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1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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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老人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生起了一小堆火,顿时脸色大变,喝道:“不要生火!”说着,他那裘皮大袖猛然一挥,谢贻香只觉一阵窒息,便见那堆火的火焰越来越小,继而哑然熄灭,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剩下。
青竹老人此刻这手挥袖熄火的功夫,在外行人看来不过是用劲风拂灭火焰,自然不觉得怎样,谢贻香却深明其义,顿时惊愕不已。有道是火借风势,风越大火便越旺,区区挥袖之风,如何能将一堆火焰径直吹灭?青竹老人方才之所以能挥袖灭火,靠的却是用内力将那火堆四周的气息尽数逼走,从而将火堆置于一个没有空气小天地之中,火焰失去空气的助燃,这才会尽数熄灭。由此可见这青竹老人的功力之深,简直令谢贻香难以想象。
待到火堆熄灭,青竹老人似乎已从回忆中惊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道:“眼下敌暗我明,火堆或许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谢贻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虽然对青竹老人方才的灭火之举有些疑惑,但还是对他提及的往事产生兴趣,问道:“后来你们连夜送货,究竟遇到了什么?”
青竹老人点了点头,赞许道:“丫头果然聪明……”他当即理了理思绪,缓缓地说道:“后来我们遇到一团迷雾……而且不止一团,分明是很多团迷雾……”
谢贻香听他终于说到正题,连忙打起精神。只听青竹老人那衰弱的声音说道:“我们的村落地处长白山脉腹地深处,虽然有一条出山的官道,但毕竟因为人迹罕至,甚是危险。要知道数百里长的一条路,类似滑坡、雪崩、落石这些意外……都是家常便饭,村里的人又没办法随时清理,当官的更不会来管……所以只能靠我们这些常年跑货的人,在闲暇时凑合着出力整修……”
“那一晚正好是大雪封山之后的第四十九天,官道上的冰足足结了三尺之厚,我们那送货的马车,车轮在冰上根本就发不了力。幸好父亲和几个哥哥把家里几床破烂的草席捆在车轮上,马车才可以勉强行进……于是我们便装了满满的两车毛皮,由两个哥哥在前面驾车领头,父亲、大姐和我则在后面的马车上……在前面两个哥哥的吆喝声中,我们还没走出村子,夜空中又开始抖落起大朵大朵的雪花……要知道在黑夜里赶车本就十分艰难,再加上这一场倒霉的大雪,路上的风险自然更大……父亲虽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连夜送货出山。”
谢贻香听到这里,实在有些不耐烦了,这青竹老人虽然武功高绝,却也毕竟是个一大把年纪的老人,讲起话来难免有些啰嗦。再看他嘴里说话的同时,一双眼睛也逐渐变得浑浊起来,显然是深陷于自己的回忆中,谢贻香倒也不好去打断他的话。
当下谢贻香只得旁敲侧击,问道:“后来你们是什么时候遇到迷雾的?”
31 白雪黑马车()
青竹老人点了点头,惊醒道:“是了……是什么时候开始遇到迷雾的?对了,便在我们行到半路的时候,大约走出三十多里官道,忽然便起雾了,就像……就像今天白日里的那团雾一般,来得无声无息,毫无征兆……父亲借着火把的亮光驾车,瞪大眼睛向前看路,也只能看到数尺范围的距离,再加上一股脑落下的雪花,我们的马车根本就没办法前行。”
“眼看到了这般地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前边驾车的两个哥哥也没了主意。父亲和我们略一合计,若是掉头回去,也得好几个时辰的路途,即便能顺利回家,依然是揭不开锅的局面,所以就此回头,自然不可行……但若是留在原地,在这等鬼天气中,大家又饿着肚子,更是坐以待毙了……于是商量下来,我们还是选择继续赶路,只希望老天有眼,山神显灵……好让这场鬼雾和大雪尽快停歇。”
“我那两个哥哥毕竟年轻,后面的路便由父亲的马车在前面领路,我举着火把坐在他旁边照明,姐姐则拿了个火把独自坐到马车的货箱后面,好叫两个哥哥跟随着火把的光亮前行……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迷雾太过浓厚,我拼命将手里的火把晃来晃去,却连前面拉车的马都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见马脖子上耷拉着的鬃毛。而父亲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低声吆喝着驾车的马缓步前进,两只手却死死抓紧缰绳,生怕遇到什么突然的意外来不及停车。”
“于是我们两辆马车就这么慢悠悠地在迷雾大雪中前行,说来倒也奇怪,眼前的迷雾居然和以往山里起的雾不大相同,并不是一整片覆盖下来,而是一团一团地四下分布……我们的马车在迷雾中没走多久,便已从雾中穿行而出,眼前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雾散了,抓紧时间快行了一段路程,却又再次闯进另一团迷雾中……继而一团接着一团,没完没了地周而复始……我们便似这般畏首畏尾地赶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却也才走出几里路……”
说到这里,青竹老人似乎是话说得太多,喘息着猛咳了几声,伸手在怀里摸索好久,终于缓缓掏出一支旱烟来。这一举动顿时将谢贻香吓了一大跳,她连忙微一凝神,这才冷静下来,暗笑自己多心。眼见青竹老人用火折子点燃旱烟,深吸了两口,一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谢贻香听他始终没提及重点,愈发听得气闷,忍不住又插嘴问道:“后来怎样?”
