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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

戴厚英人啊人-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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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要捆住何荆夫。而我,是被派来把绳索收紧的。
  我举手在门上叩了两下。何荆夫站在我面前,还有奚望。他们对我的到来似乎都感到意外。

二十四
  何荆夫:风来雨就来。出乎情
  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我真是感到意外。她突然来了。我没有请过她。她也没有跟我打过招呼。
  她的脸色不大好。我请她坐在我的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在床上坐下来,和奚望对面。他坐在另一张床上。奚望看见她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虽然,他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到我这里来。他肯定要跟她谈那件事,而且不知道会说出一些什么话。他是无所顾忌的。而她却不大习惯和学生坦率地交谈,她当惯了老师,当惯了干部。我真希望这个小伙子离开。我为这种想法感到不好意思,面红耳热起来。我不愿意在她面前流露出心慌意乱的情绪,便竭力作出毫不在乎的样子,给她泡了一杯茶。我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知总支书记大驾光临,多有简慢!请问:何所为而来?〃奚望的眼睛调皮地眨了两眨,转过脸去笑了。孙悦的脸马上红了。我再也作不出风流潇洒的姿态来了,笨拙地坐在床上,等她开口说话。
  孙悦只顾打量我的房间,并不说话。奚望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去吃饭了,便对他说:〃奚望,你先去吃饭吧!我等一会儿就来。〃
  〃不,我也等一会儿再去。我今天一点也不饿。有几句话想跟孙老师谈谈。〃奚望原来是去给自己倒茶的!他一边回答我,一边朝我眨眼睛。我的耳根更热了。孙悦朝我看了一眼。我听见奚望问她:
  〃孙老师,我想问问你:何老师的事,你知道了吗?〃
  孙悦回答:〃什么事?〃又朝我看了一眼。
  〃是真的不知道吗?我爸爸想以C城大学党委的名义阻止《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的出版。他自己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会干,也不想叫别人干。他成了思想解放的绊脚石,可是他还很得意呢!大概,在他看来,能够绊绊别人的脚也是一技之长吧!〃
  这小伙子说话总是这么尖刻,对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把眼睛盯住孙悦,好像是要弄清孙悦是否真的不知道这回事。
  孙悦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但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若无其事地间:〃真的吗?你从哪里知道的呢?〃从她的飘忽不定的眼神看,她说的是假话,但我不愿意戳穿她,特别是当着奚望的面。奚望看出来了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紧张地看着他,不希望他让孙悦难堪。我对他使眼色,他却把眼光避开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茶。等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的嘲笑消逝了。我松了一口气,对他说:〃奚望,把你听到的情况和孙老师说说吧,免得我再说。〃奚望笑着点点头说:〃孙老师,我无意中做了一次克格勃,看到一点内幕。〃孙悦吃惊地看着他。
  〃现在,我真有点后悔,那天我不该和他们闹翻。这样我就可以知道更多的内幕。〃奚望在结束自己的故事时说。
  我笑笑:〃我们又不靠'内幕'过日子。〃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陈玉立去讨校样的时候,就已经扛上了学校党委的牌子了。可见,陈玉立也好,奚流也好,游若水也好,都是要借组织名义达到个人的目的。这也算是〃内幕〃吧!不过,我没有把这个告诉奚望。小伙子太莽撞。想到这些事,心里真不舒畅。一些不该有〃内幕〃的事所以会生出〃内幕〃来,就是因为有那么一些人明知自己的行方并不光明磊落,却又舍不得不干。事情一搬到幕后,会平白无故惹出多少麻烦来啊!我们中国人的精力都浪费在制造内幕和刺探内幕上了。
  〃我才不像你们这样老实!既然有人制造内幕,就得有人去刺探内幕。制造内幕的人不择手段,我们为什么要行君子之礼呢?〃奚望的言语又激烈起来了。
  〃我不喜欢鬼鬼祟祟的。像政客!〃孙悦说,她有点激动。
  〃你不喜欢鬼鬼祟祟,谁又喜欢鬼鬼祟祟呢?可是鬼鬼祟祟却不因为你不喜欢就消失了。像陈玉立这样的人,你能让她学会光明磊落吗?典型的小姑!除了在婆媳和妯娌之间挑拨一些是非之外,她在生活中也找不到其他乐趣了!可惜,在我们的队伍里,这类女人还不算少,因为喜欢她们的男人也不算少。〃
  奚望的这些话,使孙悦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对奚望说:〃这里扯得上什么男人和女人吗?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小青年讲话要讲点分寸。〃
