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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短篇小说(第十一辑)-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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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恰如其分的显出一段故事的梗概,那也显得温和与柔软中的力度。但现在,羸弱
与皱纹则使一个女人见出了烟尘相和残破凋零,人感觉到的是心被刺痛。

    这个女人曾经有过那么辉煌的一段历史,但她没有抗住后来的磨打与消耗。

    你惊诧这个曾神话一般的女人曾经年轻美丽过吗?

    现在,你感觉到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行将憔悴衰老下去的女人。她面庞依旧清
秀,但却干枯,眼神生涩。这个女人的外观已不再具有魅力,那身体曾经滚动过那
样多的热烈与激情,它可能透支得太早,现在它没有感召、没有诱惑、没有辐射、
没有语言,没有生命的活力和肉欲的蓬勃气息。

    一切,苒苒物华休矣。

    甚至,就连男人的爱也无法把她滋润起来。她太干涸乃至失却水分。是由于内
心无边无际的挣扎而使一个女人遭到了最大的消耗与剥蚀?那生命日日夜夜的折腾
与熬煎,使一切挣扎的痕迹都历历在目地烙在了脸上。这个如此内慧聪颖,涤雪般
睿智的女人没有抗住。既然已宿命般的要破了秩序生活带出的安定,要宿命般的承
受一个人凄风苦雨的暗夜的苦捱,要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从而响应着艺术之神的冥
冥召唤——女人,却为什么,你没有能力保留住那大苦大难之后的沉静仍旧、美丽
依然?

    女人,为什么写作中的女人不能通过文字的力量把自己拯救?

    当女人这个样子的时候,让人除了心痛和惋惜,再就是——无可讳言,还让人
感到前景的黯淡与无望,还有,悲剧性。

    这证明了一个女人修炼仍不到家,仍不到火候。她只是进入了写作却没有进入
语言。然而,她已错过了时日,再也弥补不了。她生命的盛年已经过去,任是何人
恐怕也是难以改变一个女人红衰翠减的命运事实。

    当这一切到来时,聪明的女人就得重新考虑另外的命运和新的调整。

    她的目光和视线皆因了她面容的改变而必须改变。因为世界许多神秘的大门会
客气地却又决绝地向她徐徐关闭。这将怨艾不得。男人没有那份善良的德行去滋养
一个行将枯槁的女人再重新焕发美丽。女人不要怨艾男人不爱女人的灵魂。这怨不
得男人。男人所爱,是爱那灵魂高贵而带出的肉身优美。男人不会空洞地去爱一个
女人美丽的灵魂。

    现在,女人已走到生命的另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与原来的那个阶段已豁然拉出
了距离,拉出了沟壑。

    这是一个长长的断裂,站在临界看一眼你都会心惊胆颤。这是时间的深渊。

    回忆起那遥远的另一处,曾经是鲜花烂漫。她曾那样活着,拖着大红色的裙裾
在一群男人的客厅里曳地而坐,俨如公主;曾经在海滨溪畔嬉戏,像一个小女孩儿
那般捡着五彩的鹅卵石和贝壳,心中的梦飘如云岚。

    那时她是唯一的女人,所有别的女人都失色和隐退。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盯着既
才华横溢又风情万斛的她。她那时是五月的百合,在清晨和夜晚都吹送来阵阵的馨
香。不是醉倒而是迷人,又才华又风情的女人之迷人无以言说。她承受着那些脉脉
含情的目光的照耀,骄傲无比,幸福无比。于是,她勇敢地把婚约踩在了脚下,成
为一个藐视秩序和常规的自由奔放的女人。

    她曾有过的爱是极处。

    那如白色旗帜般飘扬的男人是她的所爱,那如陨石雨般纷纷坠落把她砸入死谷
而后复生的男人是她的所爱,那十字街头的电话,曾牵引悸动发颤的心,那紫丁香
园和玫瑰峡谷,那盛满鲜花和思恋的每一山岩的缝隙处都沐浴在春风春雨里,摇曳
着……岁月在那个时候该馈赠给一个女人的似乎都已馈赠。女人从此学会了写作,
一切都由于男人的教会。

