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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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进入幕府大帐,立即吩咐景监率一班文吏进入县府清理民籍田册,并立即发一道紧急公文到栎阳东部的下邽,命令下邽县令立即押解东部孟西白三族的族长,火速赶到郿县。东去特使出发后,卫鞅又命令车英带六十名甲士,即刻前去白氏田庄。
白氏族人居住在平原地带。郿县的平原主要在渭水北岸,大约五六十里宽。孟西白三族就占去了三十多里宽的地面,其中白氏一族地土最广,约占三族的一半。白龙身为族长,和六个儿子都有田籍,七家井田共占地将近五千亩。白龙一人的“大井”,就有田八百多亩,清一色的临渠水田。但是,白龙的庄园却建在大儿子的井田中,没有占用最好的水田。这片庄园占地五六亩,瓦屋二十余间,居住着白龙一家三代八十余口,算得上农家罕见的大家庭。白家能够劳作耕耘的人口不过十来个,却如何种得如此多的土地?
这就得说说自由民和隶农的关系。
西周和春秋时期,公室的领地和贵族的封地,都直接由奴隶耕作,贵族和公室、王室直接管理,直接收获。那时候,自由民和奴隶(隶农)没有直接关系,自由民占有的土地数量不大而且必须自己耕耘,直接向官府缴纳赋税(实物徭役多钱币少)。后来,商品交换的活跃,大大改变了各个诸侯国新贵族,觉得直接管理大量奴隶在广袤田野上耕作的旧方法太过笨拙,管理吏员庞大且效率不高。就有许多新贵族施行新法,将封地土地分散委托给富有耕作经验的自由民,同时也将原来的奴隶(隶农)分配给自由民,由自由民督导管理隶农耕耘,贵族直接从自由民收取应该得到的“租税”。战国初期,这种形式在东方国家已经比较普遍,一些大诸侯国变法后,许多隶农也变成了自由民。但在秦国,还延续着自由民管辖隶农的老式井田制。这时的秦国,几乎所有的可耕田都分割在自由民名下。官府只承认自由民的“田籍”(分田占田的资格)。官府和贵族分派给自由民的奴隶(隶农),只是劳动力,只在“地主”的土地上劳动。于是,自由民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地主”,拥有或多或少的奴隶(隶农)。
白龙是自由民中的显赫人物,父子七人各有一井,每井有八家隶农,白家共拥有五十六户隶农。尽管有隶农耕耘,但白氏家人依旧勤奋。每天日出,白家的男女老少都走出庄园,到白龙划定的“家田”里去劳作耕耘。白龙则带着掌事的大儿子到处走动,查看田野,督促隶农耕耘。日落时分,则聚家同食。成年男子一屋,妇人一屋。所有的三十多个小儿,却都在两棵固定的“大树”吃“板碗饭”,堪称奇特的一景。这两棵“大树”,是两块又长又厚的木板,板上每隔两尺镶嵌一个铜碗,白氏家人叫做“板碗”。每到饭时,几个儿媳将饭菜用大盆抬出,分到每个板碗里。“咥饭!”掌厨的二儿媳一声令下,守在院子里的三十多个孩子们,便按照年龄大小与男女次序,快步走到自己的板碗前开吃,直至吃完,没有一个孩童敢说话。即或旁边有客人观看,孩童们也没有人张望。仅此一端,老白龙的治家声望便大大有名。晚饭后,则是合家计议农事和白龙处置族中事务的时候。三年前,白龙已经将家中农事交由长子掌管,将家务交由夫人和次子掌管,自己主要处置族中事务,对家事农事只是偶然过问便了。
变法以来,白氏部族平静有序的生活,被完全打乱了。
以往,辛勤的农人们的白日都交给了田野,几乎所有的家事族事都放在晚上找人。但自从《田法》颁布以来,登白氏门者络绎不绝,尤其是白龙从栎阳回来,天天都有人聚来问讯计议。
今日从晌午开始,族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便都聚到了白龙家,一直说到日落还没有结束。白龙的主意挺正,一再说就是秦国全部推行新田制,孟西白三族也还是太子封地。可那些族老们却总是忧心忡忡,说着听来看来的各种传闻和事实,心下老大的不安。最令人沮丧的是族中老巫师竟期期艾艾叹息着说:“孟西白三族,兴旺了百多年,气数衰了,不能硬挺也。”此话一出,族老们更是一片沉默,忧郁地瞅着白龙。
骤然间,白龙火气上冲,独臂一挥:“不能挺也要挺!守不住祖业,我白龙无颜面见祖宗!”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屋中老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他们都曾经是身经百战的军中老卒,从马蹄气势,便知来者是铁甲骑士。白龙微微冷笑:“一身老骨头,慌个鸟!”话音落点,马蹄声已经逼近。白龙长子飞跑进来道:“父亲,国府铁骑!”白龙冷冷道:“打开庄门。”
庄门打开时,马队已经从纵横田野的车道上飞驰到白家门外的打谷场。车英一摆手中令旗,马队迅速列成了一个小小方阵。车英下马,一招手,前排六名甲士也纵身下马,跟随车英走进庄园。绕过高大的砖石影壁,车英一怔,只见二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怒目站立在院中,分明便是一个步卒拼杀的小方阵。白龙的长子站在老人阵外,紧张得无所措手足。车英仿佛没看见眼前的阵仗,从斜挎腰间的皮袋中摸出一卷竹简展开,高声道:“奉左庶长令,缉拿白龙归案。白龙何人?出来受绑!”
