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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茅盾文学奖]第5届-阿来(藏):尘埃落定[全集]-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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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嘎活佛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我的面前,对着麦其土司,也对着众人大声说:〃这是神的眷顾!是二少爷带来的,他走到哪里,神就让奇迹出现在哪里!〃

  依他的话,好像是我失去舌头又开口说话了。

  活佛的话一出口,土司一家人紧张的脸立即松弛了。看来,除了哥哥之外,一家人都想对我这个奇迹的创造者表示点什么,跟在父亲身后向我走来。父亲脸上的神情很庄重,步子放得很慢,叫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但不等他走到我跟前,两个强壮的百姓突然就把我扛上了肩头。猛一下,我就在大片涌动的人头之上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人群里爆发出来。我高高在上,在人头组成的海洋上,在声音的汹涌波涛中漂荡。两个肩着我的人开始跑动了,一张张脸从我下面闪过。其中也有麦其家的脸,都只闪现一下,便像一片片树叶从眼前漂走了,重新隐入了波涛中间。尽管这样,我还是看清了父亲的惶惑,母亲的泪水和我妻子灿烂的笑容。看到了那没有舌头也能说话的人,一个人平静地站在这场陡起的旋风外面,和核桃树浓重的荫凉融为了一体。

  激动的人群围着我在广场上转了几圈,终于像冲破堤防的洪水一样,向着旷野上平整的麦地奔去了。麦子已经成熟了。阳光在上面滚动着,一浪又一浪。人潮卷着我冲进了这金色的海洋。

  我不害怕,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欣喜若狂。

  成熟的麦粒在人们脚前飞溅起来,打痛了我的脸。我痛得大叫起来。他们还是一路狂奔。麦粒跳起来,打在我脸上,已不是麦粒而是一粒粒灼人的火星了。当然,麦其土司的麦地也不是宽广得没有边界。最后,人潮冲出麦地,到了陡起的山前,大片的杜鹃林横在了面前,潮头不甘地涌动了几下,终于停下来,哗啦一声,泄完了所有的劲头。

  回望身后,大片的麦子没有了,越过这片被践踏的开阔地,是官寨,是麦其土司雄伟的官寨。从这里看起来显得孤零零的,带点茫然失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了我心头。叫做人民,叫做百姓的人的洪水把我卷走,把麦其家的其他人留在了那边。从这里望去,看见他们还站在广场上。他们肯定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呆呆地站在那里。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在我和他们之间拉开了这么远的一段距离。拉开时很快,连想一下的功夫都没有,但要走近就困难了。眼下,这些人都跑累了,都瘫倒在草地上了。我想,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干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奇迹出现,也从来不是百姓的奇迹。这种疯狂就像跟女人睡觉一样,高潮的到来,也就是结束。激动,高昂,狂奔,最后,瘫在那里,像叫雨水打湿的一团泥巴。两个小厮也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像跳到岸上的鱼一样大张着愚蠢的嘴巴,脸上,却是我脸上常有的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天上的太阳晒得越来越猛,人们从地上爬起来,二三两两地散开了。到正午时分,这里就只剩下我和索郎泽郎、小尔依三个我们动身回官寨。

  那片麦地真宽啊,我走出了一身臭汗。

  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翁波意西还坐在那里。坐在早上我们两个相见的地方。官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我真希望有人出来张望一眼,真希望他们弄出点声音。秋天的太阳那么强烈,把厚重的石墙照得白花花的,像是一道铁铸的墙壁。太阳当顶了,影子像个小偷一样赔在脚前,不肯把身子舒展一点。

  翁波意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自从失去了舌头,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短短的一刻,他的脸上变出了一年四季与风雨雷电。

  他没有再开口,仍然眼睛和我说话。

  〃少爷就这样回来了?〃

  〃就这样回来了。〃我本来想说,那些人他们像洪水把我席卷到远处,又从广阔的原野上消失了。但我没有这样说。因为说不出来背后的意思,说不出真正想说的意思。洪水是个比喻,但一个比喻有什么意思呢?比喻仅仅只是比喻就不会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真发生了奇迹吗?〃

