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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节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37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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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给我,本王要飞回去啦!”新王后轻蔑地撇了撇嘴,依旧木呆呆地仰脸望着空旷无边的蓝天。突然,灰鹰从高高的蓝天俯冲而下,从城堡上空一掠而过,又笔直地冲向蓝天。


    一支发光的物事“啪”地掉在了楚怀王头上。楚怀王惊恐地叫了一声,颓然跌坐在院中石板上。那发光物事却“当啷”一声,滚到了老国王身边的石板上。楚怀王回过神来,诧异地捡起发光物事,竟是手指长一支细铜管。端详有倾,他将管头轻轻一拔,里边露出细细一束白绢。老国王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信!快来看啦。”


    那正是鲁仲连给楚王的密信,只有六个字——请游大河桃林。


    又是旬日,楚怀王在泾阳君嬴显的一千人马护送下,北上蓝田西出下邽,去游览天下闻名的桃林胜地了。桃林塬是一片广袤嵯峨的山地,相传夸父逐日渴死在这片山塬,夸父的手杖化做了茫茫三百里桃林。在桃林山塬的一道必经峡谷,鲁仲连小越女与田单一起,发动了一场突然夜袭。


    楚怀王的篷车刚一夺回,田单断喝一声:“仲连快走!我来断后。”鲁仲连小越女人马立即护持着楚王篷车向崤山东南疾走,田单的两百多人堵在山口与剩余秦军搏杀起来。刚刚走得二三十里,迎面一队黑色铁骑展开在当道,两翼直伸展到两边山腰,一个阴沉的声音冷冷道:“鲁仲连,本将军乃骑兵主将嬴豹。放下楚车,我饶了你等。否则一个不留!”


    “交上天决断。”鲁仲连平静回答,将手中长剑一举。


    突然,篷车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叫:“大王!你醒醒,别怕呵。”


    车旁白影一闪,小越女到了篷车,立刻一声惊慌呼喊:“仲连快来!”


    鲁仲连飞身一跃,直上篷车,撩开车帘,见楚怀王肥大的身躯直挺挺横在车中,隐隐火把之下,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惊怔之下,鲁仲连伸手一探鼻息,已是气息皆无。


    那个已经变得黑瘦的王后一声哭喊:“大王吓死了!大王可怜哪!”


    倏忽之间,鲁仲连心头弥漫出无边的冰冷,两手一插车底端起了楚怀王尸体下车:“秦国还要他么?”声音冰冷喑哑。


    “火把!”嬴豹一声命令,几支火把围了过来。


    嬴豹下马端详一阵,向楚怀王尸身一躬,又向鲁仲连一拱手:“楚王既死,公等之情亦尽。此去楚国山高水远,运送王尸实在不便。不若各位与我一同将楚王尸身运回咸阳,由秦国护送回楚安葬,如何?”鲁仲连思忖一番,长叹一声,默默地点了头。


    “屈原兄!”春申君一声惊叫,扑将过来抱住了屈原。


    屈原已经昏倒在篝火旁,苍老而又愤激的脸在火光下惨白青紫。鲁仲连大急,一边来掐屈原的人中穴,一边轻声焦急地呼唤着:“屈原大夫!屈原大夫!”小越女轻声道:“仲连莫急,且将他平放。对了,就这样,你俩离开一些。”待鲁仲连与春申君放开手退后,小越女跪坐于屈原身侧三尺之外,两手同时向屈原太阳穴与脚底涌泉穴伸出。骤然之间,一红一绿两束细微的光芒直注两穴。


    片刻之间,屈原头顶一股黑气冲出,脸色渐渐舒展平和。良久,屈原开目,一声粗重的叹息:“上天呵上天,为何将灾难都降了楚国?”两眼泪水夺眶而出。


    鲁仲连如释重负含泪道:“屈原大夫,为政重臣,当百折不挠,处变不惊。况乎楚王如此经不得风浪,纵然生还,岂能变法强国?楚国远图,原在扫除奸佞,拥立新君啊!”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急得一头汗水,“我与仲连已经商定:先将你接到一个万全之地养息,由我出面联络新派,拥立新王!仲连小越女率南墨子弟铲除奸佞,而后请你还国秉政变法!老王已经死了,你若振作待时,有可能楚国转机也。”


    屈原一脸茫然,良久沉默,断断续续地一阵喃喃:“春申君,仲连,我,怕是不行了。孔子眼看鲁衰而无能为力,他,也是气闷而死的。我,只怕要和孔夫子一样了……楚王是想变法的,可惜他死了,死了,上天何其晦暝也!”


