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家国五部曲-第19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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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儿一时性起,也举着顶门杠跟着马大头冲出城去,他开始还跟在马大头身后,但马大头跑得飞快,几下就没了影儿。文三儿迟疑了一下,正琢磨是不是该继续向前冲,这时见几个29军的士兵从后面越过文三儿向前冲去,文三儿于是又有了主心骨,便跟在几个士兵后面猛跑……
马大头紧跟着一个29军的上士冲进一个院子,见两个日本兵正在气急败坏地用*砸住户的房门,屋子里的居民则拼命顶住门,双方正在相持。上士一个箭步蹿过去,抡刀就砍,一个日本兵忙用刺刀格挡,“当”的一声,钢铁相交,火花四溅……
马大头举刀挡住了另一个日本兵大吼道:“这个我包了……”他兜头一菜刀抡过去,被日本兵闪身躲过,他毫不气馁,又骂着举起刀。马大头虽然练过摔跤,可真刀真枪的格斗还是头一次经历。他空有身蛮力,却毫无章法,以一把菜刀对付一支装着刺刀的步枪是毫无胜算的。他刚把菜刀举过头顶,日本兵的刺刀已经闪电般地捅进他的肚子。马大头哼了一声,忍痛将刀砍下来,这一刀正砍在日本兵握枪的左手上,锋利的菜刀砍断日本兵的拇指后力道未减,竟把枪管砍出了深深的刀痕……马大头无力地扔掉菜刀,双手攥住日本兵的枪身倒下了,那个被砍断手指的日本兵甩着受伤的左手忍不住号叫起来。
那个29军的上士是个玩刀的高手,在砍刀和刺刀相撞的一刹那,他的右腿飞起踢中了日本兵的裆部。那日本兵惨叫一声,叫声没落,上士的刀锋已经准确地落在日本兵的脖子上。上士转身扑向刺倒马大头的日本兵,挥刀将日本兵砍倒,他扔掉刀扶起马大头叫道:“兄弟,兄弟,咱把小鬼子都收拾啦,你醒醒……”
马大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上士,攥住枪身的手渐渐松开了。上士叹了一口气,抱起马大头向院外走去。
就在马大头倒下时,文三儿也倒下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当他挥舞着顶门杠跟在几个士兵身后冲锋时,一个扛“歪把子”机枪的日本兵在奔跑中回身打了个点射,*士兵中弹栽倒。文三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有个东西“嗖”的一声紧贴着头皮飞过去,他两腿一软也跟着栽倒了。这倒不是文三儿装孙子,是他一时以为自己也中弹了,等他发现自己身体各零件都完好时,那日军机枪手已被一颗*炸上了天,其余的29军士兵们又冲了上去。这时文三儿就不打算再爬起来了,他又一次发现,冲锋打仗这种活儿不是自己能干得了的,这个问题那天在八宝山他就想到了,还咬牙跺脚地发誓以后决不再管闲事,怎么他妈的属耗子的,撂爪儿就忘呢?他文三儿是来看热闹的,根本没有要和谁打仗的瘾,都怨马大头这孙子,他咋就这么大劲头?一听说打仗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上蹿下跳,还硬把那根破顶门杠塞给自己,唯恐文三儿闲着。还是那句话,日本人进城不进城碍不着文三儿的事儿,谁来了文三儿也得拉车,也得卖苦力,抗日,抗他妈的鬼去吧。
“哟,这儿还有个老百姓,也抬走吧。”几个打扫战场的29军士兵以为文三儿是个死人,正要抬他。
“别动,我这儿还有气儿呢。”文三儿坐起来没好气地说。
“兄弟,你怎么躺在这儿,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个士兵挖苦道。
“没错儿,正溜达呢,一合眼就睡过去啦。”文三儿才不在乎士兵们的挖苦,他心说我又不是当兵的,今天来都多余。
广安门一战,29军679团占了便宜,日军伤亡一百多人,汽车和坦克都扔在了关厢的大街上,大部分日军逃到了六里桥。
