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7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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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花月痕》刚刚成书,尚未刊行,只有抄本在旗下流传,荣禄也是看过的,他顾不上文衡的譬喻不伦不类——刘秋痕是一名烟花女子,他正在“震骇失措”,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上来,不过,刚好借着这个“空儿”,脑子急速的转动着:
文圻中是同自己一样,离开太平湖后,反复思量挣扎,最终决定“出首”,并抢先自己一步,到达朝内北小街的吗?
不对呀!
若说“思量挣扎”,在太平湖的时候,自己和恩露圃,都有迹可循,这个文圻中,却全然无迹可寻——我不相信他扮戏扮的这么好!
若文圻中的情形,和自己不是一回事儿,那就是说,他在进醇郡王府之前,就已经下定“出首”的决心了!
也就是说,他在赴太平湖之前,就已经断定,醇王要起兵“清君侧”了!
荣禄不由大为懊丧:难道,我识人断事,竟然还不如文圻中?!
“王大臣会议”,醇王要求关卓凡仿小宗入继大宗之嗣皇帝本生父之例,退出政府,关卓凡将计就计,“自请开去一切差使,退归藩邸”。朝政乃大乱,为求关卓凡“销假入直”,慈安不得不降旨申斥醇王,醇王怒火中烧,告病避于海淀别墅。
就是在那个时候,刘宝第开始怂恿醇王“清君侧”,并替他往来奔走,连络神机营诸将。
刚开始的时候,刘宝第的话,并没有说的那么露骨,荣禄虽然心里嘀咕,但并不以为醇王真的会铤而走险——明摆着的,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嘛!所以,他拍着胸口,说我的一切,皆赖王爷之赐,对王爷,我必“追随到底,同进同退”。
至于那句“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其实是刘宝第先说出嘴来,荣禄不能不附和罢了。
在醇王面前,刘宝第并未说明,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其实是他强加给荣禄的,结果,醇王听在耳中,以为荣禄真的对他效之以死,大大增加了他起兵“清君侧”的信心。
后来,刘宝第的话,虽然比较露骨了,可是,“清君侧”三个字,始终没有真正出口,只好彼此“意会”。所以,荣禄虽然心惊胆战,总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他以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醇王才可能“铤而走险”,现在,朝内北小街那里,对刺客一事,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甚的姿态——这,就还没有到“万不得己”嘛。
荣禄是在醇王颁布“密诏”之后,才确定,这个“清君侧”,是要玩儿真的了!
一时之间,震骇莫名,手足无措。
这,不就是识人断事不如人?人家文圻中,可早就欲为之计了!
惭愧!惭愧!
咦,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
自己和恩承、文衡,是一块儿离开太平湖的,太平湖居西,菊儿胡同居中,朝内北小街居东,太平湖、菊儿胡同、朝内北小街,是一条路顺下来的,自己在菊儿胡同又几乎没有做什么停留,因此,文圻中就算比自己抢先一步,到达朝内北小街,也不会快到哪里去,不过前后脚罢了。
他如果是抢着过来“出首”,那么——
“密诏”、“遗诏”,以及“清君侧”的种种具体布置,神机营的种种部署,从头到尾,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够讲清楚——自己讲了这么久,也不过只讲了一半,文圻中有什么可能,片刻之间,就全部交代明白了?
所以——
文圻中根本不是来“出首”的!
荣禄浑身一个激灵:老天!文圻中根本就是轩亲王的人!是——
是轩亲王安插在神机营里的内线!
至于文圻中是做前锋营参领的时候,就是“轩系”的人了;还是进入神机营之后,才投到“轩系”那边儿;甚至,醇郡王和轩亲王针尖对上麦芒之后,才被“策反”——这些,不晓得,也不重要。
以上想法,形诸文字,是好大的一篇儿,可是,在脑子里转念头,不过片刻间事。
豁然开朗之后,荣禄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卑职荒唐!卑职荒唐!不……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顿了一顿,“卑职以为,可以向王爷……呃,邀功买好……其实,卑职非但一丁点儿功劳都没有,还……罪莫大焉!罪莫大焉!卑职实在糊涂!实在糊涂!怎么不早些将太平湖的……呃,这个反状,向王爷……呃,向朝廷禀告明白呢?”
反状?
嘿嘿。
“好!”关卓凡微微一笑,“荣仲华总算还是个明白人!”
顿了一顿,“‘再回头’——还不算太晚,不算什么‘百年身’!”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卫兵高声说道:“报告!”
“进来!”
“报告王爷,‘门上’说,有客求见!”
谁来啦?
门上进来了。
“启禀王爷,神机营全营翼长恩承求见。”
恩承?!
荣禄、文衡,眼睛一起睁大了。
关卓凡大笑,“好!本来‘三缺一’,这下子,齐活儿了!”
*(未完待续。)
第二八七章 事有大变!()
荣禄、恩承、文衡离开醇郡王府之后,醇王和刘宝第又密密的斟酌了许久,直到两个人都觉得,一切细节,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计划做好了,在醇王的潜意识中,就等于事情已经做成了,他志得意满的往椅背上一靠,右拳在左掌心中轻轻一砸,“大事定矣!”
“王爷说的不错,”刘宝第说道,“大事底定!”
顿了一顿,笑了一笑,“不过,还有一件小事,要请王爷留意的。”
“哦?还有事儿,是什么呀?”
