火的最后一刹那……
21时35分,高音喇叭里传出指挥员那洪亮的“点火”口令,地下控制室发射控制台前的胡世祥(日后升任解放军总装备部中将副部长)按下火箭“点火”的按钮,瞬间,载有“东方红一号”卫星的运载火箭的发动机喷射烈焰,火箭伴随着轰鸣声腾空而起刺向天空。
控制室监测仪器灯光闪烁,仪器的“哒哒”、“哒哒”声不断显示着飞行正常的数据。
仅仅几分钟时间,火箭按预定轨迹就飞出了人们的视线,但人们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火箭消失的地方不肯收回……
15分钟后高音喇叭里传出测控系统报告“星箭分离”、“卫星入轨”的消息。
“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成功了!
《东方红》乐曲环绕太空、响彻全球!
大家欢欣跳跃,相互拥抱祝贺,泪水和汗水交织在了一起。
孙家栋的工作得到了各级领导的充分肯定,钱学森曾满意地对大家说:“看来,把孙家栋找来还是对的,他确实敢干事,他也的确会干事。”
这是中国自行研制的“长征一号”三级运载火箭发射成功的第一颗自行设计制造的人造卫星。卫星初始运行轨道距离地球表面最近点(技术术语称之为近地点)高度439公里,距离地球表面最远点(技术术语称之为远地点)高度2384公里,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夹角(技术术语称之为轨道倾角)68。5度。卫星外型为近似球面直径1米的72面体,卫星重量173公斤,用20。009兆赫的无线电频率播放《东方红》乐曲。这是我国继苏联、美国、法国和日本之后,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能够独立研制和发射人造地球卫星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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