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人啊人-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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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自知心愚笔拙,但同学之情义难却。水平有限,错误在所难免。文责自负,不求诸兄包涵。是为序。
〃小说家〃章立早X月X日
上午九点开始,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来到孙悦家里。几个女同学先来,早把饭菜做好。所以十点半钟一过,大家就在饭桌上就座了。
孙悦的房间不算小,十四点二平方米。内中摆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台,一张吃饭桌,一个五斗橱,一个书橱。平时只有母女二人,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可是今天不行了。凳子不够坐,床上也坐了几个,人靠着人。小小的吃饭桌哪里够用?写字台也拼在一起了。有人建议把五斗橱暂时搬出去,腾个地方。可是孙悦不肯。橱上放着一个青瓷细颈花瓶,插了鲜艳的鲜花,这是她特地为这次聚会布置的。橱搬出去,鲜花放在哪里?没有了花,这次聚会的诗意也就削弱了几分。许恒忠听了,连忙表示赞成,他说:〃是不可无花呀!我们这次聚会实在难得。虽然我们大部分在C城工作,可是平时各有各的摊子,见面机会极少。何况这一次还有吴春、苏秀珍和李洁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呢!再说,咱们这些穷酸秀才也只配在这里'挤挤一堂',磕磕碰碰。等哪位升迁的时候,咱们再到他的客厅里去吧!〃许恒忠话刚落音,苏秀珍连连摆手:〃你们要是愿意,都到我家里去!我们的客厅不大,接待你们还行!摆设,也不比你们大城市里土气。什么时候去?通知我一声,我和我们的蔡书记亲自去接你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苏女士总喜欢咋咋呼呼,虚张声势。她明知我们谁也不可能专程去她那里,还是要作出个诚意邀请的姿态。其实是为了炫耀她的阔气和神气,激激我们这些穷酸秀才。今天席上的几位女同学,就数她打扮得光鲜:烫着新式的卷发,擦着雪花膏,洒着香水。似乎唯恐我们忘了她的雅号〃八里香〃。这雅号大概是我起的,只在男同学中流传。含义有二:其一,她爱涂抹,叫人老远就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其二,她右颊上有一块疤,脸上擦粉,〃疤里〃也香。我知道,起这样的绰号有些缺德。但是今天见了这位女士,对这雅号我还有点自我欣赏呢!再看她那身打扮!西装上衣把肥胖的身子裹得紧紧的,动弹一下扣子都会弹掉的吧?她把臃肿膨胀当作曲线了。裤子的料子我不认识,准是新产品,裤缝挺得可当刀子削水果。半高跟的皮鞋支撑得了一百五十斤吗?她每走一步,我都担心她会摔倒。越打扮越丑。可是人家现在是某县县委副书记的夫人,外贸局的副局长。身份又显又贵,职务又闹又美。
按下苏秀珍不表,且说吴春。吴春是和何荆夫一起来的,他就住在何荆夫的宿舍里。他一到,就把鞋子一脱上床坐了。菜一端上来,他就拿起筷子夹一块肥肉塞到嘴里。所以,还没开饭,他的嘴已经油乎乎的了。他听了苏秀珍的话,放下筷子,对苏秀珍说:〃小苏,远水不解近渴,咱们还是只顾眼前吧!〃他把脸转向大家:〃酒家在乡下蹲得闷气,想出来散散心,不料老同学们热烈响应,叫我十分感动。昨夜,我和老何谈了一夜,想送给大家一个见面礼。结果胡乱凑成散曲一首。。。。。。〃
许恒忠一听乐得叫道:〃好哇,吴春!你本来就是著名的'闺阁诗人'么!〃
〃闺阁诗人〃四个字把大家引笑了,连李洁都笑得前俯后仰。一个个一边笑,一边指着吴春叫〃大姑娘〃,〃大姑娘〃。孙悦笑道:〃你们尽量出洋相吧,幸亏我们憾憾在学校里吃午饭。人家是老猫不在家,小猫上篱笆。我们倒好,小猫不在家,老猫乱哇哇。〃
何荆夫推推吴春的肩头说:〃别管她老猫小猫的,把你的散曲拿出来吧。〃
吴春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片,慢慢地打开,交给孙悦说:〃发挥一下你的艺术天才吧!〃孙悦接过纸片从头看了一遍,笑着说:〃哎哟,这个大姑娘!这是什么鬼散曲?我不念,别折了我的嗓子,砸了我的牌子。〃
