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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2005年第01期-第51节

小说: 2005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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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不写东西了(也许这一天的到来并不遥远),那我一定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心里也总是不清楚,每一次的分手,究竟是生离还是死别!
  在加央生命垂危之时,我们毕竟还是见上了一面。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会发生奇迹,但当我们见面后,奇迹的确出现过。第二天,加央非常的清醒,他从死亡的边缘,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又回来了。为了证实这一点,我问加央昨天在他半昏迷状态我们交谈的内容,他能够断断续续地回忆出来。但我必须把那些话——有的只能是我们两个人知道的话——再重复一遍。加央很清醒,对那些重要的话,既有哲学层面的话,也有非常世俗的话,表示了肯定。
  也有些事情,他不能肯定。我说:“加央,我们都不能确切地知道,是不是存在另一个世界?”
  从昏迷中醒来的加央用困惑的眼神,费力地说:“我看不清。”
  “如果真是存在另一个世界的话,加央,面对那个世界,你不要害怕。你想想这一生,没有伤害过别人,你自己也尽力了。”
  加央点点头:“是的,我尽力了。”
  
  “加央,如果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话,我想,也可能存在与这个世界交流信息的渠道,我们会找到那种交流方式的吧?”
  加央迷惘地说:“也可能会有的。”
  加央去了以后,至今还没有那一个世界的信息给我传来。
  
  7
  
  
  我在拉萨只能呆上完整的一天。离开拉萨的那天早晨,我专程到大昭寺,像从广大藏区前来朝佛的人们一样,在金身释迦佛前,为加央叩头祈祷并发放布施。此前,我去过大昭寺很多次,但都只是参观,这一次我真的是拜佛去了,我为加央,为我所爱的人们,向大慈大悲的佛祈祷!——虽然我并不是一个信教者。
  这一天的加央,真是非常的好。他清醒,他感到有些力量了,他能够正常地与我们交谈,甚至,我们与来照料他的前妻(妮妮的妈妈,一个心地善良但性格怪异的女人)做鬼脸时,加央也开心地笑着。我们的小兄弟次仁拉达捧着一尊佛像前来看望,加央还很乐意地与我们照了一张相。
  我对加央说:“现在看上去,你挺过来了,我希望你明年春天到北京来领取鲁迅文学奖,希望你把《从牧民到诗人》这部书写出来。但是,加央,不可否认,也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我们必须正视,你要对一些事情有安排,有决定,有交代……”
  于是,加央与我很冷静地商量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并作了决定。
  时间那么快地接近午时,敏感的加央听到院门响声,说:
  “到时间了,是加措来催你了吧,你该走了。”
  这是2004午10月25日上午,加央把我抱得很紧,我们禁不住放声痛哭,我反复地喊着:“加央!加央!”
  我回到北京,还接到过加央打来的电话,他说自己不仅能打电话,还上了楼,还能到院子里走动,那是他临终的前两天。我手里拿进拿出过很多本加央的著作,但是在属于我自己的这一本上,还没有请加央签字。在离开拉萨去机场的路上,我想起了这件该做的事,托付给朋友平杰。加央在临终的前一天,给我留下的那本书的扉页上签了名。加央的好转让我们在悲伤与无奈中看到一丝希望,但没人能抓住那份希望。这一次,竟不是我们曾无数次经历过的生离,而是真正的死别!
  
  8
  
  加央去世的消息传来,我难以表述自己的心情,我只对余梅说了一句:“作为朋友,到头了!,’我的意思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我们完成了作为朋友的全过程。
  为了西藏文联举行的追思会,我写了一副挽联,有诸多在京朋友联名,挽联曰:从藏北草原来,淳厚牧人,步步艰辛驮运路;往岗仁波钦去,奇才作家,字字心血鲁迅奖。
  是的,作为朋友,到头了;但作为出版人,我仍希望把加央的一生编辑成书:《人生中国》丛书中的一部——《从牧民到诗人》。这一点,加央临终前得到了确定。
  与我交往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加央就那么走了。但正像加央自己所说的,“假如由此说我是驮运路上的一个‘逃兵’,那是不公平的,我只不过以另一种形式在走……”
  天葬,是藏族一种传统的普遍的丧葬方式,神圣而纯洁。11月2日,按照加央的意愿,他被送往天葬台,进入了他在诗作《岗仁波钦》(岗仁波钦是西藏最著名的一座神山)中曾经那样生动而深刻地描写过的那种境界——
  你躺在我敞开的心扉。
  在宛若泪泉的冷淡与湛蓝的天空中
  我隐约听见凄迷的胫骨号声,
  传播爱的真谛,让生命永在
  你包容了各种肤色各种信仰的人,
  在你的疆域没有屠杀和血腥
  你为我和我的族人
  增添了许多色彩与亮丽,
  故事如委婉动听的歌……
  我想念加央,想念加央此时所在的岗仁波钦皑皑雪峰上的西藏蓝色的天空。