一个老人拨开挡在他身前的几个老者,昂然走出:“老夫便是白龙,走。”车英一打量,只见面前老人白发披肩,长身独臂,一脸无所畏惧的冷笑,便知确实是白龙无差。车英一挥手,身后甲士便上前拿人。
“不能拿人!”白龙身后的老人们一声大吼,四面围住了车英和六名甲士。
“如何?白氏族老们要抗命乱法?”车英冷冷一笑。
一个老人高声喝问:“你只说,为何拿人?”
“老族长乃太子封地掌事,没有太子书命,谁敢缉拿?!”又一个老人大吼。
车英冷冷道:“白龙身犯何罪?到左庶长幕府自然明白。族老们再不让开,车英就要依法诛杀抗命乱民了。”
“杀吧!怕死不是白氏后人!”老人们一片怒吼,围了上来。
“退下!”老白龙面色涨红。他心中清楚,一旦与官府弄出血战,太子想出力维护也不行了,没有太子,白氏族人纵然鲜血流尽,又如何挡得官府行事?他一声大喝,“一人做事一人当,知道么?谁再胡来,白龙立即撞死!”
在老人们沉默愣怔的瞬间,白龙伸手就缚,赳赳出门。
马队远去时,身后庄园传来一片哭声和吼叫声。
次日深夜,下邽县令也押解着东部孟西白三族的族长到达郿县。卫鞅审问了三位族长,三人对上书请做太子封地供认不讳,而且对废除井田制和隶农制大是不满,同声要求面见国君,辩诉冤情。接着,卫鞅又审问了白龙,白龙只说一句话:“此事请太子说话。”便再也不开口。卫鞅冷笑,也不再多问,吩咐押起人犯,便来到后帐。景监正在后帐整理郿县田籍,见卫鞅进来,拍拍案头高高的一摞竹简道:“田籍就绪,单等分田到民了。”
“景监,此次抗田的要害何在?”卫鞅突兀发问。
景监沉吟有顷:“要害?自然在白龙抗命。”
“不对。要害在国府,在官员。”
“左庶长是说,在太子?在郿县令?”
“对。没有大树,焉有风声?乱民抗命,岂有如此强硬?”
景监似乎从卫鞅冷峻的口吻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犹豫问道:“难道左庶长准备将太子、县令作为人犯处置?”
