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意达 作者:松谷美代子-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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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子,跟外公一块洗澡吧!今天,该洗头了。”
勇子哭起来。对勇子来说,再没有比洗头更讨厌的事了。
“哎,这象什么话!勇子,昨晚,你不是跟外公说好明天洗头吗?今天就是你说的明天啊。”外婆对勇子说。
“不,我说明天洗,不是今天。”勇子抗议着。她说明天就是明天,绝不是今天。外婆和直树也都累得不愿再费口舌,不过勇子这奇怪的逻辑,逗得他们大笑起来。直树心里一亮:对呀,椅子也是这样的逻辑……。
“不许笑,不许笑。”勇子不能容忍别人笑她,她一边哭,一边抗议。最后还不住地叫着:“意达、意达!”
“哎呀呀,女孩子发这么大脾气,象个小猴崽!”
“不,不是小猴崽。动物园才有猴子呢!”
勇子拚命地哭喊着,发着脾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哭闹,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大家热热闹闹地吃着饭,直树不时地看着勇子。他突然觉得捧着饭碗吃饭的勇子似乎长高了。小的时候,勇子管直树叫哥哥。她让直树坐在小椅子上和她玩过家家。直树要是不搭理她,她就大惊小怪地叫着:“哥哥,不好了,不好了,怎么办呀!”好象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似的把直树叫到自己跟前来。那是她快两岁时的事。那时,只要她一叫“不好了,不好了”,就连那只叫“小花咪”的猫也会跑到她身边的。所以直到现在直树还清楚地记得。小花咪没多久就死了。它被汽车轧伤后,死在动物医院里的。虽然直树知道这事,可是谁也没告诉勇子。所以,勇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天叫着“咪咪,眯眯”,在家里到处寻找小花咪。小花咪长得很小,能从那架旧的风琴踏板的窟窿钻进琴箱里。勇子知道这点,有时她趴在风琴底下叫小花咪。而且经常叫着“没有,没有”,在家里到处找。……想到这儿,直树不禁眉头一皱,椅子那“没有,没有” 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椅子一直寻找的意达也许死了。如果她死了……,想到这儿,直树闭起眼睛,痛苦地呻吟着;“不行!”他为什么想起了这种事!
他定睛看了看,发现外公和外婆正在焦虑地望着自己。
“头疼吗?身上还是不舒服吗?”外婆问。
“早点躺下吧。”外公说。
直树点点头。又拚命地摇摇头,他想把这些奇怪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往别的事上想,总是还要转到椅子上去。真没办法!
“好了,被子铺好了,赶紧躺下吧。”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铺好了被。直树放下了筷子。对,一个人再好好想想!还是躺下想好!直树确实累了,累得头晕脑涨。他悄悄地离开了饭桌,走进旁边的寝室,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首先,应该想……直树一边让头脑安静下来,一边掰起一只手指头。那把椅子和勇子的说法是一样的。勇子也说,明天就是明天,昨天就是昨天。勇子本来是一个月以前去的动物园,偏偏说是昨天,而且说得又是那么认真。椅子也同样。它说昨天那个老爷爷和意达不见了,可是,那又是哪个昨天呢?对,弄清这个很关键!要尽可能把那个孩子找出来……慢点儿,直树脑子里又一闪,即使找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很大了。是的,要是能让椅子明白这个它就不会说勇子是它家的孩子了。咳!这不是很简单吗?……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直树在被子里嘿嘿地笑起来。他困了。
直树醒来时,屋子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里射进一道旁边屋子里的灯光。同时又传来卿卿喳喳的说话声。其中有个陌生的声音。直树是被这说话声吵醒的。
——死人多极了!荒郊野外一片焦土!据说死魂四处游荡。那阵子,哪用得打什么灯笼手电,光是死魂的光就把那些路照得白昼一般呐!
——白骨累累,鬼火处处闪亮,听说鬼火是蓝色的呢!
——我见过鬼魂,就象白天的灯光一样,清冷的光游来荡去。似乎蓝色鬼火的上空就有鬼魂飘荡。真的!