    小越女淡淡笑道:“屈原大夫,天道玄远,人道至上,何为一昏聩国王耿耿若此?”


    屈原摇摇头:“不,楚王不是昏聩之君,他被奸人蒙蔽了。春申君,鲁仲连,还有小越女,屈原谢过你等情意了。我,哪里也不去。汨罗水,是屈原的归宿。你等走……”


    鲁仲连愕然。春申君大急道:“噢呀屈原兄!这是哪里话来?我等如何能丢下你走?楚国等着你,变法等着你!昭雎还要杀你,莫非你连我黄歇都信不过了?啊!”


    屈原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转身向那座孤独的茅屋走去了。


    料峭的寒风掠过,那堆明亮的篝火突然熄灭了。春申君对着茅屋长长地喊了一声:“屈原兄,过得几日我再来,等我——”悲怆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太阳出来了。汨罗江畔晨雾渺渺,青山绿水陷在了无边无际的迷蒙之中。


    屈原从茅屋中出来了,扶着一支青绿的竹杖,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孤峰。晨雾消散,那个身影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久久地伫立着,久久地仰望着湛蓝深邃的天空。渐渐地,苍翠青山吻住了半边红日,晚霞彤云飞金流彩,天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一种主宰一切却又永恒地保持着沉默的威严。山下,汨罗江水被霞光照得青绿中透着金红,渔船正在江中缓行晚靠,隐隐有问答酬唱的渔歌传来。


    那位圣哲般的老渔夫,依然肩扛渔叉渔网,漫不经心地从江畔走来。偶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茅屋,眼神闪过一丝惊异。那柱像渔火一样准时点燃的炊烟没有了,茅屋上挑着一幅长长的白幡,门前也没有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渔夫的目光缓缓地向山顶移动着,木然地站住了。


    白发飘飘的老人伫立在高高的孤峰顶端,山下是湍急的汨罗江。


    老人仰起了高傲而执拗的头颅,凝视着流云飞动的天空,长长叹息一声,沉重极了。上天呵上天,你醒着吧?不,你定然睡着了,睡着了。你有双眼么?不,你定然没有生得双眼,没有!没有!那你为何要做天?为何要受人的顶礼膜拜?上天呵上天,都说你是太古自生,不是人造,不受人制,洞察奸邪,惩恶扬善。真是这样么?不!你混混沌沌,无边无际,不识人间是非功过,全然没有公平,没有正义,没有爱心!你,你还是天么?


    天空神秘而沉默,七彩流云的漩涡积淀着久远的愚昧,平静、麻木而又诡异。


    突然,火山喷发了,老人高声吟哦——


    女娲蛇身蛇心,天,你为何要教她造人?给人布下邪恶的种子?


    鲧无德无能,天,你为何要派他去治水?


    大禹辛劳治水,天,你为何却要让他受尽折磨?


    益有大功于世,天,你为何却要教他被启杀害?


    羿残暴放荡,天,你为何成全他夺了相的帝位?


    舜屡次受害,天,你为何不惩罚邪恶的凶手?


    夏桀昏暴无行,天,你为何不用雷电轰击,杀掉这个暴君?


    天呵天……你永远都在昏睡!你给人间留下了多少不平?


    太甲杀害了伊尹,为何太甲反而做了国王?


    殷纣荒淫无道,为何周文王却不能诛灭他?


    周公旦忠贞勤政,为何却有四面流言诬陷他?


    周幽王戏弄诸侯,为何还教他高居王位?


    齐桓公圣明神武,为何被活活饿死在深宫?


    周政王道荡荡,为何伯夷、叔齐死不降周?


    楚国多雄杰名士,为何偏是教楚国沉沦败亡?


    上天呵上天,你的浩渺宽阔,莫非是用来容纳人间邪恶么?


    上天呵上天,你的高远广袤,莫非是用来漠视人间冤狱么?