卫鞅踱步道:“太子是国家储君,又在少年稚嫩之时,没有蛊惑之人,岂有荒唐之事?太子背后当还有一个影子。”
“正是,我亦有同感。查出来,一起处置,解脱太子。”
“行法论罪,得讲究真凭实据,不能仅凭揣摩与猜度处置。”
“左庶长未免太过拘泥。维护太子,大局当先,何须对佞臣讲究法度?”景监第一次对卫鞅的做法表示异议。
卫鞅目光炯炯地盯住景监,沉默有顷,肃然道:“足下之言差矣。查奸不拘细行,此乃儒墨道三家与王道治国之说。他们将查奸治罪,寄托于圣王贤臣,以为此等人神目如电,可以洞察奸佞,无须具体查证罪行。究其实,没有真凭实据便治人于死罪。此乃人治。法治则不然,法治必须依法治政,依法治民,依法治国。何谓依法治政?就是对国家官员的言行功罪,要依照法律判定,而不是按照国君或权臣的洞察判定。依法判罪,就要讲究真凭实据,而不依赖人君权臣的一己圣明。此乃人治与法治之根本不同。”
“如此说来,法家治国,要等奸佞之臣坐大,而后才能论罪?尾大不掉,岂不大大危险?”景监很是不服气。
“不然。”卫鞅淡淡一笑,“只要依法治国,奸佞之臣永远不可能坐大。原因何在?大凡奸佞,必有奸行。奸行必违法,违法必治罪,何能使奸佞坐大?反之,一个人没有违法之奸行,于国无害,于民无害,又如何能凭空洞察为奸佞?”
“能。人心品性,足可为凭。”
卫鞅面色肃然,一字一字道:“法治不诛心,诛心非法治。请君谨记。”
景监笑道:“那就是说,法家不察人心之善恶,只看言行之是否合法?”
“对也。”卫鞅微笑道,“人心如海,汪洋恣肆,仅善恶二字如何包容?春秋至今四百余年,天下诸侯大体都是人治。贤愚忠奸,多赖国君洞察臣下之心迹品性而评判。对臣下国人随意惩罚杀戮,致使人人自危,一味讨好国君权臣,而荒疏国事。为官者以揣摩权术为要务,为民者以洁身自好为根本。国家有难,官吏退缩。作奸犯科,民不举发。政变连绵不断,国家无一稳定。究其实,皆在没有固定法度;赏功罚罪,皆在国君权臣的一念之间。晋国之赵盾乃国家干城,忠贞威烈,却被晋景公断为权奸灭族。屠岸贾真正奸佞,却被晋景公视为忠信大臣。致使晋国内乱绵绵不断,终于被魏赵韩三家瓜分。假若晋国明修法度,依法治政,安有此等惨剧?”
景监默然,显然已经明白了卫鞅的想法,只是一下还脱不出笃信明君圣贤的旧辙。叹息一声道:“那,就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再说。”
卫鞅看着景监沮丧的神情,爽朗大笑道:“说得好!法治就是后发制人。景监兄但放宽心,真正的复辟奸佞迟早会跳出来,你摁也摁不住。新法颁行,没摁住私斗吧?照样有人顶风犯罪。《田法》颁行,没摁住白龙吧?请君拭目以待,不久便有更大的物事跳出水面!”
“你是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景监做了一个合围手势。
卫鞅哈哈大笑,景监也大笑起来。
第二天,卫鞅下令关押赵亢。当车英率领武士到赵亢的小院时,赵亢惊讶莫名,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自卫鞅到达郿县,赵亢便奉命将一应公事交给了景监,软禁在县府后院的家中思过。赵亢的从政豪情已经消磨净尽,准备此间事情一了,便学大哥赵良的路子,到稷下学宫去修习学问。至于这次风波,他也有接受处罚的思谋准备。在他看来,最重的处罚就是贬官降俸,告示朝野。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秦国自穆公百里奚以来,有王道仁政的传统,根本没有重罚过一个官员。像郿县令这样的首席地方大臣,更不会有刑罚之虞。所以赵亢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担心国府仍然会让自己留任郿县,陷在这个是非之地不能自拔。自己毕竟是秦国名士,想隐居游学谈何容易?三天以来,他思虑的中心是如何辞官归隐。今晨卯时,他肃然坐于书案前,开始按照几日来的构思提笔写《辞官书》。方得写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车英带领武士进了庭院。
“尔……尔等,意欲何为?”铜笔“扑”地掉在地上,赵亢才回过神来。
“奉左庶长命,缉拿赵亢归案。”车英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且慢且慢。”赵亢摆摆手,“将军莫非搞错,本官乃郿县令赵亢!”
车英强忍住笑意,冷冷道:“丝毫无错,正是缉拿郿县令赵亢。”
赵亢半日沉默,终于指着案上的羊皮纸道:“请将本官之《辞官书》交于左庶长。赵亢不做官足矣!何罪之有?”说完,昂首就缚。
卫鞅拿着赵亢的《辞官书》沉思良久,亲自来到关押赵亢的石屋。
赵亢对于卫鞅的到来丝毫不觉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