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人啊人-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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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我给爸爸拜寿。〃我蒙陇中看见她的小小身体在床前跪了下去。对了,我对她讲过,我小时候常常给大人磕头。过年过节,拜师拜寿。我的父亲是私塾教师。环环是个多么聪明、乖巧的孩子哟!
〃嗤嗤!〃〃哈哈!〃〃嘻嘻!〃兰香、王胖子等人一起笑着,鼓动环环:〃磕四十四个头!才四个啊!磕!再磕!〃
我三岁的时候,爷爷死了。我不喜欢这个爷爷。不愿意到他的灵堂里去。可是父亲偏偏按住我的头叫着:〃对爷爷的牌位磕头!磕!再磕!〃
我突然想哭!抱着环环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哭它一个够!但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朝环环摆摆手:〃去吧,环环!等爸爸到了那一天,你才〃一滴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我连忙把脸贴紧枕头。
以后呢?以后就在洪水里了。
兰香见我两眼怔怔地看着她,笑得更甜更腻,身子也与我靠得更紧。我恶心,把她推开了。她赌气地把脸转向墙壁,不再理我。我也不理她。过一会,她的肩膀抽动,哭了。我有点过意不去,既然她是我的妻子和环环的妈妈,我就该和她亲热亲热。我伸出手,想去扳她的肩,立即又把手缩了回来,为什么我要去安慰她?谁又来安慰我?而且,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失去孙悦。。。。。。
我猛地意识到:刚才我在梦中追逐的就是孙悦。当然不是现在的孙悦,是少年时代的孙悦。现在,我们共同生育的女儿也该这么大了。
我追忆着梦境。我感到奇怪,昨天一天又忙又累,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孙悦。可是夜里却做了这样的梦。梦里出现的和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情景多么相似啊!
那是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参加了升高中的考试,我们一起回家。正好遇上了洪水泛滥,我们只能乘坐木船回到镇上。孙悦调皮,不断地把脚从船帮伸进水里,朝我身上泼水。我吓唬她:〃掉到河里我可不下去捞你!〃〃你敢!〃她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话音刚落,她真的掉进了河里。我吓得立即跳了下去,她不会游泳啊!我一把抓住她,她已经喝了几口水,还哈哈笑着。我把她托上船,自己不想再上去了,反正衣服湿了,跟在船后面游吧。一路上,我朝她笑着,她朝我笑着。就这样,她的笑引导我一口气游了十里路。到家时奶奶说我着了魔,我傻呼呼地瞅瞅她,她的脸红了。从那以后,我对她产生了异样的感情。我们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终于,我们成了夫妻。我们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特别是我,引起了多少男同学的嫉妒啊!
谁能想到,在我们结婚了五年之后又离了婚呢?而且是由我提出离婚的。
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是她提出的,完全是为了我。我被分配到离开C城一千多里的A省,她留校了。我不怕离开C城,可是害怕离开孙悦。我想要求留在C城,和她在一起。〃对党,我们不该提出任何个人的要求。我永远属于你。我们一起回家乡,就在那里结婚吧!〃她说。我喜出望外,可是又无限忧虑。我父亲患病在床,家里弟妹七八个,经济特别困难。总要置办一点生活必需品吧!孙悦毫不在乎。一到家乡,她就住到我家里了。妈妈对这个还未〃成礼〃的儿媳喜欢不尽。每天中午,她把一只荷包蛋偷偷地埋在孙悦的面条碗里,而孙悦总是把蛋偷偷地给了我的小妹妹。。。。。。
幼小牵手相伴舞,
十年相爱结夫妇。
千里咫尺一江水,
呕心沥血两地书。
折翅方识沧桑道,
舔血抚痕痛何如?
俯首但闻慈母唤:
天涯何处无归宿。
这是我将离婚证书寄给孙悦的时候她写给我的一首诗。当时,我当着兰香的面把它撕得粉碎。可是,这些诗句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上,时时撕咬我的心啊!
我怎么说明这一切呢?
