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家国五部曲-第4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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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诚把信发出后,便郁郁寡欢地来到西安走马上任。
在各军长汇报完各自部队的损失后,陈诚气哼哼地在会议桌旁踱了一圈,板着脸对每个将领都盯了三五秒钟,只看得众将官臊眉耷眼,不敢正视。
蔡继刚早知这一天躲不过去,有相当的心理准备,但此时仍如芒刺在背,脑门上微微沁出汗来。
陈诚踱到案首巨幅军用地图前,慢慢转回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接委员长手谕:‘因洛阳、郑州、豫中方面作战失利,蒋鼎文大敌当前,擅离职守仓皇出逃,实为不齿,革去司令长官之职。汤恩伯临阵慌乱,指挥失当,致使战局如此不堪,着令:二人马上前往重庆接受统帅面训,听候处理。兹任命:陈诚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将第八战区的陕南地区划为第一战区统辖,设长官部于西安。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汤恩伯、曾万钟、郭寄峤、孙蔚如五人。’”
会场上鸦雀无声。
陈诚口气稍有缓和:“战区当前之敌,正在积极完成交通与加强工事中,随时有进犯西北之可能。为应付上述局势,本战区任务简而言之就是:以一部广领前方要地行持久战,主力固守白河安康间、西坪商南间、卢氏雒南间各要隘,及豫陕河防、虢函要点、陕北陇东封锁线;另挺进必要兵力于沦陷区,树立反攻基础。并控制有力部队于各地加紧整训,完成攻守两势的作战准备。”
陈诚接着又问:“关于此次豫中会战失败之检讨,各位有何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全场沉默,足足五分钟,将领们不时抬起头相互察言观色,就是没人先开口。
陈诚略带嘲讽地问:“怎么,都哑巴了?”
蔡继刚忍不住了,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多日的抑郁不吐不快,不然他真要疯了,他第一个举起手要求发言。
陈诚点点头:“蔡继刚少将,你说!”
蔡继刚站起身慷慨陈词:“我认为第一战区长官部最大的失误在于事前疏于防范。日军进犯之前,我方已获得情报,而且亲眼看到敌人修复黄河铁桥,第36集团军司令官李家钰提出了很有战略眼光的建议——派出小部队奇袭北岸,再次炸毁黄河铁桥,无奈不被采纳,而且认定是日军故意发出的谣言攻势。一度封锁之河口,竟又复行开放,致使4月17日前两天就有日军小部队偷渡过河,将我南岸河防阵地侦察得一清二楚,待我军发现时为时已晚,足见防范之松懈。特别是日军工兵在我军众目睽睽之下修桥达数月之久!我军竟长期坐视,毫无动作,致使日军第3坦克师团冲过大桥,在豫中平原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李长官已壮烈殉国,而他的担心不幸言中,我们在座的各位,何以抚慰李长官的在天之灵?”
在座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无言以对。
“还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战前我军的兵力部署,一战区兵力虽多达40万之众,但一个师守一个县,十个指头按十个跳蚤,每一点上都是劣势,而日军往来机动,在每个点上都能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我军将士再英勇顽强,也无力抵挡日军优势兵力的进攻,耗尽拼光只是时间问题,毫无胜算把握。”
陈诚点点头问:“还有吗?”
