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米酥-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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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诺想不安全是含蓄的说法,其实就是指经常发生车祸。但她不敢追问。她看了拉拉一眼。豪华大巴车座上,拉拉始终半躺着,低着脑袋在玩游戏机,似乎没有听到香菇客的话。实际上,真正上路,戴诺和拉拉之间,并没有她预想得那么有话说,电话中,那种滑稽有趣的说笑,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干的。她自己也不想说什么,如果不是香菇客爱找人说话,她也一直戴着音乐耳机。她喜欢在速度变化中,看着车窗外听音乐。不过,这次出了差错,她把喜多郎的盘放在马勒的纸带中,因此带错。相对马勒,她并不怎么喜欢喜多郎。所以,听起来也不上心。香菇客要搭讪,她就摘了耳机。
香菇客的话,加重了她心底的不安感,好像真的壮士一去一样。仔细想想,这种身份到那种地方,确实有点生死莫测。她时不时瞟一眼拉拉,拉拉始终是沉浸在游戏中。会发生什么事呢?不愉快是免不了的吧,毕竟死了一个大男人还被女人碎了尸。
香菇客又开始说他一个朋友如何在南非发财的故事。旅途还有两小时,如果香菇客要说个不停,那真是麻烦事。戴诺递给他一片口香糖,然后说自己想睡一会。香菇客说,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戴诺闭着眼睛,毫无睡意。她不时在猜拉拉心里在想什么。不管他想不想什么,她觉得这个并不熟悉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取证一事,他第一反应就是危险之旅,他排斥。可是,一旦踏上旅途,他就那么一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样子,没有给戴诺再增加任何一丝不良情绪。
从交通工具上说,他们将乘坐四小时的豪华大巴,然后换乘普通长途汽车,穿越省公路,三个小时后,到达邻省那个贫穷县城,住一夜,次日拂晓,再乘坐跑乡路的19座的中巴车,中午11点左右,就到达那个香菇客称之为井底的地方羊公村了。
到那个小县城已经是天擦黑。满街都是尖嘴猴腮的土狗,有人在噜罗罗罗在赶两只黑色的大猪。坐在人力车上,拉拉突然叫停。他指着一家小药铺说,要不要晕车药?要我就下去买。拉拉补充说,这么穷的地方晚上肯定没有夜市,就是有找起来也麻烦。拉拉跳下车。看着拉拉背着双肩帆布包买药的背影,戴诺明白了,车上香菇客的话,他全听到了。她明白多少,他也明白多少,甚至比她更明白。
县招待所是小县城最好的建筑了,远看门脸有点像公共厕所。里面更是一股潮味,沉闷昏暗。大堂里的黑色的仿皮沙发开裂了好几处,爆出了白絮。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拉拉把身份证掏给戴诺,就到大门口站着去了。戴诺登记了一人一间。把房间的钥匙牌给拉拉时,拉拉笑了一下。戴诺说,你笑什么?拉拉说,没有。我原来以为你需要我站在床头。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拉拉没有看出戴诺的脸红了一下。
在街头随便吃了点面食,各自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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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往车站赶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好,好像是晚上没睡好。吃了路边买的茶叶蛋,就看见有个女的,可能是售票员,气急败坏的样子,发出鸟一样急促零碎的叫声,要大家排队上车。小小的停车场里,他们被安排上一辆非常破旧、连一面完整的车窗都没有的中巴。车身上,还有一大摊前批乘客呕吐物造成的地图形痕迹,麻溜溜的,干结在窗框下面。
戴诺把药片放进口中,正要用矿泉水服下。拉拉抓住了她的手腕。拉拉的眼睛在看司机。那五十开外的老司机,像被人刚刚倒挂后放下来,一张头脸又红又肿胀。肯定昨晚喝了不少酒,不知醒透没有。
拉拉低声说,你还是保持清醒吧。你看这司机像酒鬼,汽车像废铁。戴诺觉得有道理。可是,药片却不小心吞了下去。环顾整车,除了他们俩,车上已经都是村民模样的男女老少了,大多数人没有声音似乎各有发愁的心事,但是,他们后面有三个人在很大声地讲话,很古怪的发音,速度快,不断发出削削削的唇齿音。
汽车终于咣啷咣啷地启程了。颠得很厉害。拉拉没有再掏出游戏机,他要戴诺把手握在前座椅的铁扶手上。他自己也一只手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放眼就是山了。虽然听着耳机音乐,但这么警戒地坐车,不仅累人,这种姿势也是无法享受音乐的。戴诺闭上眼睛,慢慢就把手放掉了。
拉拉把她的手重新放到正确位置。那我们说话吧。戴诺摘下耳机。拉拉说,你说吧,我听着。戴诺说,你要回家干什么?