    而现在,一切全留在了断裂峡谷的那边,常常只在回忆与追逝中过活。而一个
女人,如果常常只有了回忆与追逝,真真怕是已经老了吧。

    男人们此时早已掉转头而远去。

    无法埋怨男人。女人不能久长的拴住男人的心,这不是男人的过错而是女人的
失败。男人如果频频回头,那是坚毅勇敢大慧大能的女人日日夜夜抗拒住了俗世的
盘剥,脸上依旧洋漾着那脱俗超尘之美质。女人可以随时间而走去,却必须永远的
明朗清新。这样做,比她写文章更难。女人可以靠文章托撑住自己的自信和勇气,
她可以很骄傲地说由此而找到了自身的价值,可以一了百了地摆脱男人和女人纠缠
不清的历史命运,似乎肩头可以轻松地卸下一个重负了——其实不是这样。

    女人怎能摆脱得了男人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历史命运?当她作如是想时,一是出
于无奈,二是由于自欺。一个真正的女人,暮色苍茫的日子里仍然有着无数缤纷多
彩的故事。她真正能走出时间的深渊,不是由于无奈和自欺的自我封闭而自我萎缩,
而是以她永远的姣好与美丽。一个70岁的女人依旧会因恋爱而美丽——如果她的修
行造化真的达到那种至高至善的大美之境界。

    女人不是要刻意拴住男人的心,当男人频频回头,不得不频频回头,那是由于
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流浪和出走以后,他才更加眷恋故乡。真正的女人是他的永恒故
乡。

    而她现在可以听任男人而远去吗?如果这样,也是出于无奈和沮丧,她内心的
激情与渴望并不期望这般无言的结局。似乎故事早已提前演绎完毕,她还可能会有
什么样的渴望与祈盼?而没有渴望与祈盼的女人已是天老地荒。上帝啊,现在,推
动这个女人语言的动力何在?女人内心的消耗和沧桑感只应深深埋在心底而不能写
到脸上。面孔烙刻上沧桑感的女人,其不幸便从此到来。因为,在她外观悄悄发生
衰变之时,内心也很难葆有完整的自信与骄傲。而这时女人面对世界则很容易碰壁
和败北。或者,女人认清自我角色和退路,进入长姐如母之列倒也罢了,可她的目
光之及,其景象真的已是面目全非。

    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

    如果没有过此等煊盛辉煌的岁月也就罢了,如果曾经有过呢?从此,幽幽居所
孤灯一盏伏案笔耕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女人不会停歇命运的追问,这追问在男
人看来不如终极问题那般的重要吗?但它之于女人则是第一等的哲学问题。

    一切都可能远去吗?只留心清心穷欲的、烟霭与晨雾笼罩下的岁月?只把写作
当成日常,把世界狠心地关在窗外。

    只是,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能从此甘心吗?


               冬日里的套子

                                 胡学文

    冬日的黄昏,我看见郝生背着女人回到了北滩。清淡的炊烟拖着长长的尾巴,
在冬日的天空中凄惨地游走。寒鸦蹲在枯树上,不合时宜地叫着。风不大,但寒意
极浓。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吱响。我看见郝生穿了一双翻毛皮鞋,毛
已磨光,皮鞋面被尘垢涂抹得乱七八糟。这双鞋是七年前,郝生和女人结婚时买的。
我还记得郝生和女人结婚时的情景,民政李大头要喜烟,郝生掏出已在家中备好的
“迎宾”。李大头嫌郝生的烟差,让郝生再去买两盒好烟。郝生迟疑着,他猜不准
李大头是真的要烟,还是开玩笑。其实,一半是猜不准,一半是不情愿。这时,还
没有正式成为郝生女人的那个姑娘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买回两盒烟,那是当时镇
上最贵的一种烟。郝生又心疼又生气,女人竟然不和他商量,自作主张买了两盒名
贵的烟给李大头。

    从民政所出来,郝生没给女人好脸色,甩下女人往回走。他知道女人跟了上来,
冷冷一笑。后来,女人在一个鞋摊前停顿下来。来前,郝生的娘给了郝生女人一百
块钱,让她扯块布,买块头巾,买双鞋。买了烟,余下的钱肯定买不了这些东西了。
郝生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郝生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始终走在女人前面。走到村
口时,郝生觉得这样回去不合适,停下来等女人,并慢慢地回头。他看见女人两腮
飘红,满脸细汗,女人的肩上耷拉着一双翻毛皮鞋。郝生女人瘦小,那双皮鞋如一
副厚重的马夹板。女人似乎没有觉出郝生在生气了,很吃力地笑着说,你干吗走得
那么快呀,脱下鞋,试试合适不。郝生别过脸,让女人替他试鞋。郝生的鼻子酸酸
的,喉咙被牛缰绳勒住似的。