——还会飘到海上去的。
——许多都飞到海上去了,数也数不清,你想,居然七条河被这些死人填干了呀!
声音停住了,接着是饮茶的声音。
——听说人死后,就象煤油一样,人的轮廓透过“榻榻米”' 榻榻米;日本房屋铺在地板上的草垫、草席' 印在地板上。一个寺院就死了几十人。庵主常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悲惨的情景。
一男的女的都分不清了。在烤焦了的屋子里,面目模糊的人们坐在那里,看上去就象一群幽灵。
——据说宫岛是神岛,没有火化的习俗。而在本土有许多火葬场。传说,只是把死人堆在一起,等着火化。
——怎么运去的呢!
——装在运菜船的船舱里,上面盖上盖子。那阵子死的人多极了呀……
直树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拉开了拉门。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直树问。
外公、外婆和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呆了,他们惊愕地看着直树。外婆立刻镇静下来,走过去,将直树接在怀里:
“做梦了吗?嗯?直树。天还没亮呢。你睡得早,所以醒得早。再去睡吧。”
“还没睡醒呢。”外公说完哈哈笑起来。
但是,直树不肯去睡:
“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刚才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哎呀,这可不好。”外婆若有所悟,她紧紧地搂着直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这会儿的事儿。懂了吗?是从前的事,是从前的事。“
直树点点头,被外婆领回寝室,又睡下了。
客人也借此机会站起身,告辞了。外公去送客人,外婆忙不迭地给直树又是解开衣领,又是宽宽腋下:
“咳,出了这么多汗哟。”
“外婆,您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有多久了?”
“很久很久啦!什么时候,等你长大了再对你说吧。好了,别想这些了,睡吧。”
外公送客人回来后,外婆又拿来干毛巾和睡衣。她用毛巾给直树擦去身上的汗,又给他换上刚浆洗过的睡衣。
“这回舒服了吧?”
浆洗过的衣服散发着浆子味儿,干爽,板挺,穿着舒服多了。直树的心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刚才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事,说不定是还有武士时的事呢……
第十章 婴儿什么都知道
早晨,直树正在温习功课,邮递员递给他一张明信片。这是妈妈寄来的。上面写着这样的话:
—前几天浓雾弥漫,不仅去不了阿苏山山口,而且连起伏的山脉也望不见了。可是,我登山的那天,却赶上了一年中少有的好天气。
“嘿,我没说错吧!我的妈妈就是有运气,不管做什么都称心如意。”直树一边欣赏着明信片上喷着烟雾的阿苏山火山口,一边说。
外婆大失所望地说:“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光是问问大家好,连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写。”
“这样,我们还能多呆几天的。”直树欢天喜地地说。他想起了椅子,无论如何也不想一无所获地返回东京。
“哥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勇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咦!勇子写了这样的东西!”外婆惊异地叫起来,直树也很奇怪:
“这不是我的稿纸吗?男子,你干什么呀?”
