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微尘传-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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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望着这些,烦躁更甚了,他站起来,左转右看,手足好生难受,身体里有很难受的感觉,他很想发泄出去,可是他不知道方法。
这时更远的天空里没来由闪过了一道霹雳,顷刻间照得乱坟岗形如白日,沈灿若的身体如一堆废弃物一般,扔在地面上,赵正的烦躁更甚了。
突然之间,他如发疯了一般,跪在双手刨了起来。
他的裸手在深硬的土上刨着,泥土纷纷飞扬。
也许,只有这种方法,他才可以抒发尽胸中的愤懑。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夜更加的深沉了,而赵正的身下,半尺见深的一个长坑。
他将沈灿若的身子抱起来,放了进去,为他舒展来手脚,然后双手掬土,一把一把地将他覆盖。
他经历过了最大的恐惧,他此时,已经不知道恐惧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终于,为沈灿若做了一个小小的坟。
这乱坟岗,也许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归宿吧,他也许本来就是为寻找他的归宿而来。
他的焦躁似乎减弱了一些了,只是胸中还是耿耿的,不能释怀。
接着,他走到了叶无柄的身边。
叶无柄的身体倒在一片血水中,赵正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鲜血。
他的身上已无一处完肤,肌肤裂裂的被撕了开来,除了鲜血,还可以看到白皙的骨。
赵正的心一紧缩,很强烈的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却见叶无柄扬起了头,一张已经惨不忍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脸。
叶无柄朝他看了一眼,又将头重重的躺在地上,道:“给我喝水。”
他还活着。
赵正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欣喜,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臂便将血淋淋的叶无柄紧紧抱了住。
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瞬时,胸中的烦闷尽数聚拢来,赵正哽咽着,终于大吼声的嚎哭了出来。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从他的下巴一直向下滴落着。
赵正不能自已,愈哭愈是伤心难抑。
悲从心来,痛彻心扉。
他哽咽道:“你不是一直便想要杀我吗?你现在就可以杀死我,现在就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命地摇晃着叶无柄的身体。
叶无柄当此衰弱之际,连说话都了无力气,更不用说其它的了,被赵正晃得两晃,一口恶血涌上心头,便就此昏厥了过去。
赵正哭得半晌,胸中的烦闷也略减轻了些,
知道叶无柄只是昏厥了过去,便放下他,让好好的歇会,自己在乱坟岗上寻了些石块,覆在沈灿若的坟上,以便他日容易辨认,一直忙乎了大半夜,一直到东方发白,赵正又困又饿又渴又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伏在一堆乱坟之上便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好不长久,梦中时空错乱,千奇百怪的事情接踵而至,一时是沈灿若又活转来,笑嘻嘻地向他道:“赵兄。”一时又是叶无柄怎么唤都唤不醒,一时又是许多不认识的人拿着大砍刀追杀自己。
赵正心咚咚地跳着醒了过来,梦中出了一背的汗水,睁开眼睛来时,满眼已是光亮异常,心脏兀自怔忪不已,赵正睡眼朦胧地朝四周看看,依然是荒凉。
他望望不远处的叶无柄,依旧是一动不动的在那躺着。
他四处走走,在附近的野地里寻了一些野果野菜,大嚼了一顿,略略解了一些饥。
赵正压得些饥,远远望见岗下不远处有一湾水溪。他便奔下去,就着溪水喝了个饱,正待寻件物事带些水回去给叶无柄喝时,东看西看,无非是些石头和石子,无有盛水之器。扭头再向上游望时,隐隐望见上游有几个人亦是在趴在溪边喝水。那几个人不经意间望见了下游的赵正,接着便有几个声音雷鸣般的大叫:“臭乞丐,跑来这里喝水,把我们的水都弄脏了。”
声音远远传来,赵正抬头,因离得甚远而看不真切,此刻他精疲力乏,也懒得与上流之人理会,趴下身子再喝得几口水,耳听的上流之人骂骂咧咧个不止,无意中猛可地意识到这些声音好生耳熟,再抬眼向着上流细细望去,他自从在东门谷服食仙药,目力极佳,此刻举目定睛细看,远处的人像在他目中一下一下的接近变大,待看清晰时,赵正心中不禁一跳,那几个人不是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是谁?