  奚望笑了。他把眼镜朝上推了推,饶有兴趣地看着孙悦说:〃孙老师,想不到你对这种说法的反映这么强烈。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维护女性的尊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确实存在陈玉立这样一类一点也不懂得尊严的女性。〃
  奚望的话是对的。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女性并没有完全摆脱玩偶的地位。在某些领域里,仍然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无德可称才。我想孙悦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正是因为意识到了,她才特别自尊,并且不希望别人谈这样的话题。陈玉立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已经失去了自尊,变成了玩偶。她想在玩偶身上撒上鲜花,又想把别人降到玩偶的地位。我认为这是一种心理变态。
  我一直注意地观察孙悦。她这是第一次到我的〃窝〃里来啊!在我的想象中,她的第一次到来不是这样的。她应该像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孙悦那样:兴奋、自然地站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对我叙说。我惊喜地看见两扇敞开的心灵的大门,走了进去。。。。。。然而今天,我既不知道她要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孙老师!〃奚望又叫了一声。孙悦把脸转向他。
  〃你看何老师这事应该怎么办呢?妥协吗?〃奚望问。
  〃总可以解决的吧,按党的政策办嘛!〃孙悦审慎地回答。奚望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阴影。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向上铺的床栏拉了三下,像练臂力。我知道,这是他掩饰或调节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孙悦似乎也看出了奚望对她的不满,便笑笑,温和地对奚望说:〃依你看该怎么办呢?〃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同意的!〃奚望叹口气说,〃我看应该把事情摆出来,让全校师生来讨论。还可以给报社写信。C城大学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应该冲击一下!我不怕与老子闹翻,愿意把自己的见闻写出来公开。他至多不供给我生活费,我可以去作工。〃
  孙悦坚决地摇摇头,把脸转向我。我对她说:〃我也不同意这样做。无数次经验证明,采用这种大哄大嗡的办法是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而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我们还是等出版社的意见吧!出版社会不会坚持原则呢?〃
  奚望直摇头:〃我越来越感到,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和七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不同的!好吧,我们谁也不要勉强谁。我还是那句话:很欣赏你们的好心,但不相信它有用。〃
  〃在你们看来,我们也是落伍者了!〃孙悦笑着说,很有点感伤的调子。
  〃孙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我的话使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请你原谅。〃奚望看上去有些激动,眼镜的镜片在闪光。〃我觉得我们两代人都有痛苦,都在积极地思索。我们的思想感情是相通的。可是我们不像你们那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中国的问题成堆,慢慢吞吞的要到什么时候啊!是不是你们的包袱太重了?我们多么希望你们把包袱甩掉。。。。。。〃
  孙悦的眼睛湿润了。她是很容易被感动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我看她是在抑制自己的感情。
  奚望惶惑起来。他不安地站起来说:〃孙老师、何老师,我该去吃饭了。你们谈吧!打搅你们了。〃孙悦也立即站了起来,拉住奚望的臂膀说:〃我没有生气。我很想和你们多谈谈。欢迎你常到我们家里来。憾憾常常牵记你呢!〃
  奚望的神态又自然了。他又调皮地对我眨起眼来:〃何老师,可不能光等待啊!对我爸爸,对别人,都是这样。要不要我给你们买饭送来?〃我摇摇头,他走了。
  〃他说什么等待不等待的?〃孙悦问我。
  〃小青年讲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谁能听得懂?〃我回答。事实上,我完全听懂了奚望的意思。但是我还是只能等待。
  〃我真爱这些青年人。我常常觉得,我和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期待。在他们身上,我既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唯独看不到自己的现在。我没有他们那种坚定的自信。可是,他们也有些偏激和急躁,对吗?〃她对我说。
  〃是的,可是与某些人的迟滞、麻木相比,他们的偏激和急躁也有它的可爱之处。〃我回答。我们就谈这些吗?她是为了谈这个而来的吗?