继承我哥哥的事业。
戴诺很困惑。你哥哥?什么,事业……
他死了。是的,死了。我将去继承他的岗位、他的婚姻、他的家庭、爱,还有孝心。
戴诺看了拉拉一眼。毕竟不熟,她不能分辨拉拉是否在胡扯。因此不做声了。话不投机,戴诺又合上眼睛。大约过了十分钟,拉拉用肩头撞她。喂,别睡觉。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晚上吗?
戴诺没回答。如果不是拉拉想让她摆脱药物、保持清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想问她这个问题。她当然也不想回忆。他们就像两个互相逃避的兔子,今天在一个独特的时空,狭路相逢了。
拉拉轻轻笑出声,他说,我还真喜欢那天晚上。喝醉的你非常有趣,你说你原来那个私人事务所的老板,是多么的吝啬,小律师打电话都要到他办公室去。而女小律师一用电话,他就把手伸到你们的衣服里去。那天,他不让你下班,他要把脸放在你的胸部上,和你谈马勒第五交响曲。你就把口香糖渣吐到老板嘴里了。你当时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酒吧椅子上,你对所有的人叫喊,去死吧!——都去死吧!——你们都不配听马勒!——不配!——
戴诺对此有些记忆。她当时不认为自己醉了,只是控制不了兴奋的情绪。她反复纠缠一个人:马勒是我的你知道吗?马勒是我的你知道吗?我每天亲吻他——我从来不亲吻其他任何人。你知道吗?有一个男人拼命摇着头,奋力挤到她跟前,鹦鹉学舌地说,我每天也亲吻他。亲他!亲他!戴诺瞪着眼睛,愣着,突然,劈手就给了那人一巴掌。那人一把揪过戴诺的头发。他的脑袋还在猛烈地摇晃。那人是谁不记得了,但是,拉拉对那人耳朵说了什么,那人摇着脑袋就放手了。
酒吧装修得像个大型厨房,强烈的摇滚让戴诺耳朵吱吱鸣响不停。去年以来,她的耳朵听力在逐步下降。医生禁止她戴耳机听高分贝的强烈音乐,但是她还是难抵音乐诱惑。有时克制着音量开小,但是听马勒的第五交响,她从来不调小音量。
她奔向垃圾桶呕吐,还没吐完,拉拉扑了过来,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就往一面奇怪的蓝墙那跑,戴诺觉得好像要撞墙了,不知为什么没撞上,好像跳过很多长方形的碎布大包,冲上了大街。外面都是警车。警灯在街角无声地闪。拉拉也喝多了,步伐忽小忽大,两人勾肩搭背走得趔趔趄趄。戴诺说,走啦?不玩啦?
警察来了。你的摇头丸呢?
戴诺那时不知道什么摇头丸,但是她郑重地说,都吃下去了。拉拉摸摸她的喉咙:假货。我卖的都是真货。但是,我早不卖了。我知道今晚会出事。傻逼!他们一个都不听。我真的不喜欢做生意,我和拖拖不一样,拖拖和小鸡毛一样,小鸡毛和她爸爸一样,都是生意天才。我不是。
走楼梯的时候,戴诺跌倒了,连带着拉拉也摔倒了。两人就坐在楼梯上,继续聊。小鸡毛从小就很有经济意识。你懂吗?我妈妈没有调动的时候,我和拖拖和她在同一个幼儿园,我们大班,她是小班。星期天的时候,我和拖拖一有空,就想看她屁股。我们非常喜欢参观她的屁股。小鸡毛说,看一次一个巧克力豆。小时候,她家非常穷。小鸡毛喜欢绿色的。我没有绿色的,她就不让我看。如果我想看,就要付出两个蓝色的豆子。我只肯给她黄色豆子。小鸡毛说,那只能看上半身。上半身有什么好看,不是和我们一样。夏天的时候,小鸡毛妈妈在院子给小鸡毛洗澡,还不是只保留了小裤衩?我都看到了,上半身一点都不机密,我很生气,我说,你妈妈都没有说看了要给黄色的。小气鬼!你是小气鬼!告你妈去!