赵正想不到在此地竟能逢着师兄们,大喜之下,精力涣散,眼睛就再也看不真切了。
他心潮澎湃,不顾了这些,一种他乡遇亲人的感动从心底涌起,直冲脑门,他心潮澎湃之下,不顾了其他,拔足便向着上流奔去,赵正正在心情激荡之中,激发神力,速度竟是极快,须臾之间,已至三人面前,眼睁睁就要撞个满怀。
三人毫无思想防备,见下游腌臜乞丐忽然没命的奔来,都下意识地举刀防备,赵正奔速太过,一时停止不住,眼看就要撞在三人身上,三人却也神动,仓促之刻,三只大脚便恶狠狠地同时向着扑来的赵正面门踢去,赵正止步不住,心中大叫一声“苦也!”,忙俯头躲避,却哪还能躲闪得开,脑袋上便硬生生地受了这三脚,他身子一倾,朝后仰去,叭地一下便被踹到了河水里,三人也被赵正撞来的反力撞得一齐摔倒在地,一瘸一拐地爬起来。
幸喜河流并不湍急,河水也浅可见底。赵正好不委屈,相逢亲人竟是这样的待遇,泪水和着河水从河水里拔出身子来,此时三人也看到了赵正的面目,都惊呼师弟,争先恐后地将湿淋淋的赵正从河流里拽了出来。
赵正见到师兄师弟,百感交集,哽咽地叫了一声:“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弟,你们可好?”
张仁李义宋直脸上惊喜与惊异交相并存着,终于,三人几乎是在异口同声地喊道:“师弟,你还活着?”
上次分手,赵正被那连冯暴虎都惧之三分的妖人邹老人掳走,想来师弟这次一定难逃厄运,一命呜呼了,没想到赵正竟还是活得好好的,看样子,毫发无损。
此处相逢,三人也颇为心酸,想要与赵正抱头痛哭一顿,无奈见赵正身上又湿又脏又臭,只得作罢。
张仁让李义宋直两位师弟去拾些柴火,两人兴高采烈地忙去了。
第78章 哭()
张仁望着赵正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关切地问道:“师弟,你是怎样从妖人那里逃生的呢?看你,好像又瘦了好多。”
师兄的温情话语说得赵正心中好生感激,不由提起伤心,哽哽咽咽的,张嘴时却是语不成句了。
张仁见他这个样子,眉头皱皱,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就好,别哭坏了身体。”
赵正听得师兄从未有过的关怀,伤心更加严重了,哽咽了好一阵,终于只说道:“师……兄……”然后抽泣着泣不成声了。
赵正看着多灾多难的师弟,心中也着实不忍,说了几句温情的话,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望着赵正湿淋淋的衣服,只好缩回了手来。
不一时,李义宋直已气喘吁吁地抱回了一些柴火,宋直衣襟里还兜了几个甘薯,神秘地向着张仁说这是趁田地里农人不在时捡取的,张仁直夸宋直有头脑。
张仁嘴里吆喝着,和李义宋直忙碌去生火了。
赵正看着师兄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心底里如找到了归宿一般,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头,双肘靠膝,心安理得地打起了盹。
这个盹打的好香甜也很漫长,虽然身上湿漉漉的,虽然睡姿极为难受,但这个盹却是他这些日子来最最安逸的一次休憩。
恐惧、担忧、不安、烦躁,已完全被抛离了他的世界,已完全与他无干了,这几日的经历种种,在此刻,已与他毫无干系了。
直到暖暖的感觉迎面扑来,他才醒转,师兄们已将火生着了。熊熊的火苗虽是在白天,却是异常的耀眼,也异常的温暖。
宋直关切地道:“师弟醒了,来,赶紧脱下衣服来烘干。”
张仁也道:“对,快让你师兄们帮你烘烘衣服,不然会着凉生病的。”
李义已二话不说,不嫌腌臜地上前帮赵正扯下来浓湿的上衣。
那一瞬间,赵正的感动升华到了极致,他想表达,但是他无法表达,他只是很感动。
李义寻了一根长枝柯细细地帮赵正烘烤着衣服,宋直则将怀里的四个甘薯小心翼翼地煨在火灰里,拿着树枝来回地拨弄着。
赵正边抽咽边烤着火,心里有无限的幸福。
一会儿,宋直不小心被扑起的灰迷了眼睛,他伸手使劲地揉揉,脸上便多了几个黑黑的手印。