    此时,郝生就穿着七年前的那双翻毛皮鞋。我看见郝生的样子很吃力,杂乱的
头发一阵阵地扬起。若仔细看,还能看见郝生缺少生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镇
上到村里,起码有二十五里。女人说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走吧。郝生不同
意,郝生说你累坏了咋办?不由分说地背着女人走。郝生知道他没有多少背女人的
机会了,医生说女人最多一个月时间了。医生说再呆在医院里也没用了,让郝生早
点回来。郝生花完了最后一分钱,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医院。

    郝生背着女人在冬日的黄昏里回到了北滩。一个拾粪的老汉和郝生打着招呼,
问郝生女人的病咋样了。郝生大声说女人的病好了,说完,郝生的喉咙里就卡了口
痰,他的嗓眼儿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似乎嗓里装了风箱。郝生背着女人走进院里,
才将那口痰吐出来。院子脏乱不堪,可很安静,没有鸡,没有狗,没有猪。过去这
院里是很热闹的,女人不但养鸡,养狗,养猪,还养兔,养鸭。女人是村里最勤快
的女人,每年冬日,女人都用卖鸡鸭的钱给郝生买一箱草原白酒。每天晚上,女人
用砂锅炖一锅土豆,让郝生下酒。郝生恋家,他不嫖,不赌,不串门子,喝得脸色
微红时,便早早地搂着女人睡下。当然,两口子也闹别扭。郝生脾气不好,有时鸡
毛蒜皮点儿事,他都要发火。这种时候,女人都不吭声,只是不停地干活。事后,
郝生有了悔意,但又不肯认错,只是不咸不淡地和女人乱扯。女人起先还绷着脸,
可片刻之后,便咯咯地笑起来。她嘲笑郝生怕老婆,郝生就胳肢她。

    晚上,女人睡下时,我看见郝生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清冷的月光在郝生脸上
默默地淌泻着,郝生抹了一把,竟然湿乎乎一片。女人只剩下一个月时间了,郝生
到现在也难以相信这个事实。结婚的第五个年头,女人就开始生病。每年秋收一完,
郝生就领着女人看病。先是镇里,后是县里,再是城里,女人的病越来越重,女人
绝对是一个好女人,这样的好女人为什么也患绝症?郝生听见女人在说梦话,又抹
了把泪。郝生还听见了医生的嘱咐,医生说她想吃甚就给她吃甚吧。郝生不知该给
女人吃些甚,女人爱吃辣椒,可她现在茶饭不思,他总不能单给她吃辣椒吧?院里
静悄悄的,村里静悄悄的,寒意如粘稠的浆糊在郝生的身上、脸上不住地涂抹着,
郝生觉得头脸一阵阵地僵硬,他站起来想进屋,脚迈出了院子。郝生在冬日的街道
上走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他的步态漫无目的。寒风从他耳边掠过,擦出了很
响的声音。郝生浑然不觉,就那么一直走到天亮。


    第二日,郝生熬了小米粥给女人喝。女人一边喝,一边夸郝生的粥熬得好,可
喝下没多久,女人就吐了,吐得翻江倒海。吐完,女人苦苦一笑,说我真没出息,
一定是吃得快了。郝生咬咬嘴唇,拿手巾替女人擦了擦嘴。女人的脸和她的手一样
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擦完,郝生小心翼翼地问女人想吃些甚,女人别有意味地冲
他笑笑,然后像是很费劲地想了想,说,我想吃肉。郝生怔了怔,就说,你瘦成这
个样子,是该吃些肉。说完赶紧出来。郝生怕自己掉泪,女人的愿望太寒酸了。郝
生的情绪稳下来,方觉得女人寒酸的愿望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难题。郝生兜里
连一分钱也没有了,为给女人治病,郝生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卖掉了猪、狗、鸡、
鸭和兔子。没有钱,拿啥买肉?向左邻右舍借,郝生实在张不开口了。村里三百二
十一户人家,包括两户五保户,郝生都借过了。那两户五保户,一个借给郝生十元
钱,另一个没钱,但硬是给了郝生十颗鸡蛋。

    我看见那一刻的郝生很是痛苦,他一绺一绺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要揪下一
块肉来。郝生觉得自己太不中用,女人再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人世,这样一个小小的
愿望,他竟然无法满足她。郝生的痛苦还因为想起了七年前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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