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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节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2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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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威王如此这般地描绘六博游戏:“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当真是一副生动鲜活的男女行乐图。如此可以放纵行乐的游戏,如何不令这群年青男女们怦然心动?


    平原君高喊:“摆上曲道!”


    两个侍女欢天喜地地抬来了一张精致的红木大盘,摆在正中一张长案上。这便是六博棋盘,叫做“曲道”。盘上横竖各有十二线交织成方格,中间一行不划格,叫做“水道”。水道中暂时只有两条精致的鱼形铜片,这是“筹”,由胜方得之兑钱。一旦开始,各种大小铜片便会都投在“水道”中。


    曲道摆好,人人离席聚到了曲道大案两边。孟尝君与信陵君是博主,隔案对坐。苏秦与春申君打横对坐,平原君挤在孟尝君与春申君之间。其余十余名艳丽妖娆的侍女乐手挤挨在各个缝隙里,或趴在哪个男人的背上,或坐在哪个男人的腿上,一时莺莺燕语,大是热闹。只有那个绿裙女乐师静静地微笑着,趴在春申君背上抱着他的脖颈,却不往人堆里挤。


    信陵君笑道:“武安君做赌正,如何?”


    “好——”一声呼喝,一片笑声,算是当局者全体赞同,相信了苏秦的公道。


    “好了,我便做了。”苏秦故意板着脸道,“先立规:赖赌金者,重罚!”


    “好——”女子们喊得最响,得遇四大公子这样的豪阔赌主,她们的彩头往往是难以预料的,再加上六国丞相做赌正,赖赌重罚,谁不欢呼雀跃?


    孟尝君大笑:“大丈夫岂有一个‘赖’字?请掷彩。”


    六博行棋,先得掷彩。所谓掷彩,便是用两粒玉骰子决定行棋先后。骰子六面:两面白两面黑,一面“五”(五个黑点),一面“塞”(画一块石头)。两粒同掷,“五白”最贵(一白一五)。但有“五白”,众人齐声大喝“彩——”,这便是喝彩。其余的五黑、全黑、全塞、五塞,都不喝彩。掷出彩来,除了掷彩者先行棋,对方还要先行付给在场所有当局者一定的彩头。这便是“五白”一出,齐声喝彩的原因。


    苏秦将两粒亮晶晶的玉骰子当啷撒进铜盘:“谁先掷?”


    “我半个地主,孟尝君先掷了。”信陵君笑着谦让。


    “好!我先来。”孟尝君拿起两粒骰子在大手掌中一阵旋转,猛然抛向空中,待“叮当”落盘,大手顺势捂下,掌下犹有当啷脆响。孟尝君手掌移开,五白赫然在目。


    “彩——”诸般男女一齐忘形大叫。


    信陵君微微一笑,拣起两粒骰子,手腕一抖摔入大铜盘中。但见两粒骰子在铜盘中光闪闪蹦跳如同打斗一般。“哎哟哟!骰子活啦!”女子们便惊叫起来。此时信陵君单掌猛然捂下,盘中一阵叮当不绝,待手掌拿开,又是一个五白。


    “彩啊——彩——”一阵尖叫笑闹哄然爆发。


    苏秦哈哈大笑道:“两白相逢也,都付彩头!记下了。”


    “人各十金!”孟尝君高兴得赢了一局一般。


    “跟上。”信陵君呵呵笑着。


    苏秦高声道:“六博将开,先行押彩——”


    平原君抢先道:“我押信陵君,百金。”向水道中打下一个刻有“百金”二字的铜鱼片。


    “噢呀,孟尝君我押啦,百金!”春申君也打下一个铜鱼片。


    苏秦对四周女子们笑道:“赌正抽成。你等押了。”


    女子们笑着叫着押了起来,十金二十金的小铜鱼片纷纷落入水道。春申君大笑:“噢呀呀,小小啦!对他们两个要狠点啦。”趴在春申君背上的女乐师尚未押彩,突然笑叫起来:“我跟春申君,押孟尝君,五百金啦!”一条肥大的铜鱼片“当啷”一声打入水道。


    “呀!这个应声虫,好狠也!”孟尝君惊讶地叫了起来。


    “轰哗——”一声,男女们大笑着前仰后合地叠在了一起。


    苏秦拍掌喊道:“肃静,开始行棋,布阵——”