几位男同学一听,一齐来抢着念。不料吴春早把纸抓在自己手里,叫嚷道:〃你们不要见荣誉就抢,见困难就让。俺自己念!俺自己念!〃他是浙江人,一口南方官话,把个〃俺〃字念得怪里怪气,又引起大家的哄笑。他等大家的笑声停了,竭力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摹拟着我们大家熟悉的教元曲的老师的姿态,用手抓抓头皮,闭上眼睛,轻轻晃动着脑袋,说道:〃听了〃
同学们都强忍住笑。只听他一字一板、拖腔拖调地吟唱道:
〃说你我曾同窗?甚荒唐!那一个头戴乌纱俏模样,这一个监牢里养得须发长。她的夫务农,你女士经商。我曾经骑马扛枪,他也曾引车卖浆。是什么高等学府,能培养这千行百业的状元郎?休提同窗,体提同窗。仔细地剔除鬓边霜,小心儿养育儿女行。且将这大肉尽吃,美酒尽尝,莫辜负人生一场。快动手呀么兄弟,快动手呀么姐妹,今日一别,啥年月才能重聚一堂?〃
吴春吟读开头几句的时候,大家听一句、笑一句,同时指着同伴们说:〃说你!〃〃说你了!〃可是听到后来,都不笑了。吟读到〃仔细地剔除鬓边霜,小心儿养育儿女行〃的时候,吴春的嗓音哽咽,连咳了数声,两位多愁善感的女士抹起眼泪来。吴春吟读完了,大家还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说话。吴春连喝了两杯酒,眼睛仍然半睁半闭。
许恒忠觉得气闷,叫了一声:〃吴春!〃吴春忙把耳朵转向他。〃吴春,你这散曲什么牌子,什么题呀?〃吴春睁开眼睛看看大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正像我们的生活,限不了牌子也限不了题。二十年前,有谁能想到,我们走过的生活道路会是如此的不同呢?我们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道路竖个牌子出个题吗?就说我吧,欢欢喜喜报名到了西藏,满以为去为藏胞培养下一代的,谁知却到边境界上做了一名武工人员。骑马扛枪,出生入死,一干就是十年。枪子儿有眼,没有打死我。我倒爱上了那个地方。可是身体垮了,不得不回到家乡过着半休养的生活。〃
一位同学问:〃听说你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不错!〃吴春把大腿一拍,又恢复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要不要我给你们讲讲我的罗曼蒂克?〃
真够浪漫的。吴春从西藏病退回来的时候还是光棍一条,而他的寡妇母亲已经去世。原单位的领导想到他回乡以后生活困难,给他开了一封特殊介绍信:〃今有吴春同志回乡病休,请尽量安排轻便工作,并协助解决婚姻问题。。。。。。〃吴春老老实实地把这封介绍信交给家乡的公社党委。一切如愿以偿:他被安排在公社做文书工作,愿干就干,不愿干就在家里休养。另外,公社一位妇女干部帮助他在一个星期内建立了一个家庭。
〃一个星期!〃所有的同学都表示惊讶。孙悦简直不相信。她一再问何荆夫:〃是真的?老何!〃何荆夫对她笑笑,然后点点头。她还想向他说什么,但看到他在注视着自己,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不说了。我觉得今天他们的情状是叫人高兴的。
〃乖乖!真有你的,大姑娘!怎么样,老婆特别漂亮,一见钟情了吧?〃苏秀珍问。表情比语调更夸张。
吴春哈哈大笑:〃小苏,我已经不是什么知识分子,不懂得什么钟情不钟情。这一辈子除了我的母亲,我没爱上过谁,也没被谁爱过。我需要有人照顾我的生活,我的不利条件是身体垮了,我的有利条件是在边疆存起了几个钱,而且工资也不算低。这一切没见面就说得一清二楚。她也是冲着这样的条件来的。她的家庭经济困难,兄弟姐妹多,嫁给我这么个有点钱的'独苗'不是正好吗?至于感情,我只知道我看着她还顺眼,她看见我也不讨厌。这就成了。还有什么需要多谈的?不是一见钟情也可以说是一见定终身。〃
各人体味着吴春的话,没有人笑。
〃你们合得来?〃孙悦担心地问。
〃有什么合不来的?她是公社卫生院护士,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她忙她的家务,我喝我的酒。她不许我喝酒,说我这身体一喝酒就送命。我才不怕,枪子儿都没把我消灭,还怕酒吗?我对她说:'就是床面前放好了棺材,明天就送殡,老子今天还是要喝酒!你就别管了吧!'她也就不再管我。这不,我也没让酒精杀死。当然,我们不像你们知识分子,两口子常常坐在花前月下,谈论什么爱情。不过,我已经很满足。我想,我吴春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儿一女,也算是不虚度此生了。〃