蔡继刚回答:“暂时没有了,想起来再说。”
蔡继刚发言后,会场气氛活跃起来,长官部后勤处长李峻如站了起来,很谨慎地说:“此次战事失利,后勤也是个大问题,长官部在战前用兵站总监部的汽车到河对岸抢购敌占区的物资,致使战事发生时,兵站没有汽车对部队适时补给粮弹。”
会场上一片哗然,将领们纷纷交头接耳,皆面露愤愤之色。
李峻如见状似乎受到鼓舞,鼓起勇气继续说:“还有兵站总监部所属各仓库,平时都把军粮贷放给农民,坐收利息,更有盗卖军粮者,所以部队军粮欠发甚多。另外,所发军粮都是原粮小麦,各部队只好动用作战士兵自行磨面,战事一起,难以全员上阵。更有很多部队直接就食于民间,造成军民关系恶化。嗯,还有兵站征用民间交通工具太多,但大部用于为商人包运货物,或者为部队走私货物。”
陈诚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长官部办公室一个上校发言:“长官部移动时管理松懈,混乱不堪,电务人员建制混乱,责任不明,每到一新地点,总有人不能追随行动而失散。电话机丢失更多,又因密码本遗失及无线电台与各部队波长呼号错误,以致失去联络,无法指挥。而兵站总监部于转移时,科长以上职员多擅自后退,导致前方兵站业务无人负责。可以说一战区长官部的指挥管理形同瘫痪。”
一个中将站起来说:“部队普遍吃空额,实际缺额极大。以战前而论,洛阳市场上的粮食半数以上都是部队卖出去的。”
另一个中将立刻辩解道:“作战部队有作战部队的难处,今年年初以来物价飞涨,市场上粮食及商品早晚都不同价,可军饷却无增加,士兵的月饷只等于战前的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一切副食费、办公费,都同样无形减少,减少到官长若不吃空额,不仅他本人会饿死,全军全师都会饿死,这样下去,还打什么仗?”
又有个少将抢着发言:“最气人的是管弹药的后勤人员,我甚至怀疑他们是汉奸,他们拒绝与作战部队合作。兵站的弹药仓库每个县都有,可没有一个兵站仓库愿意把弹药送往前线。这些浑蛋不管战事多紧张,一律等候各部队派兵持提货单来领,要是没有兵站上级军官颁发的提货单,就算是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也休想领到一颗子弹!汤长官于4月26日在登封碰了兵站小官的钉子,5月10日又在嵩县碰了兵站的钉子。”
又有人接着发言,但声音小了许多:“将帅不和,彼此间不信任。部队仍有地方部队、中央军之别。许多北方部队装备差,兵员缺额又大,但使用起来专往风口浪尖上顶,这次会战我军打得最激烈最顽强的许昌、洛阳等守城战,都是杂牌军打的,而有些嫡系部队却一直养精蓄锐,偏安一隅,如此不公,令各友军之间无法同舟共济,相互配合作战。”
蔡继刚没有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暂编15军军长刘昌义。
陈诚一言不发,气恼地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军事检讨会因为蒋鼎文、汤恩伯二人不在场,所以开得很热烈,直到下午1点钟。
下午3点,第一战区长官部记者招待会在司令部招待所入口大厅召开。
西安市党政系统、社会贤达、各界名流、社会各团体、群众组织、商会代表、新闻媒体会聚一堂,人声嘈杂,气氛热烈。大厅北面置一讲台,上面铺着绿呢桌布,放着一支麦克风。第一战区所有高级军官按军衔高低分前后两排坐在讲台后面,蔡继刚故意在后排最靠边的位置坐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妻子赵湘竹站在媒体记者最前一排,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记者招待会刚刚开始,立刻有一位男记者抢先提问:“我是《扫荡报》记者,请问陈诚将军,关于此次豫中会战的大溃败……请原谅我用这三个字来形容,您不这样认为吗?请陈将军谈谈这次溃败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陈诚回答:“首先,这位先生的用词我认为基本属实,此次日军的一号作战,总兵力有八个师团14。8万人之众,而我驻豫部队有七个集团军,虽然严重缺员,但加上地方部队也有40万人之众。从4月17日日军突破中牟河防,到5月25日洛阳失陷计38天,我军失守城镇38座,可谓日失一城,我军损兵折将达20万人,部队一溃千里,日军一直冲到豫西卢氏县城。另一支日军几乎闯进潼关,幸好被第八战区的五个军挡住,在灵宝、卢氏、西坪一带建立起防线。陕西方面的防务已经固若金汤,请大家安心勿忧。”