稿纸本来是学校发给直树写作文用的,只见勇子在稿纸的每一个格子里都用铅笔写满了似字非字的东西。
“你怎么随便拿哥哥的东西乱画呢!”直树嚷着。
勇子“哇”地哭了,她把小脸理在外婆的怀里,一边哭一边说:“勇子写字呢,在写话呢。哥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么。”
“好啦,好啦。”外婆哄着她说,“勇子在学习哪,你不叫哥哥生气。好啦,你给哥哥赔个不是,说声‘对不起’吧。”
勇子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把两手放在头上,稍微弯了弯膝盖,说了声“对不起”。 那样子就象猴子一样,本来在气头上的直树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外公和外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不许笑,不许笑。”勇于一边哭一边抗议。直树虽然笑了,还是有点恼火,就嗔怪地做了个鬼脸。
“赔礼道歉是跟谁学的?”外公问。
“是我教的。在电视连续动画片里就有这样的场面。所以,教一次她就记住了。” 直树说。
外婆无可奈何地说:“真是没办法!又是教她意达,又是教她学猴子赔礼道歉!是吧,勇子!”勇子还在那儿抽泣着。
“不过,写的真是了不起呀!”外公拿起勇子写的稿纸说,“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独自在思考着什么才写下了这些呢?人,在婴儿时期是什么都知道的。随着年龄的增加;人世间的世故一个跟着一个地钻进脑子里,而把重要的东西一个又一个地挤了出去。”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外婆一边说,一边倒上茶。
直树歪了歪头,说:
“可是我认为婴儿毕竟是婴儿,什么也不懂。”
“从表面上看似乎什么都不懂,但是人的生命不是一下子形成的!刚出生的婴儿继承了父母的血统和气质,也就是所谓的遗传。”直树歪着脑袋想了想,外公的这番话对他来说还很深奥。“但是,父母本身也是带着他们各自的遗传基因来到这个世上的。看起来,婴儿每天只知道哭,摆手踢腿,但是,可以说他们是肩负着延续人类生命的重担而出生下来的。“外公用双手捧着外婆拿来的装着炒糙米茶的厚瓷碗,一边品着茶的香味,一边继续说,“我认为确实有所谓生命的长河,而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正如漂浮在这条长河上的气泡。人死了,使汇集到长河中去。气泡就是水。每一个人都是这永无尽头的时间长河的一部分。”
直树叹了一口气。“不懂……”不过在直树的心中深深地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最接近婴儿时期的勇子也许最清楚地记着某件事的。
是的,可能勇子是什么都知道的。那奇怪的房子的秘密……还有勇子是不是勇子……
“哥哥,我也去呀!”勇子催促说,“我戴帽子去的。”
“好,走吧。”直树充满自信地站起来。
“我也该走了。怕赶不上汽车了。”外公也慌忙站起身。
“我可以陪你们走一段,快,给勇子戴上帽子。”
“是,是。”
外婆仔仔细细地把稿纸叠好。外公临走时叮嘱说:
“喂,要仔细收好!这是勇子专心致志写的。”
“戴帽子,我也要去的,再见,粘糕,带豆面的!”勇子一边跳着一边挥舞着小手。
“哎哟,勇子知道了不起的事啦,在哪儿学会的!”外婆惊讶地说。
“不知道。昨天就听她说这句话。”直树说。
“这是遗传下来的记忆吧,哈,哈,哈。”外公一边系着领 带一一边大笑起来。直树望着外公,他觉得,就连外公也仿佛什么奥秘都知道似的……。
“你要吃粘糕吗?那可是好吃的东西。”外婆用皮筋给勇子扎好头发,戴上帽子。
“粘糕,不能吃的。”勇子奇怪地说。
“能吃,粘糕可好吃了。”
“哎——,能吃,哎——?”
勇子的语调带着惊奇,所以大家也觉得奇怪。假如她什么都知道,她就会知道什么是粘糕,可是,听她的口气,她象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直树狡黠地笑了笑,走出了大门、拿上竹竿和虫盒。
“走吧,勇子。”
“嗯,走吧。”
“哎,等等我,等等。”外公一边穿鞋一边说。
“外公,走啊!我先走啦。”
勇子欢蹦乱跳地跑起来。悦耳的蝉声说明今天又是个晴朗的天气。外公和勇子、直树三人一起沿着白墙根下面的小路走着,直树挥舞着竹竿,想:哼,今天我非逮二十只蝉不可!外婆昨天还说,东京的孩子总是逮不住蝉,我要逮给外婆看看。
可是,直树的决心并没有坚持多久。兄妹俩和去汽车站的外公分手后,就穿过架在护城河上的石拱桥,来到了大名曾经居住过的宅邸遗址。在这里突然遇上了坐在树荫下读书的律子。
“呀,直树,捕蝉吗?”
“嗯。”
“这个小家伙就是意达?”
“咦,姐姐,你也很熟悉意达这个名字吗?”
“这是你外婆告诉我的。这个名字听一遍就忘不了。意达,你好!”
“你好!”勇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一边往直树身后躲闪,一边回答。
“这儿有许多树,捕蝉再好不过了!哎呀!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