孙悦叹口气说:〃现在你的身体还可以吗?要是行,要求归队吧!〃
吴春连忙摆手笑着说:〃归队?我的队在哪里?大学里学的那点东西早就忘得精光。我还是老老实实在乡下呆着吧,何必扛着空招牌,占个实位置呢?对国家不利,自己心里也不安。在乡下,只要不去得罪那些地头蛇,倒也清闲自在。问了,就来看看你们。。。。。。〃他把脸一抹,不说下去了。
我接着他的话说:〃真的,要说归队,我们在座的学非所用的还真不少。不过要归队也真难呀,各有各的具体情况。〃我自己算不算学以致用了呢?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在文化局当秘书。起草报告、审查节目、写会议简报。。。。。。忙得不可开交。不是瞎吹,我比局长还忙。有时候,我这样设想:要是我和局长调个位置,嘿!我一定轻松得多,而我们的局长也一定会一筹莫展。当然,这是乱想,我们局长三八年就参加革命,而我到四0年才生下来。我曾经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叫(谁是局长?),可是读者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拿出去。我怕被说成影射攻击领导,弄得不好,还会戴上〃野心家〃的帽子。而我知道自己是毫无野心的。我的行动准则是:只要有两个人一起工作,我就服从那个人的领导。可是天下的能人多得很,为什么用人一定要唯〃资〃、唯亲,而不唯贤、唯能呢?
苏秀珍突然把筷子往我脸上一指,打断了我的思绪:'叫、说家,你这句话说得还在理。我们中国人就喜欢一窝蜂,说知识分子归队,就都要求归队。我就不凑这个热闹,革命工作需要嘛!〃
这个苏秀珍,多会唱高调。她当然不想归队,因为她对文学从来就没有什么兴趣。对她来说,她现在的地位是任何〃家〃都不如的。
苏秀珍的家庭出身很不错。可就是不爱学习。在班里,她是学习最差的一个,精力都花在打扮上了。毕业分配时,本来要把她分到部队工作,她哭着闹着不肯去,说是受不了〃铁的纪律〃。她要求回山东老家,说是她的未婚夫在那里。半路里杀出个〃未婚夫〃,真叫人惊奇。原来就在上学期回家过春节的时候,认识了她那个县的宣传部长,并且〃一见钟情〃了。她的要求被批准。她一到家乡就结了婚,在县委宣传部当了一名特殊的〃干事〃,不久就入了党。她都十分及时地向我们这些老同学报道了她的这些开心事。
〃文化大革命〃期间,她到C城来过几次,都来找过我。因为我始终没有〃靠边站〃。局长没有不需要秘书的时候。每一次,她都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我曾开玩笑地对她说过:〃你呀,是人物!早晚我要以你为主角写一篇小说。〃她高兴地叫起来:〃是吗?我是一个人物?你写,我支持。可别忘了三突出啊!〃难怪,我这个人不会坦率地把意见告诉人家,苏秀珍不知道我看中了她什么。今年春天,我心血来潮,真想动手写了。题目很别致:(我说,你真是个人物!)可是文艺界开展了歌颂和暴露的讨论,我搁笔了。我知道,我暴露的只是县一级的小局长,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卷进什么思潮总不安全,我还是小心一点好。我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所以我也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今天,我倒可以假公济私一下,借此机会,把这个苏秀珍留给我的印象统统写出来,让同学们看一看,也算我完成了一件宿愿。这也算是理想的〃虚拟的实现〃吧!老同学们了解我,他们不会抓我的辫子的。
苏秀珍第一次来C城,是一九七一年。她找到我,要我给她弄戏票看戏。她对我说:〃运动开始的时候,我们老头子靠了边,我也跟着倒霉。现在好了,老头子解放了,到县委宣传部当副部长。部长是个造反派,我中学的同学,和我是好朋友。我到一个中学去了,当政工组组长。这次是来外调的。权不大,但可以到处走走,很舒服。〃我看着她,倒确实是一副满舒服的样子。人已开始发胖。穿着也很讲究。我告诉她,孙悦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