陈诚擦了擦汗继续说:“关于此次会战失败原因,我认为首先是指挥不统一,命令难以贯彻。一战区长官部与副长官部之指挥不能统一,司令长官蒋铭三与副司令汤恩伯二人各行其是,互不参商,影响作战甚大。许昌失守后日军主力迂回洛阳,逼近龙门,我统帅部命汤副长官及各军会师洛阳,均未遵行,以致日军终于得以合围洛阳,并分兵直捣我长官部所在地。一战区长官部没有判断指示的时间,以致部队各自行动,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第二点是部队战斗意志低落,日军进攻之初仅用数百人,后渐增至千人,我军均不战自溃。日军见我毫无斗志,开始集中抽调大部队,连犯我密县、泛水、新郑、许昌。此时黄河以北敌陷区及日军新占领地区防务空虚,我自孟津河防至泛水密县一带有六七个军之多,竟然都袖手旁观,不予出击,坐待敌人来各个击破,这也是我军失利的主要原因。”
赵湘竹终于抢到话筒提问:“我是《中央日报》记者,风闻此次会战我军损兵折将,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当地武装农民所缴械,请陈将军将此事予以澄清,另外也请陈将军谈谈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因为这不是个别的孤立事件,而是普遍行为。”
蔡继刚在后排一听,心想:“糟了,连上午的军事检讨会都无人敢提及此事,这里面牵涉了太多的政治原因,一时哪里说得清楚?湘竹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诚没有马上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他显然是在斟酌词句:“我承认驻豫部队军纪废弛已极,河南民间早就有‘水旱蝗汤’和‘宁愿敌军烧杀,不愿国军驻扎’的口号,此话虽然过分,但军队纪律败坏,实在也是无容为讳的事实。汤副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又个性太强,上行下效,往往相互蒙蔽,不敢举发。伊川、嵩县、登封遭85军洗劫极惨,13军在密县、禹城,预8师在卢氏,40军在木洞沟也是如此行事。”
说到这里,陈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着的两排高级军官,有几个将官尴尬地把头低下。
陈诚继续说道:“长官部特务团随长官部行动,也是到处鸡犬不留。军民之间俨如仇敌,战事进行中,军队不能获得民众的支持,自属当然。而各地身任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也有趁机劫杀零星部队及予以缴械之事,加之敌人在行政下级干部阶层及各乡镇、各警所多已隐伏汉奸分子,淆惑民众,阻扰国军,无所不用其极。敌自龙门突破后,即窜大屯,开伪保甲长会议,当时民众竟然持旗欢迎。我宜阳县地方团队奉令破坏洛宜段、新洛段公路,洛阳民众竟以不敢触怒日军为辞,持械抵抗,入夜又暗暗将破坏处修复。豫中现实如此,怎能寄希望于军民配合的原则呢?”
赵湘竹仍然不依不饶,她又一次拿过话筒:“陈将军在王顾左右而言他,据我所知,劫杀国军零星部队及缴械之事,并不仅仅是各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而是大批民众的自发行为。我的问题是,在抵抗侵略的战争中,我国部分民众竟然帮助敌人缴自己军队之械,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其原因涉及国家与民众之间的关系,涉及抗战之生死大计,还请陈诚将军谈一谈对此事件的看法。”
陈诚有些不悦,但不失风度地使用起外交辞令:“这位女士,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并不掌握,如果情况真如这位女士所言,我会把此事调查清楚,给各界朋友一个交代。下面还有哪位朋友提问?”
“陈将军,我是《大公报》记者,河南民间传闻驻军腐败并非只是军纪和军粮问题,还有长官部主要精力不办河防军事,倒是一门心思经商捞钱。请陈长官切勿护短,将详情告之民众,以正视听。”另一男记者又开始发难了。
陈诚坦然答道:“长官部在洛阳开设面粉厂,并利用陇海路营运煤炭图利;汤副长官为自筹经费自谋供应计,在界首成立物资调节处,后改民生公司,变相征收税款;又在漯河开设中华烟厂,界首开设三一酒精厂,嵩县开设造纸厂,镇平开设三一纺织厂,鲁山开设煤厂,其经营范围之大可以想见,原为改善军队补给,本意不能说不善,可是结果完全成了假公济私的经商行为。长官部既然如此,下级各部队即纷纷效仿,遂一发不可收拾。各级军官差不多都成了官商不分的人物,个个腰缠万贯,穷奢极欲。而普通士兵绝大部分形同饥民,严重营养不良,瘦弱不堪。官兵生活不能同甘共苦,要这样的官兵组成的部队发扬斗志,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赵湘竹再一次抢过话筒,提出一个不但令陈诚难以回答,也令全场始料不及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