木质的京都
■  祝 勇
  一
  
  京都依旧是川端康成描述过的那个古都,保留着几个世纪以前的样子。我并不知道几个世纪以前的京都是什么样子,但它至少是我想象里的古都。
  早晨乘坐新干线从东京赶往京都。我在文章里不愿意使用“新干线”这样的词汇,这个包裹着速度和金属质感的词汇像利器一样具有伤害性,为了减少阻力,它的头部甚至被设计成尖刀的形状,但是京都消解了它的力量,京都是一座柔软的城市,梦幻一般,舒展缓慢,古旧斑斓。
  所有尖硬的事物都将在这里消失,比如时间、暴力或者呼喊。有一点像死亡,安详、寂静、唯美,具有销蚀一切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京都可以被称得上一座死城,它并非被时间所毁灭,相反,是它毁灭了时间。时间的利刃在这里变得迟钝、无从下手,最后,时间变成了石头,罗列在路上,被这座城市里的人们踩踏。
  这是一个旧得发黄的京都。满眼是矮矮的房子,狭窄的小巷,鲜有立交桥、混凝土、玻璃幕墙。小巷的路标一律是木制的,还有各家小屋前的木牌,简洁而内向。不经意间,会经过一座寺庙,在小巷深处,寂静无人。到处都在大兴土木,而京都却一点也不日新月异,这似乎不合逻辑。梦境是一个并不新颖的比喻,但京都却的确给人一种恍惚感,它坚守着古老的美,它的固执里带着一股邪气。
  京都并没有死亡,它生活在生机勃勃的古代。它制定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时间系统,它的指针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只有在过去它才能获得自由,而我们的时间系统,却把我们一步步推向死亡。
  
  二
  
  我光着脚,跟在那名老僧的身后,沿着光洁的木板楼梯,登上了“三门”的顶层。“三门”是进入东福寺时见到的第一座建筑,有点像中国寺院里的“山门”,但它是一座巨大的木构建筑,面阔七间,重檐歇山。日本的木构建筑大多具有鲜明的宋式风格,从外表看去,粗犷质朴,几乎没有任何雕饰,但它的结构本身就具有一种几何的美感。那些苍老的梁木,在穿越了迷宫般的图纸之后,才寻找到彼此的卯榫穿插在一起,相互之间的力量,想必是经过了严格的运算,否则,一个僧人的贸然攀登,就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而使整座建筑如积木般倒塌。一座纯木构建筑的存在,首先要取决于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一张无比复杂的图纸,但是这些复杂的关系被建筑本身掩盖了,犹如蓬勃健美的人体遮蔽了零乱的血管与神经。我们不必去计算每一只斗拱需要分担屋顶的多大压力,而只须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斗拱去体会它的高深莫测。“三门”的顶层很高,楼梯如折尺一般,不停地转弯,最后出现的是一圈回廊,依着圆木围成的栏杆,能看见京都的大半个城区。
  老僧摸索出钥匙——木楼上唯一的铁器,塞进匙孔。在我看来,钥匙与匙孔的关系也是一种卯榫关系,它展现了咬合与解脱这两种可逆的过程——它的目的在于锁定,更在于打开,因而门的含义比其他构件更加丰富,它也就难免经常性地被哲学家征用。“三门”的顶楼平常显然并不对外开放,那扇缓慢开启的门首先将一批沉郁已久的陈旧木料香气释放出来,我的味觉率先进入了室内。僧人打开的是侧门,光线无法进入阁楼的深处,这使顶楼的内部显得诡秘幽深。
  老僧的剪影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室内突然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原来老僧在依次拆掉正、面的门板。这时,我惊呆了,形貌各异的罗汉,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了。光影爬上了须弥坛,并且随着老僧拆门的节奏,自东向西移动,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身躯,逐个显露出来。最后浮现出来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那是释迦牟尼圆润的脸。
  一个巨大的木雕群出现在眼前,它们身边是绚烂的天井彩绘,各种花朵、祥云、仙人、神鸟在上面出没。我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这座外形单纯的木构建筑华丽的内部,这里藏龙卧虎,美伦美奂,但我找不出适当的语言来描述它们,关于它们的词汇在我的童年时代就已经从所有的课本中被消灭掉了。我感觉自己掉入深渊中——古代的深渊,我如囚徒般感到无助,我终于明白了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我已不可能按原路返回,而所有对于往来通行的许诺,都是门的谎言。
  
