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天书-第1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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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海宁在林子中央,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酒,那酒香醇浓四溢,跟鸡腿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但他只仰头望天,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妹妹一件件数说着村里的事。其实很多事情他都听过了,有些事妹妹甚至说过不止一遍,但只要她在那里说,他就在这儿认认真真地听着。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因为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也许不出半年,他就会遭受血灵噬心的反噬,自食星府而死。
“海星哥又添了个女儿,起名叫青梅,这都是第四个女儿了,不知为啥总生不出儿子,他前几天还去问四爷爷找偏方呢,四爷爷还说,要研究个帮大伙生儿子的花精出来,青石那小子听了可吓坏了,喊着说祖爷爷祖爷爷千万别,要是都去生儿子了,将来我可就娶不到媳妇儿啦!”
黎晓云说着,自个轻轻掩着嘴笑起来,心里却想:这件事已经讲过四遍啦,下次不能再讲了,可是我想不起那么多有趣的事讲给哥哥怎么办?嗯,那就多隔几天再讲好了。
“哥,你好好吃饭吧,我不打扰你啦。我要回去了,还要帮四爷爷做事呢。”
唧唧喳喳说了半天,她也有些累了,当下便挎起竹篮,转身沿原路返回。长裙柔曼如云,拂过一地的青草野花。
黎海宁听她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仰起脖儿灌了一大口酒,又张开大嘴撕下一口鸡肉,在嘴里使劲儿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喃喃道:“好香,真是好酒四爷爷的花精真是绝妙啊”
他那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起,现出一张清削如山的脸。
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只鸡,喝了半瓶酒,他忽然停下来,用无神的眼睛看了看林暮,一探手将他摄到近前。发现林暮还有心跳,黎海宁眼睛里骤然恢复了几分神采,翘起油亮亮的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狰狞。他把装食物的竹篮放在一边,又往林暮体内输了不少太阳星力,然后新的一波饥渴感汹涌而至,身上的力气像融雪般消退,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每天五次,每次四个小时。黎海宁在这样的折磨中又过了三天,却如又过了三年一般煎熬痛苦。每次恢复的间隙他都要给林暮注入一些星力,盼着他醒过来。他怕对方受伤过重,变成不能动不能说话的活死人,那样的话自己就会白忙一场,好容易看到的生路就又断绝了。他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林暮身上,可林暮竟连续三天昏迷不醒,他心急如焚,越发烦躁不安。
他完全忘了,林暮能活下来就已经万幸中的万幸。
那株嫩芽又长高了一节,抽出了两片新的叶子,但它仍然毫不起眼地隐在青草丛中。它没再给林暮喂过露珠般的液体,看来那种救命的东西它也不是随便就拿得出来。林暮的“树人同盟”一直维系在它身上,但也仅仅是帮林暮摄取一些新的星能罢了。它也救不了林暮的命,一切还得靠他自己。
陆续注入的太阳星力让林暮的身体迅速焕发了生机,在谷神星力的全力辅助下,破碎的躯体在一点点地重新整合,只是这过程注定漫长而痛苦。年仅八岁的林暮从没遭过这样的罪,被人将全身筋骨捏断摔碎又重新接续生长,就像下了一场地狱,那种撕裂神经的痛苦堪比刀山油锅,生不如死。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让他的大脑不愿意清醒,可他没有死去,终究不可能长睡不醒。
第四天清晨,林暮龟裂的嘴唇缓缓地蠕动了两下,看口型似乎在叫“妈妈”。一滴清凉的水珠落入他双唇中间,紧接着又是一滴。他是如此干渴难耐,就像渴望雨水的一片荒漠,他微微张开了嘴巴,承接那一滴接一滴的水珠,而更多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那里满是伤痕和血污,一丝丝的冰凉,一丝丝的刺痛,但这痛比起全身的疼痛是那么微不足道。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团团细小的叶子逐渐清晰,透过叶子间的空隙,那儿有一小片铅灰色的天空,天空在下雨,一滴滴雨水把叶子打得噼噼啪啪地响,打得它们轻轻摇晃,它们却绿油油地闪着清新的光。一些雨点带着凉意从空隙中落下来,落到他脸上、身上,落到身旁的草叶上。
他仿佛回到了被抓来的那一天,那天同样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屋后花坪蒙了一层绿雾如烟如纱,黑豆摇着尾巴在雨水浸润的湿地上颠来跑去,月儿的碎花裙摆飘着摆着像一只飞在雨中的蜻蜓,只是转瞬之间一切便都模糊了,他只感觉到体内那个黑色漩涡在不停旋动,如此兴奋,仿佛他越是痛苦,它便越是欢快,它像久旱逢甘霖的小小禾苗,喀拉拉地开始拔节生长。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呼唤,叫他不要死,不要死,原以为是妈妈的声音,但反复听了许多遍他发现不是。可是好熟悉啊,会是谁呢?那声音如此悲伤,如此急切,如此牵心扯肺,有那么几次他飘飘忽忽想要放任自己沉入黑暗的时候,就是那个声音唤回了他。除了妈妈,还会有谁对自己这么好?