当母亲听到我们离婚的消息,赶到A省来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强词夺理地说:〃她好!我配不上她!〃母亲骂我是陈世美,并且立即离开我,要我永世不要再回家乡去,她权当没有生我这个儿子。我们母子从那以后也就不再见面,直到前年母亲去世。
兰香终于拗不过我,自己转过了身子,可怜巴巴地依偎了过来。问我:〃你后悔了吧?〃
我装作不懂:〃什么事后悔了?〃
〃和我结婚的事呀!〃她说话时两眼直盯住我。
我笑了。笑得很开朗。同时抚一抚她的头发:〃我什么时候后悔过?又怎么会后悔呢?怎么,你不觉得我们过得很幸福吗?自从和你结婚,我每天穿得干干净净,挺挺括括,这样才和我的美男子的称号相称呢!可是孙悦!她什么时候管过我这些?她只顾追求她的理想!哼!〃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白得这么快?才四十四岁的人,已经白了一大半了。不了解情况的人,还当我对你不好呢!〃兰香又是怜情又是委屈地捋着我的头发。
我的心又沉下去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母亲看见我的白发原谅了我。〃你是自作自受啊,环儿!多好的一家人,你给弄散了。去孙悦家里对她爹妈认个错吧,要不,我死也不闭眼。。。。。。〃说完这句话,母亲断气了。我没有去孙悦家,办好丧事就回来了。我要埋葬一切记忆。要是孙悦知道我的头发白了。。。。。。
〃那时候工人吃香,你还看得起我。现在你们知识分子吃香了,你当然又觉得孙悦比我强了。〃兰香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实在烦透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可要睡了!〃说完,我就〃啪〃地关上电灯,闭上眼睛,任她在床上辗转、叹息、啜泣。
是我无情吗?或许。可是她一点也不理解我,叫我怎么对她产生爱情呢?她怎么会成为我的妻子的?一场噩梦啊!谁不知道,她是报社里的风流人物,革委会的工人委员。她结婚很晚,可是打胎很早。我怎么会看上这种人?然而,她却成了我的妻子!
那是动荡不宁而又叫人感到无聊的年月。造反,造反,一切都弄得颠颠倒倒,乱七八糟。孙悦原来每星期给我写一封信,这时候就靠不住了。有时候,几个月才来一封电报,只有〃平安〃二字,就是说,她,我的妻子,还活着。她在运动开始不久就被当作〃铁杆老保〃揪斗了。以后帽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脏,直到〃C城大学党委书记的姘头〃。我了解她,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污蔑。但是一想到她的脖子上挂着〃姘头〃的牌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斗,心里总不是滋味。我开始埋怨她不该对政治那么积极,开始感到她不在我身边,事实上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感到独身生活难以忍耐了。就在这种情况下,王胖子把我拉进了兰香的活动圈子,很快就单独来往了。
〃女人有守活寡的,男人也有吗?〃这就是兰香第一次到我的住处来说的话!她酸溜溜地看着挂在墙上的我和孙悦的结婚照。孙悦幸福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头挨着她的头。
〃你吃醋啊!〃我用这句话回答她。我当时没照镜子,但我知道,我的脸相可以与任何无耻之徒相比。我怎么会这样呢?
我从墙上取下了结婚照,把兰香的照片放在自己的皮夹里。我越来越喜欢在兰香面前说孙悦的坏话。
不到两个月,我就感到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能越来越压迫理智,甚至基本上挤掉了理智。正当我企图恢复理智的时候,兰香怀孕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发明这句话的人该不会与我有类似的经历吧?
我无法拿兰香和孙悦相比。当然,在外貌上,兰香和孙悦都属于漂亮的一类。但孙悦本色自然,兰香矫揉造作。孙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爱人〃,而兰香却只是一个〃女人〃。我与孙悦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多,但总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回忆,而与兰香的关系,却单调得分不出今年和去年,今天和昨天。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夫妻怎么过到头。
可是我能再离一次婚吗?环环怎么办?孙悦又会怎么想呢?她还会原谅我吗?这些问题不止一次地在我头脑里闪过。我多么害怕!为了排除这些念头,我尽量地强制自己多干点事情,尽量地和同事们说说笑笑。我不断地邀请朋友们到家里吃饭喝酒,让他们夸赞我的家庭生活。然而,一切都无效。历史是一个刁钻古怪的家伙,常常在夜间对我进行袭击。我的头发白了。我多么想去看看孙悦和孩子!求她们饶恕,求她们饶恕啊!
