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传记电子书 > 提拉米酥 >

第23节

提拉米酥-第23节

小说: 提拉米酥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太婆没心思搭话。她要钱。就到处找人。但老太婆到底没拿到钱。承包人的老婆说话了,当然是卖出马铃薯才有钱!老太婆说,我先借好不好。人家说,有钱还说借不借吗!
  当天晚上,老太婆和喂以收工回来的路上,就看到自己家的灯亮着。老太婆心里暖了一下,很快就猜不是好事。两个媳妇在屋里站着,看那样子还翻腾过屋子。老太婆有点不高兴,马上觉得翻了也好,越彻底越好,这样你们就知道我真的没有钱了。
  大媳妇说,阿母,都到了这时候了,你再藏这钱是没有良心的。我们阿锡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没有学费差点念不成书,你舍不得就算了,阿锡现在边读书边打工,没有钱他让同学瞧不起,不念又出不了头。你亲阿奶都不帮就算了。我不说话。但是,我今天要说话,老二救命钱,你再不出,你不得好死!
  二媳妇说,五千!多也不要!先来救急!
  老太婆都没有力气说我真的没有。她觉得她说了也是没人相信。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听起来真像假话。老太婆神经质地摇晃着头,看上去像个理屈词穷的冷血守财奴。
  你藏!藏!藏棺材去吧!二媳妇突然就暴怒了。她扑向老太婆金耳钉的时候,喂以也反应不过来。大媳妇扑向另一只耳钉的时候,喂以冲了上去,挡在老太婆和大媳妇之间。
  九
  老太婆摸了摸自己撕开耳垂后微微渗血的耳朵,老眼中浮起一些感伤,但老太婆马上咧了咧嘴,像是有了笑的意思。她去摸喂以被人剪开的耳朵叉,老太婆说,一样呢,我们一样呢。
  老太婆事情做得很有条理。她把撕开的耳垂用火柴贴好,就去找小管工。她千叮万嘱交代说,结账的工钱交给她大儿子,请他代她处理这些钱;之后她回家把自己一辈子最珍爱的物品找出来,头梳啊,背心啊;然后,老太婆就开始领着喂以到增啊的坟边挖坑做自己的坟墓。坟墓虽然小,只是个意思,但对于老太婆的体力来说,也是个持续三天的重大工程。所以,竣工后,老太婆给自己和喂以放假一天。
  假日过得很认真。老太婆用最嫩的芥菜叶煮了最后的几个红芋子,把味精的瓶子洗了两遍,也洗了小磨麻油的香油瓶。还在锅里,老太婆品尝它的时候,就大呼小叫地对喂以说,哎哟!味道好得不得了哇!老太婆还蒸了一个葱花鸡蛋,倒下了最后一点酱油花,香呢。老太婆说。剩下的三个蛋老太婆连壳煮熟。其中一个弄碎了黄黄白白地拌在了芋子饭里,这是喂以的假日大餐。
  老太婆和喂以面对面,在桌子上吃饭。老太婆还没致辞,喂以就一头扎到碗里“后吃后吃”地吞咽,老太婆批评喂以吃相上不了台面,结果自己一口芥菜芋子吞得急,把舌头给烫狠了,老太婆慌忙把黏乎乎的芋子吐回碗里,张着豁牙的嘴拼命吸气。嘿嘿,老太婆难堪地说,增啊要是看见,就丑死喽。老太婆声音粗沉下来:赶去死啊赶这么急!喂以知道是老太婆在学增啊骂人。
  老太婆又用自己的语调说,不赶的,迟早都要做的事呢,谁去赶它。是不是,慢慢吃哦,喂以。
  老太婆把自己的芋子芥菜饭又拨了一点给喂以,因为没有鸡蛋,喂以意思了两口,没有再发出“后吃后吃”的声音。
  老太婆就骂:一下你就刁嘴了,好,我看你明天吃什么!你刁。
  十
  什么都想明白了,一夜就很踏实、很快地过去了。昨天说的明天,就这样春风微醺地到了。
  这是一个春天里的好天。和春天万物花开叶长潜含的力量一样,喂以似乎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在山道上沙沙沙地奔跑,飞速地转身,又奔跑,引颈嚎叫,像一条快活的狼。
  有心人就会发现老太婆今天没有带锄头,不像是去挖笋,而且老太婆头发梳得整齐,衣服穿得干净,老太婆还穿了一双平时很少穿的新鞋子。喂以走走就低头去闻闻它,因为它散发着樟木箱子的奇怪味道。
  地方是早就选好了。当地人叫它天龙角山,非常的高,巨石多、草多、矮松古藤多,因此,除了采药人,当地人绝不到那里去放牛打柴。每年冬天,还不太冷,那个鸡冠形的山顶,就白茫茫地有了微雪。
  山路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清凉湿润。老太婆不允许喂以撒欢一样地乱跑了。也许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喂以也老实安静下来。它跟着老太婆慢慢地走,听着越来越深的山中,交叠着各种清脆而空阔的鸟鸣和鸟翅膀扑腾起飞的动静,还有,老太婆一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上山的路越来越陡峭,老太婆气喘吁吁,却还在说话。一句话,有时喘得断断续续,喂以不明白,老太婆怎么话那么多,有几次老太婆都被雨后的草丛滑倒了,哎哟、哎哟叫着。喂以过去帮忙,让她慢慢爬起来,老太婆还没站稳,又开始说了。
  ……老二你不要看他凶,他就是脾气急,从小就急。那一年,他还小,还没上学。蚂蟥你知道不知道,吸人血的。村里祠堂那片水田里最多了,吸到人腿上,刮都刮不下来。他们两兄弟也在田里抓泥鳅玩,我腿上有了一条。我叫老大拿镰刀来刮,老大握着镰刀,快跑到我前面的时候,怎么绊倒了,一刀刮在我的腿上,天喏,那血啊——给你看看这条疤,这么长——老二一看到我出血就火了,扑过来就打他哥哥。两个人就在水田里厮打起来,打得像泥猴一样……