  三
  
  我下榻的宾馆是京都饭店,它的北面是京都御所——日本天皇使用了一千年的故宫,南面是京都火车站,东面是鸭川——纵贯城区的一条河流,与它大致对称的是西面的桂川。市中心的位置使我无论到哪里都几乎是相等的距离。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要出来散步,每次都朝不同的方向走。京都如同中国古代城市布局一样,遵守着固定的格律,这使我无须向导,就可以抵达预定目标并且顺利返回。
  
  四
  
  一个没有节奏感的人在京都也能感觉到节奏。这里的空间节奏通过那些石砌的城堡、绚烂萎靡的宫殿、素朴的寺庙、宽广的街道,以及无数细窄幽长的小巷,进入你的身体,所以在这座城市里,音乐不是被奏响,而是在每一个身体里自动生成的。这里的建筑变化多端,并不像我所居住的城市那样整齐划一、呆头呆脑——那座多风的城市里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反映出城市设计者在智力上的缺陷,动脉似的道路则每天都在唆使上班族参与到一场盛大的游行中;那里的建筑以“大”为美,却“大”得笨拙和单调,它用粗暴的语言命令我们虔诚和卑微。京都却从不单纯地追求气派,它含蓄而谦恭,虽然布局整齐,却在尺度上获得了错落感。这里的街巷经常变幻莫测,一个人一闪身就会消失于树木掩映的小屋。我常在两边是土墙的小巷里看到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职员,甚至许多株式会社,都在古旧的木屋里办公。由京都御所或者二条城转入寻常巷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突兀。整座城市像音乐一样和谐和安静。
  小巷与每一个家庭相连。它以严谨的态度拒绝了一切庞大和喧嚣的事物。木屋沿街排列,或者,隐于院子里的树后,像少女一样深藏不露。院墙是土做的,却一尘不染,它们直接通向房间里温热的茶宴。尤其当黄昏的光射向小巷的时候,我相信每一个归家者的内心都会变得静穆和安详。这里的房屋似乎与主义、风格、传统、理念这些大而无当的词汇无关,它们从来不为意识形态兼职,它们仅仅是人的居所,这里的主人所考虑的事情与他们的先人相差无几。所有的房屋都十分平凡,即使在名人故居的前面,也没有任何迹象暗示我,一个重要的房屋就要出现了,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把它们集合起来的这座城市。
  京都火车站几乎是城里唯一一座现代建筑。钢管、玻璃、电脑控制。通往最高处的笔直的电动扶梯,使旅者得以迅速在天空与尘世之间穿梭。多功能——车站可以充作演出场所,建筑内部四周层层叠叠的楼梯随时准备接待狂热的观众。这反映出日本人的精明。从现代性与实用性上评估,到目前为止,我住的城市里没有一座现代建筑是它的对手。即使如此,这座仿佛出自外星人之手的建筑在京都也遭遇了猛烈地抨击。穿木屐的京都,实在无法将这座怪模怪样的建筑列入自己的同盟。它将永远被作为异端,展览在京都最醒目的位置上。
  从东福寺“三门”楼顶向西北眺望,我看到大片的木屋参差罗列,仿佛大地上生长的树。京都是由树变的,所以整座城市都浸透着汁液的清香。树不仅变成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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