〃后悔也晚了。孙悦还会不结婚?现在该是她走红运的时候了,心里还会有你?不是把孩子的姓名都改了?〃
原来兰香并没睡着。但我不想理她。我知道,孙悦还没有结婚。但是,我的后悔确实晚了。是的,晚了。
二
孙悦:历史和现实共有着一个肚皮,
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我厌倦了。
党委书记奚流同志叫我到他家里去一次。我真怕去。一看见他的妻子陈玉立,我就要想起那一段屈辱而痛苦的日子。
陈玉立在家。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亭亭玉立。虽然是五十岁的人,圆白脸上还没有几条皱纹。说话的声音也不老。我压抑住自己的不快向他们问了好。陈玉立立即送上了茶点,我碰也不想碰。
奚流拿出一本杂志递到我手里,叫我看看。我翻开目录,有我系教师许恒忠的一篇文章:《试论〃四人帮〃的文艺路线)。还有校党委办公室主任游若水的一篇文章:《劫后余生》。许恒忠的文章我听他说起过,但没看。此刻也不想看。游若水的文章我倒很有兴趣,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总不至于说他自己也是〃劫后余生〃吧?我且看看。
〃许恒忠发表文章的事,你知道吗?〃奚流问。
〃他跟我说过。〃我回答。
〃这么说是经过你们同意的了?〃奚流不高兴了。
〃总支没有研究过。有这个必要吗?〃我仍然在看游若水的文章,真有趣。〃百亩庭中半是苦,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他用刘禹锡的这首《再游玄都观》来形容自己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心情,真是煞费苦心了。刘禹锡在被贬了十四年之后,旧地重游,借题发挥,表明自己不怕政治压力的决心和勇气,对于以往所受的迫害,表现了愤慨和轻蔑。而游若水要表明什么?表明他也是一个刘禹锡吗?
〃你这个系总支书记是怎么当的?这个关都把不好。〃
听了奚流的这句话,我不得不放开游若水的文章,看着奚流。他一生气,脸就显得更长,更僵。我不说话。
〃许恒忠有资格批判'四人帮'吗?他自己就是'四人帮'的爪牙,'帮四人'!〃奚流恨恨地说。
我立即记起了当年的一个场面:瘦得几乎要倒下来的奚流,弯腰站在台上挨斗,正在发言的是系里造反派教师许恒忠。我和陈玉立都挂着〃奚流姘头〃的牌子陪斗,我们的旁边站着奚流的病弱的老伴。可是,也就是这次会上,游若水〃反戈一击〃,成了学校第一个站出来造反的老干部,他是校党委副书记兼中文系总支书记。那以后,他被〃结合〃到中文系革委会,做副主任,并且不断地〃反戈一击〃。
〃他当年斗得我们好苦啊!我们家破人亡了。他对老干部有刻骨的仇恨。听说他是地主家庭出身?〃陈玉立插了进来。
她的声音太脆了。脆得使人怀疑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挨斗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她常常吓得发抖,讲不出话来。就是那次批斗大会上,她当场吓得瘫在地上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弹:许恒忠当众念了奚流写给她的情书!要知道她的丈夫、儿子都坐在台下,他们一直是支持她的,相信她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这是怎样的一些情书哟!〃我愿意像一条狗一样。。。。。。〃啊!我听不下去!我的头要炸了!我觉得似乎自己也被奚流变成了一条狗,完全丧失了人格。要不是奚流当众承认信是他写的,我一定会认为这是造谣、捏造。我印象中的奚流是一个艰苦朴素、品德高尚的长者。他有一副正经的面孔,走路的姿势都正直得没有一点弯曲。他不止一次地批评过我:〃小孙呀,要好好改造世界观。你受十八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影响太深,充满小资情调。这在阶级斗争中是危险的!〃就是在他的教导下,我对自己头脑里的形形色色资产阶级思想做了一次深刻的自我批判。我在全系的学生大会上现身说法,说明十八九世纪外国文学对我的毒害:在阶级斗争中不坚定,是受了人道主义、人性论的影响;几乎和一个右派分子谈恋爱。奚流听了我的自我批判,表扬我说:〃孙悦本来像个男孩子,勇敢、乐观。可是读了资产阶级的小说,就变得感情脆弱了。今天检查得很好嘛!我相信她以后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