  〃你说话了。〃

  〃你真是个傻子,少爷。〃

  〃有些时候。〃

  〃你叫奇迹水一样冲走了。〃

  〃他们是像一股洪水。〃

  〃你感到了力量?〃

  〃很大的力量,控制不了。〃

  〃因为没有方向。〃

  〃方向?〃

  〃你没有指给他们方向。〃

  〃我的脚不在地上,我的脑子晕了。〃

  〃你在高处,他们要靠高处的人指出方向。〃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我错过什么了?〃

  〃你真不想当土司?〃

  〃让我想想,我想不想当土司。〃

  〃我是说麦其土司。〃

  麦其家的二少爷就站在毒毒的日头下面想啊想啊官寨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最后,我对着官寨大声说:〃想!〃

  声音很快就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消失了。

  翁波意西站起来,开口说:〃……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只要一挥手,洪水就会把阻挡我成为土司的一切席卷而去。就是面前这个官寨阻挡我,只要我一挥手,洪水也会把这个堡垒席卷而去。但我是个傻子,没有给他们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宽广的麦地里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后一个浪头撞碎在山前的杜鹃林带上。

  我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见我。

  连我的妻子也没有出现。我倒在床上,听见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又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声音震动了耳朵深处和心房。我问自己:〃奇迹还是洪水?〃然后,满耳朵回荡着洪水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眼前已是昏黄的灯光。

  我说:〃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这是塔娜的声音。〃我是谁?〃〃你是傻子,十足的傻子。〃这是母亲的声音。

  两个女人守在我床前,她们都低着头,不肯正眼看我。我也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的心中涌起了无限忧伤。

  还是塔娜清楚我的问题,她说:〃现在你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吗。〃〃在家里。〃我说。〃知道你是谁了吗?〃〃我是傻子,麦其家的傻子。〃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就下来了。泪水在脸上很快坠落,我听到坠落的滴落声,听见自己辩解的声音,〃慢慢来,我就知道要慢慢来,可事情变快了。〃

  母亲说:〃你们俩还是回到边界上去吧,看来,那里才是你们的地方。〃母亲还说,现任土司〃没有〃了之后,她也要投奔她的儿子。母亲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个不眠之夜,离开时,她替我们把灯油添满了。我的妻子哭了起来。我不是没有听过女人的哭声,却从来没有使我如此难受。这个晚上,时间过得真侵。这是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塔娜哭着睡着了,睡着了也在睡中抽泣。她悲伤的样子使我冲动,但我还是端坐在灯影里,身上的热劲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后来,我又感到冷了。塔娜醒来了,开始,她的眼色很温柔,她说:〃傻子,你就那样一直坐着?〃〃我就一直坐着。〃〃你不冷吗?〃〃冷。〃

  这时,她真正醒过来了,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便又缩回被窝里,变冷的眼里再次淌出成串的泪水。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我不想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就出去走了一会儿。我看到父亲的窗子亮着灯光。官寨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但肯定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在白天,有一个时候,我是可以决定一切的。

  现在是晚上,不再是白天的状况了。现在,是别人决定一切了。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事情进行得很慢,时间也过得很慢。谁说我是个傻子,我感到了时间。傻子怎么能感到时间?