    六博共有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实际上是一种远古军棋。按照古老的军制,六子分别是枭(帅)、卢(军旗)、车、骑、伍、卒,后四者统称为“散”;枭可单杀对方五子,对方五子联进包围,则杀枭;但在行棋之时,棋子有字一面一律朝下,无字一面朝上;两子相遇,赌正翻开棋面定生杀,枭被杀为最终失败。由于双方都在黑暗中摸索,只能凭已经翻开的棋子判断形势,所以即便有事先布阵,也仍有诸多难以预料的戏剧性结局。正是这种难以预料的戏剧性,才使六博棋具有赌的特殊魅力。


    孟尝君执白,信陵君执黑,两人各自在案下一个小铜盘里摆好阵形。小铜盘端上,身边偎依的侍女原封不动地将棋子移上大盘。孟尝君高喊一声:“枭来也!”兴冲冲将一枚圆圆的玉石白子推过水道。信陵君哈哈大笑:“五散来迎!”手掌一伸,推出了摆成弧形的五颗玉石黑子。六博行棋原是可以任意呼喊,但输赢却要在翻开字面后决定,所以也便有了兵不厌诈的乱喊名目。苏秦酒量小,又不饮烈酒,最为清醒,左右一打量,不动声色地先翻开了五颗黑子。


    “啊!果真五散!”男女们惊诧笑叫。


    苏秦又翻开了那颗孤身过水的白子。


    “啊哟!果真是枭!”又一阵更响的惊叫笑闹。


    “联兵杀枭了——赢了——彩——”押信陵君的男女们顿时抱在一起叫了起来。


    苏秦笑道:“联兵杀枭?好!孟尝君立马兑彩!”


    “好口彩,联兵杀枭!输得快活!兑彩——”孟尝君哈哈大笑。


    一片笑闹中,绿裙女乐师惊讶地叫了起来:“噫呀!日光半山了——”


    众人抬头,亮煌煌的阳光已经撒满了军帐,帐中顿时显得酒气熏天,乱作一片狼藉。说也是怪,正在笑闹的男女们一见明亮的日光,顿时横七竖八地倒在了猩红地毡上,一片呼噜声大起。苏秦心中有事,霍然起身,想将春申君与信陵君叫到一边说话,扫了一眼,不见春申君,仔细搜寻,却发现春申君正埋在一片绿裙下鼾声大作。信陵君虽未倒地,却也趴在长案上结结实实睡着了。豪侠的孟尝君与年青的平原君,则都裹在色彩斑斓的裙裾中喃喃地说着梦话了……


    苏秦走出了帐外,秋风吹来,一阵萧瑟寒凉的气息渗进燥热的心田,顿时清醒了许多。想想帐中情景,苏秦对幕府司马叮嘱了几句,便飞身上马,向楚*营去了。大战在即,他实在放心不下子兰。秦国的司马错,子兰究竟知道多少?更有他的师弟张仪与司马错合力,六国大军胜算究竟有得几多?蓦然之间,苏秦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隐忧。


第十章张仪风云(1) 

    一、咸阳宫君臣合璧


    六国联军集结的时候,秦国大军也在秘密移动。


    司马错不是一个只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的将领,而是一个审势为战的统帅。这个将门家族的《司马法》,大部分都是在说打仗的基本准则,也就是“战外之道”,对于具体战法阵法的论说倒是篇幅很少。这就是司马兵家的特殊之处:着力锤炼将领的全局眼光,不脱离大势,不纯然打仗。《司马法》最后的论断是:“大善用本,其次用末,执略守微,本末唯权,战也。”说的便是高明统帅要善于运用战略(本),其次善于运用战术(末),能够坚定地推行战略,微妙地把握战术,权衡本末而用于战场,这才是最高明的战法,才能称之为“战”。司马错天赋极高,且深得先祖兵法精髓,他的蓝田幕府自然不会放过函谷关外的丝毫动静。


    六国兵马尚未开出本国的时候,散布在各国的秘密斥候流星般报回消息,与张仪丞相府送来的黑冰台消息相印证,司马错便大体上清楚了各国兵马的情势。他给掌管斥候探马的中军司马下了命令:“立查六*情:主将、兵力、兵器、辎重,务求详尽,作速禀报。”同时下令秦军各部,“作速禀报伤病人数、兵器残缺、粮秣辎重之详情。”