三人见赵正哽咽无语,知道他大难不死,定然受了许多惨绝人寰的磨折,心情一定不畅,也就不去问他了,都百般温暖地安慰他。
赵正见师兄们忙忙碌碌只为了他一个人,心中更加的哽咽了。他从未经受过师兄们对他如此的好,此时此刻,当真只有一个字能最大程度地表达他此刻全部的感情,那就是:哭。
可是他又害怕被师兄们厌恶他没骨气,只好忍气吞声地加倍地抽噎起来。
此时,甘薯的香味已经飘了起来,宋直拿树枝拨拉着,将一枚烫烫的甘薯擎在了手里边,甘薯烫极,他两手交替地拿着,认真地吹掉上面的柴灰,几乎是在宋直将甘薯递到赵正面前的同一时间,只听张仁李义也同时说道:“让赵师弟先吃。”
赵正的感动持续着,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宋直道:“赵师弟,你受苦了,你先吃吧。”
赵正接过滚烫的甘薯,连谦让的言语都感动的忘记表达了。
他从未从宋师弟口中听过如此温柔的言语,在他的耳边响起,有如仙聆,世上怕是再也没有如此动听的声音了。
让赵师弟先吃,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语,却似乎是全世界最温暖最温暖的话语,胜过了千言万语。
赵正的心,温暖的似乎就要在那一刻融化了,望着皮色稍稍焦黑的甘薯,他咽了咽口水,轻轻地掰了开来,一股香气扑鼻而起,甘薯肌肉白如凝脂,如玉髓制成,赵正感动的连话语都无了,眼泪无声地落在上面,发出嗤嗤的声音,他确实也已饥肠辘辘,二话不说,便狼吞虎咽起来。
张仁李义宋直三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赵正吃着甘薯,眼睛里都是欣慰。
甘薯很烫很香,但是烫在嘴里却暖在心里,他专心致志地将这个甘薯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掉在地上的焦皮都拾起来塞在嘴里。
张仁李义宋直摇摇头,这些日子,赵师弟确实是恶坏了。
宋直将其余三个烤好的甘薯也一一从火灰里刨出来,放在地上,趴下身子用嘴吹吹灰,晾一晾热气,好给大师兄二师兄和自己享用。
宋师弟烤的这甘薯实在是太过鲜美了,赵正吃在肚子里,嘴巴里依然回味无穷。
接着,他伸过手去,将宋直正在吹灰的一只甘薯拿了过来,掰开来,顺其自然地吃了起来。
宋直抬眼有些诧异地望着他,赵正忘情地享用着甘薯,这次已经不十分烫嘴了,味道刚刚好。
张仁李义还没缓过神来,第二只甘薯也被赵正消灭于无形。
他顺手抓起来第三只甘薯,宋直感觉有些不对劲,看了赵正一眼,赵正眼光向着甘薯,吃得非常的专心。
张仁李义也好像愣了一下。
当赵正以囫囵吞枣的速度将第三只甘薯也吃的干干净净的时候,终于轻微地打了一个嗝,似乎是饱嗝。
当他下意识地去拿最后一只甘薯时,宋直终于爆发了,赵正听到一个与刚才的热情截然相反的冷冰冰的声音,“你还没有吃够吗?“
他的心哆嗦了一下,所有的温暖都退却,代之是寒冷,他的手无地自容地缩了回去。
他看一眼师兄们,师兄们的表情由非常关心变得很是皱眉,他望了一眼他们的表情,他吃在肚子的甘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都变得冷冰冰的,在肚子里如多余的赘物。
痛苦突然降临,所有的幸福都不是长久的。
宋直终于大爆发了,扬眉吐气地说道:“你把我的和二师兄的吃了也就算了,可是你连大师兄的都不放过,你太贪得无厌了,简直目无尊长。你那么馋,就不怕吃坏肚子么?”
赵正这才知道自己吃的嘴顺。有些过分了。羞赧的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仁从眉头上挤出一个笑容来,道:“算了,都是兄弟。”
赵正羞愧地挠挠头,吃完了甘薯,精神终于有了一些恢复。
兄弟四人歇了半晌,赵正便略略叙了叙别后之事,他语言不佳,自己满腹的经历要对师兄弟倾吐而出,满兴奋地说了好一大通,却是发觉师兄弟们并没有谁来听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