文三儿正坐在城楼下发愣,他是进城以后才发现马大头的尸体的。马大头浑身是血,和十几个阵亡士兵的尸体躺在一起,文三儿一见就傻了。他正在到处找马大头,打算把顶门杠还给他,万万没想到马大头居然死了。文三儿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这小子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又是抡顶门杠又是耍菜刀的,广安门一带这么多人,就显着他能了,怎么一眨眼工夫就死了呢?文三儿寻思着是不是到马大头家里去看一看,报个信儿,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去了。他知道马大头有四个孩子,生活来源主要靠马大头拉车,老婆给人缝缝补补,一家人勉强度日,要是得知马大头的死讯,他老婆八成得昏过去,到时孩子哭大人叫,整个胡同都得知道,文三儿一时脱不了身不说,闹不好还得掏钱意思意思。算了吧,这年头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顾得了谁呀。
文三儿扔掉了顶门杠,做贼似的逃走了。
那天文三儿算是放屁砸了鞋后跟——倒邪(鞋)霉了。有些事他始终也没闹明白,总觉得有人给自己做套儿,变着法地要把他装进去,但又不敢太肯定,他没有证据。
文三儿为去笠原商社找佐藤报仇的事踌躇了很久。他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平时自称练过功夫,拳脚如何了得,那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这种幻觉在脑子里待久了,记忆力便出现偏差,以为是真的了。文三儿这辈子除了少年时跟着起哄打过两次群架外,还没和谁正经动过手,挨揍倒是没少挨。他想象不出见了佐藤该拿他怎么办,照理说佐藤扇了他两个嘴巴,文三儿若是报复也顶多是还他四个嘴巴,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砍他一条腿吧,文三儿没这个胆儿。若仅仅是为了还佐藤几个嘴巴,那还有什么必要兴师动众地找上门去?依文三儿的主意,这件事也就算了。问题在于他已经和花猫儿约好了,若是自己不去就等于涮了花猫儿,这也同样不是闹着玩的。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儿早已领教了,打日本人他有没有本事文三儿不知道,打他文三儿的本事还是有富余的。文三儿真有点左右为难。
要不是文三儿想起了笠原商社的那个漂亮女人,他还真不打算去了。那小娘们儿还真挺勾人的,文三儿的脑子突然开了窍,去!干吗不去?这小娘们儿是哪国人?日本人呀。日本人杀了多少中国人?这仇怎能不报呢?怎么报?真刀真枪和日本人干,文三儿没这能耐,他就有本事干那日本娘们儿。你日本人不是欺负中国人吗?老子就玩你们日本娘们儿,谁能说这不是抗日?文三儿认为自己是爱国的,抗日当然是件正经事,既然他文三儿没有冲锋陷阵的本事,那他只能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了。
文三儿没有表,他对时间的概念向来靠估计,西交民巷的那座大自鸣钟刚刚打过零点的钟声,文三儿已经站在了笠原商社的大门前,他这才知道自己早来了半个小时。按照约定,他和花猫儿碰头的时间应该是零点三十分。文三儿本想到街对面的黑影里去等一等,却意外地发现笠原商社的大门敞着,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也没有。文三儿挺纳闷,如今城里的日本侨民都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躲起来,怎么这里却敞着大门?难道花猫儿他们已经进去了?真要是进去了倒也好,文三儿就喜欢跟在别人后面起哄,打头阵的事他从来不干。文三儿决定进去看看。
笠原商社的院子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光,院子里静得恕N娜嗽壕椭北己笤海堑米约旱笔本褪窃谕ㄍ笤旱脑铝撩徘昂湍歉鋈毡九讼嘧驳摹:笤阂餐且黄啪玻娜偷馗械接行┎欢跃ⅲ饫锞驳貌惶#蛑毕窀龇爻 N娜行牡敉坊厝ィ从忠种撇蛔『闷嫘模南胍残砘ǘ且丫垂饫锩挥腥擞肿吡恕H毡救瞬皇巧底樱钥揭岳幢逼绞忻窦毡厩让窬痛颍娜廊毡敬笫构菥驮诙幻裣铮构菽诨褂腥毡揪邮匚溃靶┤兆铀箍醇簧偃毡厩让裢霞掖诘赝构莅峒遥籼倏峙乱膊换嶙≡谡饫锏茸虐ぷ幔顺梢舶岬蕉幻裣锶チ恕N娜鼓山裉彀桌匆惶耍曰ǘ翟谟行┎环判模饧一镎饷慈刃牡匕镂娜ǔ穑缘貌惶!�
文三儿很快得出结论,这个院子已经没有人住了,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佐藤人搬走了总该留下点儿东西,文三儿就不信他能把家搬得这样干净,便决定搜索一番,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大着胆子推开佐藤的书房,刚一进门就被绊倒了,脑门还磕在八仙桌的桌沿上,磕得文三儿一阵犯蒙,他的双手还摸到一种黏糊糊的东西。文三儿从衣兜里掏出火柴划着,借着亮一看便发出了一声怪叫。这叫声很怪,文三儿甚至不相信这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的。他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一具女尸,而自己的双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死者正是那个令文三儿朝思暮想的日本女人,这小娘们儿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脖子上有一条可怕的伤口,身体还有些温热,血也没有完全凝固,看样子这场血案是刚刚发生的。文三儿借火柴的光亮观察了一下书房,他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刚刚洗劫过这里,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放在墙角的那个保险柜敞着门,里面空空如也……文三儿清楚地记得,那天佐藤小心翼翼地把《兰竹图》放进这个保险柜里,事情已经很清楚,这肯定是花猫儿干的。文三儿想起花猫儿在酒馆里曾不厌其烦地向他询问笠原商社院子的布局、佐藤书房内的陈设以及保险柜的位置,并一再问文三儿是否亲眼看见佐藤把《兰竹图》放进保险柜。喝了顿酒的工夫,花猫儿已经套出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事,然后又给文三儿做了个套儿,让他自己往里钻,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把线索往文三儿身上引,真他妈的阴。花猫儿只是个碎催'1'
,文三儿仿佛看见花猫儿身后还闪动着肖建彪那双阴险的眼睛。这是一伙真正的匪徒,眼下北平城危在旦夕,人心惶惶,民间的反日情绪已经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三合帮”选择这种时机浑水摸鱼是再合适不过了。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每天都有日本侨民被杀,谁会关心笠原商社被洗劫的事?
文三儿溜走时才发现,笠原商社被杀的绝不止那个女人,前后三进的院子里、屋子里足有七八具尸体。佐藤的尸体伏在中院的北房门口,他的后脑似乎是被什么钝器击碎的。文三儿判断,这家伙是从背后遭到袭击的。“三合帮”可不是善茬子,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是灭门血案,一个活口不留。文三儿拍拍脑袋,很庆幸它还长在脖子上,那天在酒馆喝多了吹牛,挨了花猫儿十几个耳光,肖建彪对自己是够客气的了,和佐藤一家的下场相比,这十几个耳光简直是对文三儿最大的爱护。
文三儿溜出笠原商社的院门,刚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后面一阵梆子声。他站在拐角处探头看看,却吃了一惊,原来打更人径直走进笠原商社的大门。文三儿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明白花猫儿的用意了。按照常规,打更人只负责街面上的巡视,但有的大户人家还愿意花钱请打更人每天特地留意一下自家院子的安全,佐藤恐怕是给打更人付了钱,所以打更人一见笠原商社的大门开着,心中自然生疑,肯定要进去看看。花猫儿的计划很周密,他知道打更人每天夜里十二点半巡视到这里,就在十二点之前完成杀人抢劫之事,然后故意开着大门,因为他知道文三儿会十二点半到,文三儿一到打更人随后也到了,这时文三儿就是浑身是嘴也别想说清楚。他早就做好了套儿,让文三儿自己往里钻。如今兵荒马乱的,警察局不会费心思去破案,尤其是杀日本人的案子,当然是拿住谁就用谁交差了。文三儿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花猫儿啊,你小子真他妈的阴。
笠原商社发生的灭门血案使徐金戈感到很恼火,他倒并不在意佐藤一家的被杀,关键是这件凶杀案破坏了他的计划。在徐金戈眼里,佐藤英夫之死的价值不亚于歼灭一个日军师团。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爆发,徐金戈还真拿这个老牌间谍没办法,除了监视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