那青竹老人吐出一口青烟,神飞天外,悠悠说道:“后来……后来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也按捺不住饥饿,只得学父亲抓了几团雪塞进嘴里,强行咽下去。谁知雪水入胃,非但更觉得腹中空虚,浑身上下也涌起了一阵刺骨的寒冷,就像赤裸着身子掉进了冰窟里一般……当时我想,只怕再有一会儿工夫,我即便不是饿死,也要被冻死在马车上了……不过就在那时,身旁的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面居然出现了一星火光。”
谢贻香心知接下来便是关键所在,不禁打起精神。青竹老人继续说道:“我和父亲的第一反应,都以为那是和我们一样连夜赶路的人……要知道在这般雾雪寒夜里,居然能遇到同路之人,我们心里是何等的温暖?父亲当即将马车赶上前去,幸好那迷雾是一团一团的分布,我们趁着两团迷雾之间的空袭,父亲便驾马发力追赶一程,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便已追上了前面的火光……再看被火光勾勒出来的轮廓,前面居然也是一辆马车,微微覆盖着一层冰雪,从头到尾却被漆成了深黑之色。”
“于是父亲高声吆喝,向前面的马车打招呼。谁知那辆马车上却没人应答,依旧不徐不疾地在迷雾中前行……父亲眼见自己讨了个没趣,倒也不以为然。要知道在这等迷雾大雪的天气里连夜驾车,本就危险至极,如今碰上前面这辆黑色马车,便等于是一个自愿领路的同伴,父亲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于是我们便跟在那辆黑色马车后面驾车前行,两个哥哥的马车则仍然跟在我们后边。”
“这一来大家便放心得多了,原本在大雾之际驾车,最可怕的便是你永远不知前面迎接你的到底是什么……本来一个小小的塌方,或者是悬崖边的官道转角,若是大老远看见,自然便会有所准备,轻轻松松地将危险避开,最不济也能原地停车……然而在雾中便不一样了,因为无论是多小的一个危险,当你能够看见它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所以能有了这么一辆黑色马车在前方开路,我们只要跟着他的车辙印,走它走过的路,便可以将那些未知的危险尽数排除……”
想不到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青竹老人,说起话来当真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简直啰嗦到极致,眼下说着说着,又将事情扯得远了。谢贻香只得轻咳一声,青竹老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咧嘴笑了笑,说道:“那时我们跟在那辆黑色马车的后面,也便像你现在一样,心里着急得紧……之前我曾说过,那长白山的官道本就荒僻,而大雪中生起的迷雾,又是一团一团散布在路上,我们每穿过一团迷雾,便会有一段没有雾的路,这时的道路却是清晰可见的……然而那辆黑色马车却甚是古怪,无论是在迷雾当中,还是在迷雾之外,居然一直都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前行,说慢倒也不慢,说快倒也谈不上,直看得我们心里焦急。再加上我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大朵的雪片被吹落到脸上,更是叫人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心慌……若不是想到前面还会有迷雾,在雾中马车举步维艰,父亲老早便要超上前去,把那辆黑色马车甩到后面。”
“于是便这样慢吞吞地又行进了小半个时辰,我们的马车刚从一团迷雾里驶出,便听的车旁马蹄声急……却是跟在后面的两个哥哥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这片刻工夫的清晰视野,当即快马加鞭,径直将我们的马车和前面那辆黑色马车一并超过,远远地跑到了前面……父亲见状,也只好吆喝着猛抽拉车的马,加速将那辆黑色马车超过,前去追哥哥们的车……”
听青竹老人说到这里,谢贻香再也忍无可忍,不禁插嘴道:“前辈,你说你曾经遇到过和白日里那场迷雾一般的情形,还说是什么阴兵作祟,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你当时到底又遇见了什么?”