  老的人,黑的狗,就这样往天龙角山高处而去。
  天龙角山向阳的这一片,包含阳光的细雾氤氲着,巨石和其间隙的矮松树、古藤在阳光下蒸腾着潮热的气息;而背阴的这一片,白色的雾透着青光,这白色的青光一路煞向深不可测的渊底,刀尖一样的大大小小的山峰,在青雾中若隐若现。
  老太婆爬到大半山腰的一块像风帆一样的巨石下,站着。
  风帆巨石一边是背阴的山崖;一边是阳光薄亮的缓坡。背阴的山崖中,山势陡峻如插笋、如刀尖,发青的白雾缭绕其间;向阳的这边,坡势稍缓,巨石圆润。老太婆的眼睛,左右看着,最后停留在向阳坡上。老人衰老而疲惫的眼眸,反射着古藤松枝草叶上太阳清新的光辉。……你怎么能知道呢,喂以,他们是好的呀……你不要生他们的气,你不懂呵……又没有孩子,你又没有父母亲,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对我的好呢……你不懂呵……村里那个女人,你见过她的,经常在路口拍大腿骂人的,一直是我的死对头呢……
  老太婆似乎决定不往上走了。她抚摸着那至少五人高的风帆形巨型整石,然后,扶着石壁慢慢、慢慢地躬着身子坐了下来。喂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它拿不准老人是不是马上要往上走。
  ……她一贯的,经常偷引人家辛辛苦苦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我把它堵回来,她就不高兴了,骂呢,怎么难听怎么骂呢。我也骂她,她就打人家了。女人打架男人不好劝。她个子高人家很多,力气大。把我摔到田里去了……老大和老二,你想得出吗,晚上偷偷跑到她家门口,扔了一地西瓜皮哟,还真的把她老公摔了。腿摔坏了。他们家说被人害了,我们也不知道。到了很久以后,兄弟俩才说,摔死她!替阿母报仇呢……
  老太婆和黑狗坐在风帆巨石下的浅金色阳光中。快到正午了。
  老太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显然是旧的、有点瘪的矿泉水瓶,她倒了些水在瓶盖中。老太婆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抖而抱怨:你看还有什么用呢,真是什么用也没有了。老太婆说着把瓶盖水给喂以,喂以伸着舌头,吧嗒、吧嗒舔着喝。它渴了。老太婆让喂以喝够,再举起瓶子自己喝。
  黑狗趴在老太婆的旁边。它也累了。老太婆终于停止了絮叨。一老一小安安静静地坐着。放眼旷无一人的山野,在无言的人眼和狗眼里,看不尽的是漫山遍野远远近近的深绿浅绿,春色碧连天。远处,在如织的灰蓝云雾下面,是听不到声音的喧闹人烟。
  ……可是,我们离那边已经很远了呢……老太婆说,你记得住么?过了土地公庙要往毛竹林那边拐,那是你回家的路啊……老太婆说。
  风帆巨石上还有很高的山崖。按老太婆最初的构想,是一直要走到天龙角山最高的地方去的。现在老太婆已经知道,不可能了,就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越歇息越感到全身像泡软的米浆。累了,累了。我累了哦,累了……现在,只有躺到云里才舒服了,喂以呀,躺到雾里最舒服了,喂以哦,累喽,累喽。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你不能生气,谁也不要生气。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能省就省吧,我是不讲究的。你不要生气。你们都不要生气。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老太婆一直抚摸着黑狗喂以。喂以在老太婆的抚摸下,渐渐昏昏睡去。老太婆还在抚摸着喂以。等喂以一觉醒来,太阳已照到了风帆巨石背阴的这一边。原来发青的山岚雾气已经消失无踪。大大小小所有嶙峋的笋石,都露出了狰狞原貌。
  老太婆看喂以醒了,把两个煮鸡蛋拿了出来。一看到鸡蛋,喂以嗖地站了起来,它直往老太婆手上的鸡蛋而去。老太婆挡着它把鸡蛋壳剥了,自己咬了一小口,递给喂以。喂以迟疑着,老太婆对它点头,受到鼓励的喂以,张嘴就是一口,把鸡蛋全咬进嘴里。
  饿死鬼呀!老太婆说,慢慢吃,这个也是你的。
  老太婆把另一个鸡蛋也剥了。她把煮鸡蛋刚刚捏成两半,喂以就扑到她手心“后吃后吃”,两下就全部吃光,连老太婆手心都舔干净了。老太婆说,好了,喂以,这样就好了。老太婆指着远方烟霭深处,那是我们的家呢,记住啊,过了土地公庙往毛竹林那里拐,竹桥过了再往南,你记住了吗……走吧,你可以回了。以后啊,喂以要是想我们了,就到增啊和我中间坐一下,坐一下就可以了,你要养活自己了,光坐在那里你会饿死掉的——来,扶我站起来哦。
  喂以不知道老太婆撑它的脊背起来的时候,为什么要蹭它的脸,蹭着蹭着老太婆站了起来。喂以也不知道老太婆抖抖索索地为什么还绕着风帆巨石走,不知道老太婆走着走着怎么就不见了呢。好像有动静下去了,喂以试着绕着巨石走了一圈,老太婆还真是没有看见了。
  喂以转了几圈。最后面对深谷坐在地上等。
  喂以一直坐在那里。太阳斜得厉害了,但喂以坐得很直。先是黑狗坐在夕阳红霞里,后来夕阳慢慢转青转灰,喂以成了一个剪影。再下来,黑狗渐渐溶进黑暗的夜色中了。
  三天后,有人采药经过,看到一只黑狗坐在风帆巨石下,面对着嶙峋如刀的深谷,一动不动。采药人嘘了一下,黑狗转头;采药人做出捡石头的样子,黑狗跳起来就跑了,一瘸一瘸的,但是,走远的采药人,无意中回望,那只奇怪的黑狗又坐在原地了。
  黑狗的背影很直。