  〃你和学生接触很多吗?〃她问。我点点头。
  〃我常常想和他们接近,又怕和他们接近。我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过多地暴露自己,怕对他们发生消极的影响。为人师表,谈何容易啊!〃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渗了出来。
  我与她面对面地坐着。我多么想帮她揩去泪珠。为了克制自己,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脸转向窗外。我接着她的话题说:〃这就是存在决定意识吧!我虽然现在也被称作老师,可是为人师表这四个字还没有在我的头脑里扎根。十几年的流浪生活,使我习惯于被别人吆来喝去。所以,'何老师'三个字在我听起来和'老何',和'喂',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我的符号而已。我习惯于作为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进行交往,而不在'人'之外附加其他条件。如果另一个人与我能够彼此理解和信任,那我就与他交朋友。管他是我的学生还是我的先生。与你相反,我很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灵魂。因为,在我以往那样的生活中,人们都并不需要我的灵魂。他们只需要我的气力。一个经常封闭的灵魂,和一个死灵魂没有多大的差别。那时候,只要有人要看我的心,我会剖开胸膛让他看的,不惜流尽满腔的热血。。。。。。〃
  我说不下去了。一幕一幕的流浪生活又在眼前活跃起来,特别是那些使我肝肠寸断的情景。。。。。。
  〃你一个野人、黑户,管得了这些事吗?再不滚出这个镇子,我们就把你抓起来!〃
  一九七0年,我流浪到淮河边上的淮上镇,正碰上城镇居民的〃下放〃运动。一个万把人的古老集镇要〃下放〃五千人。〃吃闲饭〃的〃下放〃,在职干部也〃下放〃。在此蹲点的县委书记宣称:〃这是为了消灭城乡差别!〃我好像置身在兵荒马乱的世界上。天天有人被逼着搬下乡去,大人哭,小孩叫。前面搬出,后面扒房,以免有〃后顾之忧〃。有一个六口之家,丈夫是杂货店的店员,妻子是压面条的职工,养活四个儿女,最大的才十岁。天天有工作组去催他们搬迁。他们苦苦哀求,不愿意下去,养不活儿女啊!县委书记说: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得不采取〃革命行动〃了。我目睹了这一场〃革命行动〃:
  一群膀大腰粗的人带着铁锹、斧子、抓钩来到这家门前。男人事先得到风声躲起来了。女人给那个头目跪下哭着哀求,当然无效!就要动手拆房了。突然,听到一声狼嚎一样的叫声,我看见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妇女正往房顶上爬。。。。。。
  她是想用羞耻和生命来护住这间房子。
  一阵哄笑声。她被拖了下来,另一批人爬上去了。霎时间,房子化为一片瓦砾。
  女人的羞耻和绝望,使她不断地发出狼嚎一般的叫声。几个胆大点的妇女,上前去抱住她,给她穿上了衣服。
  我止不住泪水滂沦。我感到好像是自己的母亲在受这样的凌辱。我有满腔的仇恨和愤怒要倾吐,可是我没有权利。我只能把自己当作哑巴。
  我暗暗注意这一家人〃下放〃后的生活,想给他们一点儿帮助。下去没几天,女人就疯了。见了人就要脱衣服。一天夜里,她又脱光了衣服跑了出去。等家里人在小河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淹死了。
  那天夜里,我对着淹死这个女人的小河,大声地向夜空袒露了我的灵魂,我对祖国的忧虑和爱情。就为这,我受到驱逐。。。。。。人家不需要我有灵魂。
  〃老何!〃孙悦叫,我不敢回头,我在流泪。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你在想什么?〃
  〃我想,袒露灵魂总比孤独好!〃
  〃荆夫!〃她又叫了我一声。这样叫我,我不由得转过脸来,向她走近了一步。
  〃一想到你那一段流浪生活,心里就发麻。我不能想象,要是我处在那样的境况中。。。。。。〃她回避着我的目光。
  〃你也会像我一样坚强地活过来的。这里没有什么诀窍,要生存下去,要探求真理,你就必须学会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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