32 官道惊魂处()
谁知青竹老人这次却是毫不理会谢贻香,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说道:“这下便成了两个哥哥的马车在前面领路,我们的车跟在他们后边,而那辆黑色马车,自然落到了最后面……待到我们再次钻入一团新的迷雾当中,前面的两个哥哥虽然经验不足,好歹也在这雪舞天气里摸索了一夜,逐渐适应起来,可以极慢地独自摸索前行……父亲则因为劳累了一夜,又饿得头晕眼花,哪有力气和他们争先后?只得让我们的车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前行,谁知……”
谢贻香当即插嘴说道:“谁知没过多久,后面那辆黑色马车便重新追了上来,反而超到你们前边去了,是也不是?”那青竹老人一怔之下,脱口问道:“你如何知道?”
谢贻香心中冷笑,脸上仍是一副恭敬的神色,说道:“晚辈不过是以常理推论,试问那辆黑色马车既然敢孤身在大雾中行驶,说明驾车人的手艺极高,甚至在前辈的父亲之上;再者前辈曾说过,即使没有迷雾的时候,这辆黑色马车也是不徐不疾地行驶,和有雾时是同样的速度,那便说明它只是不愿走快,并不是不能走快。”顿了一顿,她接着说道:“所以在没有雾的时候,你们虽能比它行进得快,甚至能轻松将它超越;但一旦进入迷雾,随着你们的速度慢下,这辆黑色马车的速度自然便显得快了,当然会重新超越你们的马车。”
那青竹老人听得连连点头,出声赞道:“你这丫头,果然不愧是谢封轩的女儿,年纪虽轻,倒是很有头脑……正如你所料,那辆黑色马车在雾中追了上来,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先是超过我们的马车,然后又超过前面哥哥们的马车……如此一来,两个哥哥便有跟随的目标,当然喜出望外,急忙挥鞭斥马,加速跟在那黑色马车后面。待到出得这团迷雾,两个哥哥便快马加鞭超上前去,再一次将那黑色马车甩到了后边。”
眼见这青竹老人是铁了心要把这段往事讲个透彻,谢贻香索性随他所愿,当即搀和进来,替他讲道:“于是前辈你们趁着没雾的时候,便将那辆黑色马车甩在后面,一旦重新进入到迷雾当中,便等着那辆黑色马车超到前面去,好给你们领头带路,是也不是?前辈你们以为这样便可以又快又省心,其实却是大错特错。因为似你们这般时快时慢,从头到尾始终和那黑色马车是一样的进程,一点也不比它快,所以与其这么相互间追来等去,倒不如老老实实地跟在那辆黑色马车的后面,反而图个安稳。”
那青竹老人不禁伸手在大腿上一拍,说道:“不错,正是如此……只可惜当时我们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待到和那辆黑色马车你追我赶好几个来回,这才领悟到这个道理……所以之后我们便老实了,一直跟在那黑色马车后面行进,再不去抢到他前面,然而……”
说到这里,青竹老人突然打住,转头望向谢贻香,笑问道:“丫头,这次你能否猜到我要说什么?”眼见谢贻香摇了摇头,他才吸了几口旱烟,沉声说道:“……然而没过多久,我们便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谢贻香深知这青竹老人虽然甚是啰嗦,却好歹是雄踞江湖名人榜上武功天下第一高手,话语中自有他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