  第三棵树是和平(1)

  尸体是三段五部分,头部、肚脐以上的躯干、以下部分,手臂和两只小腿也都取下了。每一个切口接面,都非常整齐。办案警察在现场洒了半瓶丹凤高粱。技术警官说,如果没有腥臭味,就像一个机器被拆零。显然女凶手有时间和心情,注重分尸质量和外观。
  法官说,够狠的,一把剃刀!你们女人哪,对自己老公下手能这么狠!
  戴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灿烂,早上一场发黑的大雨,像梦一样过境,只剩下马路上清亮的浅水洼倒映着透紫的蓝天,路的两边,紫荆树叶上闪着水晶般的雨后光泽。空气很好。
  这是指定辩护。手续办了就到刑一庭阅卷。小律师做这类小案件,很平常的。戴诺照章行事。之前,主任倒是说,你要是怕血腥,就换人,反正这案子听说也很一般。无所谓的啦。主任无所谓的意思,不是指输赢,这案子到不了这一层,无非是法律形式要走完,大约可以理解成,陪着法律程序玩到结案。本来就杀人偿命,何况这么个外地穷打工仔小夫妇的平常案子。
  刑侦部门的案件卷宗有两大本,前面几页都是死者杨金虎的彩色照片,贴得有点脏,戴诺觉得有些黄渍像尸水滴落。致命伤口是脖子上的,杨金虎的脖子,好像都快断下来了,能看得到里面的气管骨头之类的东西,锋利的剃刀,是从咽喉正面切进的,然后重重划拉一把。杨金虎的脸有点变形,鼻尖和颊上,还有发黑的豆大干血斑点,嘴巴歪在一边,不知为什么一只眼睛闭着,陷下去,另一只眼睛却睁着,瞳孔有点蒙雾,但是,可以肯定,它死盯着看照片的人。戴诺偏了一下脸,想摆脱它的视线,但是,那只眼睛还是捉住了她。
  想吐了吧?�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