  灯里的油烧尽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后来,月亮也下去了。我在黑暗里坐着,想叫自己的脑子里想点什么,比如又一个白昼到来时,我该怎么办。但却什么都想不出来。被子管家曾说过,想事情就是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但要我说话不出声,可不太容易。不出声,又怎么能说话。我这样说,好像我从来没有想过问题一样。我想过的。但那时,我没有专门想,我要想什么什么。专门一想,想事情就是自己对自己说悄悄话,我就什么也不能想了。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塔娜在梦里深长的呼吸间夹着一声两声的抽泣。后来,黑暗变得稀薄了。

  平生第一次,我看见了白昼是怎么到来的。

  塔娜醒了,但她装着还在熟睡的样子。我仍然坐着。后来,母亲进来了,脸色灰黑,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她又一次说:〃儿子,还是回边界上去吧,再不行,就到塔娜家里,把你的东西全部都带到那里去。〃

  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能思想了,我说:〃我不要那些东西。〃

  塔娜离开了床,她的两只乳房不像长在身上,而是安上去的青铜制品。麦其家餐室的壁橱里有好几只青铜鸽子,就闪着和她乳房上一样的光芒。她穿上缎子长袍,晨光就在她身上流淌。别的女人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光景。光芒只会照着她们,而不会在她们身上流淌。就连心事重重的土司太大也说:〃天下不会有比你妻子更漂亮的女人。〃

  塔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丈夫像这个样子,也许,连他的老婆也要叫人抢走。〃

  土司太大叹了口气。

  塔娜笑了:〃那时候,你就可怜了,傻子。〃

  第九章

  35.土司逊位

  在麦其家,好多事情都是在早餐时定下来的。今天,餐室里的气氛却相当压抑,大家都不停地往口里填充食物。大家像是在进行饭量比赛。

  只有我哥哥,用明亮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发现,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土司父亲和我漂亮的妻子。早餐就要散了,土司太太适时地打了一个隔:〃呢……〃'

  土司就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土司太大把身子坐直了,说:〃呢,傻子跟他妻子准备回去了。〃

  〃回去?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当然,当然,我懂你的意思。〃土司说,〃但他该清楚,边界上的地方并不能算是他们的地方。我的领地没有一分为二,土司才是这块土地上真正的王。〃

  我说:〃让我替王掌管那里的生意。〃

  我的哥哥,麦其家王位的继承人,麦其家的聪明人说话了。

  他说话时,不是对着我,而是冲着我妻子说:〃你们到那地方去干什么?那地方特别好玩吗?〃

  塔娜冷冷一笑,对我哥哥说:〃原来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好玩?〃

  哥哥说:〃有时候,我是很好玩的。〃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逗了。

  父亲看看我,但我没有说什么。土司便转脸去问塔娜:〃你也想离开这里?〃

  塔娜看看我的哥哥,想了想,说了两个字:〃随便。〃

  土司就对太太说:〃叫两个孩子再留些日子吧。〃

  大家都还坐在那里,没有散去的意思。土司开始咳嗽,咳了一阵,抬起头来,说:〃散了吧。〃

  大家就散了。

  我问塔娜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你以为还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吗?对付我母亲时,你很厉害嘛,现在怎么了?〃

  我说:〃是啊,现在怎么了?〃

  她冷冷一笑,说:〃现在你完了。〃

  我从官寨里出来,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里总会有些人在的。眼下,却像被一场大风吹过,什么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了。

  我遇到了老行刑人,我没有对他说什么,但他跪在我面前,说:〃少爷,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不要叫他再跟着你了。将来他是你哥哥的行刑人,而不是你的。〃我想一脚端在他的脸上。但没有端便走开了。走不多远,就遇到了他的儿子,我说:〃你父亲叫我不要使唤你了。〃〃大家都说你做不成土司了。〃

  我说:〃你滚吧。〃

  他没有滚,垂着尔依家的长手站在路旁,望着我用木棍拍打着路边的树丛和牛劳,慢慢走远。

  我去看桑吉卓玛和他的银匠。银匠身上是火炉的味道,卓玛身上又有洗锅水的味道了。我把这个告诉了她。卓玛眼泪汪汪地说:〃我回来就对银匠说了,跟上你,我们都有出头之日,可是……,可是……,少爷呀!〃她说不下去,一转身跑开了。我听见银匠对他妻子说:〃可你的少爷终归是个傻子。〃

  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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