是她吗?是那个名叫张瑶的姐姐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来自黑色漩涡,就在自己遇险的时候,那漩涡里似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想钻出来帮助自己,可是被另一股力量阻止了,跟上次在海边遇到章鱼时一模一样。他又想起了柳儿姐姐死时的那个梦,那一定不是梦那是真的,黑色漩涡里藏着一片星空,那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坏人想杀自己,一个是好人一次次地救自己。她叫张瑶。
“张瑶”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喉咙里发出呢喃不清的声音,水声嘀嗒,草色青绿,那声音恍如穿越前缘,融润入雨。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八章 死如秋叶()
琉璃谷的雨下得不大,而且很有规律,每隔五天就会下一场,不会多也不会少。最初的几场雨林暮都无法动弹,黎海宁把他挪到枝叶茂密处、基本不会淋雨的地方。
他无法拒绝任何恶意或好意,黎海宁分给他饼吃,分给他水喝,每天给他输一点点太阳星力,他都不得不接受。他是一个全身瘫痪的重伤号,除了睁眼闭眼,听雨看雨,甚至连头都不能侧一下,只能任人摆布。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听那个送饭的姐姐喋喋不休地讲故事,像百灵鸟,哪怕同一个故事总是翻来覆去地讲,也比跟那恶魔般的“野人”单独呆在一起好上一万倍。
他不是怕那个“野人”。从活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怕什么人,哪怕对方一指头就能把他捅死。那又如何?他已经死过一次,那么大的痛苦都承受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是极度地讨厌和憎恨对方,哪怕对方救活了自己。把自己打到濒死再救一次,那又算哪门子救命之恩?他永远忘不了那双地狱般狂暴的眼睛,忘不了为发泄怒火一次次将自己揉捏抛掷的那双手。
他早就能说话了,可他不愿意说,就那么一天天沉默着。在太阳星力和谷神星力的双重帮助下,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稍微活动一下四肢了,但是在黎海宁清醒时,他仍然装作不能动弹。他要等可以起身逃跑的时候,趁他不注意一鼓作气逃离这里。
好在黎海宁大部分时间都是不清醒的,就那么躺在地上,无力地张着嘴巴伸着双手,眼睛空洞得像失了灵魂。林暮偷偷瞧着他,有时觉得他真是个可怜人,又可怜又可恨。看在送饭的百灵鸟姐姐面子上,林暮觉得可以少恨他一点点,当然,只是少一点点。
林暮知道,黎海宁在等他开口。对方不止一次操着沙哑的声音问他,能不能说话,甚至直接问他怎么摆脱锁元花藤的缠绕。林暮其实也不清楚锁元花为什么不再攻击自己,唯一想到的就只有自己的谷神星力,以及能与植物联合在一起的谷神天赋。他知道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秘密,这秘密可能就是自己活下来的原因,说出去自己就会死,所以他一直闭口装哑巴。
林暮的哑巴装得很成功,黎海宁很有耐心地等了两个多月,直到他注意到林暮身边那株长到一人高的花苗。
花苗的嫩茎如同晶莹碧玉,缀满了椭圆形的翡翠叶子,在白月的光辉下泛着点点微光,如同无暇圣树。它一直在那静悄悄地生长,其实两个月前就该引起黎海宁的注意,可不知为何,他就像选择性地无视了它的存在。
这是最让黎海宁诧异的地方。一株那么显眼的花苗,几乎是这片锁元花林子里唯一的第三植物,距离自己不过两米多远,自己早该注意到才是。可是那花苗就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让自己忽略了它的存在。直到这个午夜他突然烦躁不安,全身星力如沸腾一般开始躁动,他才看到了那株小小玉树般的花苗。他不禁一怔,随后一伸手就想折断花茎将它吸摄过来,可是那躺卧一边的小男孩猛地一下坐起来,双臂张开将它护在背后,大叫一声:“不要!”