“福晋那儿,”刘宝第的脸上,挂着一丝暧昧的笑容,“还要请王爷多加抚慰,毕竟,嘿嘿,母后皇太后的‘血诏’,文宗章皇帝的‘遗诏’,都是由福晋……‘带’出宫来的,这个,对景的时候,话头可得对的上啊。”
“啊,是……”
“听说,”刘宝第觑着醇王的脸色,斟酌着说道,“这些日子,王爷和福晋,嘿嘿,似乎……小有参商?这个,咳咳,想来,只是府里没见识的下人,胡乱揣测,做不得准的!再说,这个,嘿嘿,原也不是学生应该置喙的事情,呃,学生冒昧,王爷恕罪则个。”
醇王目下,心情极好,摆了摆手,说道:“何罪之有?先生不避嫌猜,这是先生忠爱至性……”
说到这儿,醒起“忠爱至性”这个词儿,不好这么用,于是改口:“呃,这是先生爱人以德!”
他叹了口气,说道:“先生说的不错,这些日子,我和她,确实是吵过几架——唉,我不是心情不好嘛!她呢,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两下一凑,难免有所龃龉!”
顿了一顿,“不过,大事既定,些些小事……不在话下,不在话下!先生就是不叮嘱,我也要……嘿嘿,先生尽管放心,她那儿,出不了什么纰漏的!”
“是,”刘宝第含笑说道,“学生原也是杞人忧天,王爷和福晋,琴瑟和谐,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醇王的“先生就是不叮嘱,我也要……嘿嘿”——这个,实非虚言,实非虚言。
这段日子,在巨大的忧虑和压力之下,醇王无心夫妻敦伦之事,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碰过福晋的身子了。今日“大事底定”,忧虑和压力,一旦而释,被压制的其他的需求,自然蓬蓬勃勃,加上关于圣母皇太后的种种事情,他对福晋,隐有歉疚,确实是打算着,今儿晚上,好好儿的“抚慰”“抚慰”老婆大人滴。
于是,醇王叫人传话给福晋,今儿的晚饭,在“里边儿”用;另外,晚上安置,也在“里边儿”——不宿在外书房了。
醇王满心以为,福晋对于自己的这个安排,必然“喜出望外”;一见面,必然“笑靥如花”。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晚饭的时候,醇王福晋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微微的咬着嘴唇,秀眉紧蹙,郁结不开。醇王夫妻俩的性子,其实比较相像,都是本性憨厚,不善作伪,醇王福晋这个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她藏着极重的心思。
用膳之时,大家子本就讲究“食不语”,这下子,气氛愈加沉闷了。
用过了膳,醇王福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侍女们晓得福晋和王爷有梯己话要说,赶紧退了出去。
醇王福晋用手帕掩着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放下手帕,轻轻的吸了口气,一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样子,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逸轩遇刺,是不是……你做的?”
吃饭的时候,醇王福晋的样子,已经叫醇王不大高兴了——那么多侍女在边儿上看着,你给我掉脸子,什么意思嘛!
还有,他也不晓得,自己又哪里招惹了她——我这不是过“里边儿”来了嘛!
不过,他强自抑制,尽量做出安之若素的样子,希望饭后夫妻独处之时,福晋可以缓过这个劲儿来。
可是,醇王福晋这句话问出来,醇王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冷冷的说道:“是我做的怎么样?不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醇王福晋一下子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像不认识醇王似的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力的说道:“这么说,真的……真的是……你做的?”
这个误会闹大了。
但是,醇王根本不想辩解,原本要“抚慰”醇王福晋的心思和欲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重重的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
醇王福晋并没有听出醇王话中的微妙处来,她呆了半响,惨然说道:“你……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些什么呀?你这不是……失心疯了么?”
醇王心里的火儿,一拱一拱的向上窜,但是,没有说话。
“我……”醇王福晋的眼泪,流了下来,“亏我还在母后皇太后面前,拼了命地替你分辨……想不到……”
醇王再也坐不住了,他“呼”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想不到?再过两天,还有你想不到的事儿呢!”
说罢,抬脚就走,摔门而去。
晚上,醇王自然又“安置”在了外书房。
和福晋的这一架,固然吵得扫兴,但并没有对醇王的情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女人嘛,胆小怕事,想过安生日子,哭哭啼啼几声,没啥大不了的!哼,等到我“定倾扶危,重整乾坤”,看她要不要“瞻仰”我!
没过多久,和福晋的小小龃龉,就被醇王抛到爪哇国去了。
上床之后,天降大任、使命加身的兴奋,依然烧灼着他,辗转反侧,直到过了午正,才朦胧睡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醇王被外边儿的动静吵醒了。
睁开眼睛,朦朦胧胧之中,窗户纸上,火光跃动;窗外脚步纷沓,不晓得有多少人在奔来跑去?间或有人发出一两声惊叫,但都非常短促,好像,叫声一出口,就被什么力量塞了回去似的。
醇王清醒过来了,他坐起身来,高声说道:“起反了还是走水了?还给不给人睡觉了?来人呀!”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醇王大为恼火,今儿是怎么了?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啦?
正待张口呵斥,几个人“呼啦啦”闯了进来,一时之间,光芒耀眼,醇王被刺激的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只听一人厉声喝道:“醇郡王!”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醇王心头一跳,紧眯着眼睛,勉强适应了光线,看清楚了来人,顿时瞠目结舌。
闯进来的几个人,都穿着蓝色的洋式戎装——是轩军!
为首一人,也就是方才发话之人,醇王是认得的:图林——轩军近卫团团长!
醇王脑子“轰”的一声,血一下子涌上了头,手和脚都不受控制的微微的颤抖起来。
事有大变!
醇王脑中“嗡嗡”作响,他暗暗的吸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是宣宗成皇帝亲子!我是国家郡王!我……不能失仪!
“你们……要干什么?!”
醇王努力自控,但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打着抖,甚至,上下两排牙齿,也碰到了一起。
顿了一顿,气息略略平缓了些,“深更半夜,擅闯王府,你们……要……造反么?”
图林一声冷笑:“要造反的,大约不是我们!”
微微一顿,“赶快起来,有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