    两道命令一下,司马错没有急于调动兵马,而是飞马赶赴咸阳。


    司马错到咸阳,不是要晋见秦惠王,而是要见张仪。司马错很清楚,打仗只是秦国连横的一个环节,他要对合纵连横的大势做到心中有数,打仗才能有分寸;张仪对六国情形的了解,比他更为详尽深刻,与六国大战而不向如此一个人物请教,实在是极不明智的。


    身为上将军的司马错,与丞相爵位几乎等同。按照战国传统,除了辎重粮秣军俸等军务事宜,上将军在战事上完全独立,既可以不征询国君“高见”,更可以不征询丞相“指点”。这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大将权力的极限。然则事在人为,大将主动征询于国君丞相,自然是没有任何限制的。自古以来,大将对这种权力都很难把握分寸。遇到刚愎自用的君主,大将坚持独立,往往会有杀身之祸;遇到奸佞权相,便会将相冲突事事掣肘,胜仗也得打败。唯其如此,生出了无数的名将悲剧。战国大争之世,人们看一个国家是否稳定强盛,一个重要标志便是将相两权是否和谐?在刀兵连绵的时代,上将军独立开府统辖军事,权力与丞相几乎不相上下,国君——丞相——上将军,是国家权力的三根支柱。将相不和,国家必然混乱。当然,司马错没有想到这些,他只清楚一件事:拜见张仪,对这场大战是必须的,是有好处的。


    张仪正在与樗里疾议论这场大战,恰逢司马错来到,自是分外高兴。司马错将来意说明,张仪樗里疾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司马错道:“两位丞相胸有成算,司马错愿闻高见。”


    “上将军准备如何打法?可否见告?”樗里疾嘿嘿笑着反问了一句。


    “大军未动,尚无定见。”


    樗里疾知道司马错性格,没有思虑成熟绝不贸然出口,也不追问,径自拍案笑道:“我只一句话:放手去打,准保大胜。”


    “好主意。”司马错淡淡笑了,“王命一般,甚也没说。”


    “甚也没说?”樗里疾嘿嘿揶揄道,“我俩等你高见,你要我俩高见,究竟谁有高见?”三人一阵大笑,司马错道:“还是丞相先点拨一番,廓清大势,打仗便有办法。”


    张仪笑道:“疆场战阵,上将军足为我师也。张仪所能言者,七国纵横大势也,上将军姑妄听之。”对生性极为高傲的张仪而言,这种口吻可谓十分罕见。其原因在于司马错的奇袭房陵,使张仪在兵事谋划上第一次大受挫折,张仪对司马错的军事才能自然佩服了。司马错却一直认为,房陵奇袭成功,乃楚国边备荒疏所致,张仪谋划之失并非根本,反倒以为张仪的兵家眼光是名士中极为罕见的。见张仪如此自谦,司马错连忙拱手道:“丞相此言,实不敢当。为将者,贵在全局审势。丞相纵横天下,洞悉六国,堪为战阵之师,司马错正当受教。”


    “都是心里话,也好,我便说。”张仪一挥手,“此次六国联军出动,乃合纵第一次成军,也是近百年来山东六国第一次联军攻秦。对六国而言,这一战志在必得,欲图一举击溃甚或消灭秦军主力,即使不能迫使秦国萎缩,至少也锁秦于函谷关内,消除秦国威胁。对秦国而言,此战则是能否破除合纵、长驱中原的关键。秦国战胜,六国旧怨便会死灰复燃,连横破合纵,便有了大好时机。若秦国战败,连横便会大受阻碍,下步的连环行动便要搁置。山东六国也将获得一个稳定喘息的机会,期间若有趁势变法强国者,天下便会重新陷入茫无头绪的战国纷争。秦国大出天下,将遥遥无期。”


    “嘿嘿嘿,不能给六国这个机会,不能教这帮小子喘息!”樗里疾拳头砸着长案。


    “丞相以为,六国联军长短利弊如何?”司马错更想听到实际军情。


    “六国联军,两长三短。”张仪敲着座案,“先说两长:其一,初次联军,恩怨暂抛,将士同心,多有协力之处。譬如六*马皆不带粮草辎重,而由魏国敖仓统一供给,过后六国分摊。若在往昔,这根本不可能。其二,兵势强大,四十八万大军,多我三倍有余。再说三短:其一,相互生疏。六国长期互斗,军事各自封锁,更无联兵作战之演练,虽有名义统属,实则自守一方,很难形成浑然一体之战力。其二,军制不一,装具各异,步兵骑兵战车兵相互混杂。其三,将帅平庸,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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