小鸡毛就哭了。小鸡毛说,不能告妈妈,妈妈说不能让别人看屁股。
小鸡毛非常爱哭,胆小,怕鸡,怕蚯蚓。有一次,拖拖为了证明鸡不可怕,把一只小鸡捏得屁股挤出肠子,小鸡当场就死了。可是,小鸡毛也快吓死了,哭了两天,看到我们兄弟俩就躲藏起来。
那天晚上,戴诺和拉拉就坐在公寓楼梯上,聊啊聊啊,然后就互相抱着对方的脑袋,颠颠倒倒地爬上7楼,撞进了拉拉的住处。
拉拉说,我经常想到那个晚上,因为你傻乎乎的,有趣极了。后来我有一次到法院找人,看见你在小法庭上,活像一只站在鸡笼上的斗鸡。法庭里没有什么旁听的人,只有两个扛摄像机的傻逼记者。你居然还那么凶,太不好玩了!太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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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的司法助理员,约好在羊公村的车站等他们。
下车的时候,拉拉和戴诺像两只青面兽,两人一路都吐惨了。早上的茶叶蛋变成非常恶心的东西,统统都翻了出来,彼此瞥见了对方的呕吐物,就引发自身反胃,后来,只要有人发出“欧——”的欲呕声音,另一个就扑向窗口,直接开吐了。
司法助理员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司法助理员是个有着一双铜铃眼的小伙子,头发像小报刊上歌星的发型,中分,两边削得像鸟尾巴,披在腮边,看得出挺追求时尚,但不知什么地方就是不对味道。戴诺看拉拉,拉拉只是一个平头,发白的黑色牛仔裤,旧的灯芯绒厚衬衫,一只大号的帆布双肩包,随意提在手上,脸上是半死不活的疲惫神情。相比之下,拉拉骨子里透出和助理员不一样的气质。戴诺想,这是都市的味道,还是习惯了顺眼呢?
我姓杨,助理员笑着说,我母亲就是这个村的,所以,这里我很熟。
戴诺说,我们有地方住吗?
杨助理说,联系好了。这个村是个大村,你们过来,来先看看这村的全貌。杨助理提过戴诺的背包,走到车站边一个竹林丛边,往下指。原来村子还在小公路的更底下,它像一个大三角形的锅底,一条溪水穿过三角形底边,到青山后面去了。三角形前半部分,有稀稀落落的房子,中间有个牌坊,牌坊后面房屋的密度就大了起来,还有高点的楼房。不过,所有的房子看上去都有点斜,不知什么原因。拉拉也觉得有点斜,但杨助理说,农村的房子都这样,其实很牢的,不会倒。
所有的房屋,都笼罩在午时淡淡的炊烟中。走下竹林掩映的大长坡,就踏上一个像赵州桥一模一样的石拱桥,不知有几百年的青砖,踩上去很厚实很温和;桥侧的青砖缝隙中,许多不知名的高低小草在吹过大桥的风中抖动;桥下宽敞的溪水,清亮得能看到水中石头和沙色,还能看到水中黄沙上柔软的水草,在缓缓的水波中,微微摇曳,还有像细影一样的小鱼群在其中蹿来蹿去。几只老牛在水边。
沿着溪边是个青石条铺就的路,窄窄的,大约小汽车都不容易通行。青石铺得也很随意,中间石面都磨得凹陷了,像玉一样光滑。看来人的脚在上面走了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大约又走了三百多米,就到了车站就能看到的牌坊下了。杨助理说,是贞节牌坊,大约是明朝时期,人们为一个寡妇立的。说是结婚一年后,丈夫就死了,她含辛茹苦,洁身自好地把儿子养大,后来儿子中了状元,做了很多善事,还为母亲立了这个。戴诺看看牌坊后面刻的文字,却是什么人倡议立的。
拉拉和戴诺的出现,几乎引起了所有的人和村里所有的狗的注意。这个村里有非常多的狗,它们不断跑到拉拉和戴诺身前身后穿梭,当他们仰视牌坊时,两只黄狗大胆地嗅着他们的裤角和球鞋,一只黑狗湿湿的鼻子,居然碰触到了戴诺手指。戴诺惊跳起来,失声大叫。狗们似乎也吓了一下,各自退了退。杨助理弯腰,做了个捡石头的动作,狗们又退远了一点,但还是不离去。助理说,都是土狗,其实很胆小。别害怕。
戴诺有点不习惯,因为沿街的男人和女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毫不掩饰地看着他们。羊公村的人,几乎每个人脸都很尖瘦,很多人都长着一双铜铃式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瞪视人,好像是它们共同的习惯。坚硬的视线,像灰色的带子,远远近近地交织而来,密集围捆在戴诺和拉拉身上。他们才走过去几步,身后的人们立刻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