两个月来,林暮已经将这花苗视为珍贵的修行伙伴,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何时发动的谷神天赋,更不知道它曾救过自己的命,只是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花苗在一尺高的时候,每天分享给他的星能就已相当于打坐两个小时,如今更是达到了三个小时,试过许多花草树木之后,这是林暮找到的最好的修行伙伴。他必须维护它的安全,所以他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
站出来的第一瞬间,林暮就被黎海宁抓在了手里,那双喷火的恶魔般的眼睛瞪视着他,他也毫不含糊地瞪视了回去。两张泥污斑驳的脸相距不过一指,一动不动地瞪视着彼此。
“哈哈,哈哈哈哈!”黎海宁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在月亮惨白的辉光下无比耍靶∽樱兄郑 �
“呸!”林暮张嘴吐了一口唾沫,溅在对方狰狞的脸上。
黎海宁对此视若无睹,只是一伸手掐住了他的喉骨,爆吼道:“说!怎么避开的锁元花藤?”
周围的锁元花一阵骚乱,枝叶舞荡。林暮干脆闭上了眼睛,嘴巴也紧紧闭着,不发一语。他感觉到黎海宁的手在一点点发力,喉咙越来越疼,呼吸越来越艰难,可他把心一横,就是不吭一声。
死。不过是死而已。有什么好怕!
可是黎海宁好容易救活了他,在问出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让他就这么死掉的。他终于松开了手,将林暮扔到地上。林暮的脸已经憋到发紫,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是他的眼中没有畏惧,一丝一毫都没有。这让黎海宁皱了皱眉,他知道,眼前的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恐惧挣扎的小东西了,他血液里的狂躁忽的一下涌上头顶,两颗瞳仁刹那间变得血红,散乱的长发在白色月光下飞扬着,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说?我叫你生不如死!”
黎海宁铁钳子一般的手一把抓下,在林暮肩膀上一拧,连衣服带皮肉生生撕下一块,顿时鲜血淋漓!撕心裂肺的痛苦让林暮差点痛叫出声,他死死地咬牙忍着,像一只小狼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恶魔。恶魔仰头大笑,突然一张嘴将那块血肉吞了进去,鼓着腮帮子大嚼了几下,两行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触目惊心!
那株花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人类因惊恐而颤抖。林暮感觉到它传递而来的复杂情绪,关切,感激,恐惧,惊悚,悲伤,无奈。它是一株与众不同的花苗,它有情绪,林暮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没有惊讶,也没时间惊讶。他盯着那张完全变了形的脸,盯着那嘴角流下的自己的血,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的恐惧。
他不怕痛,不怕死,可他不想被一点点地吃掉。
这个变化让黎海宁很满意。他的手再一次伸下来,捏住了林暮另一个肩膀,用那张猩红的大嘴吼道:“说——!”
林暮知道,这人真真正正变成了恶魔。自己若真能帮他避开锁元花藤大概可以落得一个干脆的死法,可事实上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即便说出来也毫无意义,谷神星力不能为对方所用。他只能咬牙挺着,再一次闭上眼睛,他不去看那张脸,不去看那张嘴,不去看他生食自己的血肉。他强迫自己回想林府的日子,回想沙水城的日子,回想跟妈妈在一起时的快乐生活,眼前闪过妈妈温柔的笑,小姐姐骄傲的目光,林易摇头晃脑的可笑模样,月儿倔强的眼神,黑豆讨巧的小舌头可是这一切,都在新的一轮撕裂中被疼痛击得粉碎。
林暮死死闭着眼睛,黑暗中只感觉到那株花苗剧烈的情绪,那是越来越浓重的悲伤。
深沉的悲伤,剧烈的疼痛,惨绝的遭遇,这一切一切地包裹之中,星府中的黑色漩涡在急剧地旋动,它在欢鸣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