    如此之天,何堪为天也——


    ……


    太阳完全沉没于山后了,天际陷入了茫茫昏暗。


    老人仰天大笑,笑一阵又大哭一阵,摇着头,拭着泪,释然而又迷惘地喃喃着:“上天呵上天,不要责怪屈原骂你问你。你要有灵魂,有双眼,你可能早早都悲伤死了,愤激死了,对么?是了,你听不见屈原的话,你不过一片流云一汪大气而已!真想教你变成威力无边的神座。你?你答应了?答应了?呵,上天答应屈原了!上天开眼了!啊哈哈……”


    老人大笑着,从高高的峰顶跃入了一片幽明的汨罗江。


    “屈原大夫,回来了——”老渔人悠长的喊声响彻河谷,“渔哥们,救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投江喽——”顷刻间山鸣谷应,江面上点点渔火竞相而来,渔人们在船上喊成了一片:“屈原大夫,你在哪里——”


    山间火把也从四面八方拥来。


    人们边跑边喊:“快救屈原大夫,快跳水了——”


    茫茫江面上,渔人们的喊声渐渐地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哭声。


    太阳又出来了。渔舟塞满了汨罗江面,渔人们默默地划船寻觅着,再也没有了喊声。岸上挤满了四野赶来的民众,人们沿江而立,向江中抛撒着米粒饭团。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不断向江中叩头,流泪祈求着:“鱼儿鱼儿,我喂你,千万别吃了屈原老爷爷。”


    鲁仲连与春申君闻讯赶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汨罗江的春水静静地流淌着,空旷的山谷唯有大片的水鸟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上空盘旋飞舞,嘶哑悠长地嘎嘎鸣叫,弥漫出无尽的悲怆。骤然之间,春申君变得枯瘦苍老,软瘫在茅屋前泣不成声了。


    “春申君,屈原大夫不足效法。”鲁仲连平静得有些冰冷。


    “没有屈原,黄歇何堪!楚国何堪!”春申君猛然跳起,对着鲁仲连大喊起来。


    “立国不赖一贤。”鲁仲连依旧平静得冷漠,“屈原之心,已经在放逐岁月中衰朽了。纵是秉政变法,也是刻舟求剑。君自思之。告辞了。”


    春申君大急:“噢呀仲连,你如何能在此时离开我了?”


    “春申君,时也势也。”鲁仲连笑了,分明是无奈的苦笑,“我接到密报:燕国乐毅正在奔走联络,意在灭齐。本想扶楚带齐,不想楚国衰颓如山倒。仲连总得尽力周旋,保住齐国,给天下抗秦留得一线生路。”


    春申君惊愕了,良久沉默,低声道:“仲连,黄歇纵然无能,也要拼力撑持住楚国了。齐国若有急难,也好有一片根基。”


    “春申君,仲连先行谢过。”鲁仲连叹息了一声,“春申君,临别一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君姑妄听之:要得撑持楚国,不能效法屈原。屈原之失,在于愚忠。以楚怀王之颟顸昏聩,正是楚国衰落根源,屈原却始终寄予厚望。最终如何?楚王悲惨地死了,屈原也跟着悲惨地死了。仲连以为:谋国良臣,绝非一个忠字所能囊括,忠而丧志,照样误国害民。撑持危局,更根本者是胆略,是勇气,是见识,是强韧。君若奋力振作,联结各方,挺身朝堂,拥立新君,疾呼国难而声讨国贼,昭雎们纵然阴险奸诈,安知不会铲除!但有此举,楚国岂能瘫倒灭亡!若一味效法屈原伸颈等死,非但君身败名裂,楚国又岂能不亡?”


    鲁仲连戛然打住,对春申君深深一躬,飞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去了。


    春申君痴痴地望着鲁仲连的背影,骤然一个激灵,向着茅屋深深一躬,猛然飞身上马,飞出了幽静空旷的汨罗江。


第七章兴亡纵横(1) 

    一、燕山气象赫然大邦


    鲁仲连星夜北上,几经辗转,终于在大梁寻着了田单。


    自从营救楚怀王之后,田单按照原先谋划撤出了咸阳,将商旅根基暂时扎在了大梁。魏国连年衰退,生意大是清淡。田单已经顾不得思谋商旅振兴,只在埋头筹划另一件大事。正在这时,鲁仲连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一见面坐定,鲁仲连急迫问:“田兄,临淄如何?快说说。”田单摇头道:“不妙。人心惶惶,流言多得不想听都不行。”鲁仲连心中一沉:“孟尝君?如何不见他动静?”田单叹息一声:“又被罢黜了,能有甚动静?这次,连唯王是从的田轸也被拉了下来。仲连啊,我看齐国……”“别说丧气话。”鲁仲连一口打断,“无论如何,燕国总是还没动兵。一路想来,你我须得分头行事:我去燕国,设法化解燕齐恩怨;田兄回临淄,设法与孟尝君斡旋朝野,逼齐王改弦更张,先平息天下对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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