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缺九州经典力作(套装共11册)-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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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空山点了点头:“因为秦望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破坏他原本平静有序的生活。秦望天已经只剩下半年到一年的命了,所以希望临死之前再做一件大案——抢劫青石官库,风风光光地为自己的犯罪生涯画上句号。他万万没想到,来到青石城踩点的时候,竟然会意外地发现当年的老搭档上官云帆。老搭档的厉害他当然还记得,所以他找上门去,要求上官云帆再帮他一次。上官云帆当然拒绝了,他现在是真神的信徒,一个改邪归正的良医,肯定不可能再去帮谁抢劫,秦望天很生气,多半是说出了什么威胁的话,比如说要揭穿他的真实面目,让他从此只能从青石城滚蛋之类的。
“于是上官云帆慌了,二十三年来头一次遇上了对自己生活的严重威胁。作为一个真神的信徒,此时此刻向真神做出祈祷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所以他做出了自己生平第一个对真神的祈愿,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祈愿竟然能够成为现实。我猜想,他所做出的这一次祈愿,大意可能是‘让秦望天从我的生活中永远消失’这一类的十分决绝的话语,地下的河络听到了这个祈愿,自然也只能用决绝的方法去完成。”
“把秦望天碾成肉酱,确实能让他永远消失了。”岑旷脸『色』惨白,又想起了自己那天目睹的惨状。
“于是第一个愿望总算是完成了,但这个河络似乎只知道完成任务,而不知道向上官云帆发出通知,上官云帆并不知道秦望天已经死了。他的心情依旧很糟糕,尤其当十月五日,他听说抢劫案发生了之后,心里更加惶恐。他不知道这起抢劫案已经没有秦望天参与了,而是其他九个人干的。他无比害怕,担心秦望天被抓获归案,把他供出来,从此让他身败名裂,再也不能在青石城继续行医。而他最后也许是想通了:既然这样,大不了我提前离开青石城,换一个地方生活,胜过留在这里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
“可是要离开青石城,有一个人是他舍不得的,那就是燕归楼的花如烟,他是真心爱着花如烟的,想要为她赎身,把她一起带走,但花如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还说了不少尖刻的话语。上官云帆深深地失望了,在这天晚上,向真神做出了第二次祈愿……”
“我就是想不明白这第二次祈愿,”岑旷打断了叶空山,满脸的苦恼,“难道他许的愿不应该是让花如烟跟他走,或者这一辈子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吗?怎么会到最后河络把花如烟的脸皮割下来了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这一点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的。”叶空山说,“你经常阅读小说,有没有发现,男女之间示爱的语句千奇百怪、花样翻新,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的确是,不过那些修辞都很好听啊,有的还蛮感人的,”岑旷说,“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们人族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那些情诗的句子,真的是好美。”
“可是花如烟死就死在这些辞藻华丽的修饰上,”叶空山冷冰冰地说,“如果上官云帆真的老老实实地说‘希望花如烟能跟我走’‘祈求真神让花如烟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可他没有这么说。他说的多半是这样的一个句子。”
“什么句子?”岑旷只觉得口舌发干,额头上却在冒冷汗。
“祈求真神,让我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烟的容颜。”叶空山轻柔地说。
神罚十()
祈求真神,让我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烟的容颜。
每天都能看到花如烟的容颜。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岑旷伸手掐住自己的额头,“河络语里没有‘容颜’这样的词语,上官云帆一定说的是河络语的‘脸’!”
“所以那个河络误解了他的意思,”叶空山说,“这个直肠直『性』的河络,虽然在地洞里苦候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有出去和人族接触,所以对于人族的语言技巧一窍不通。他误解了上官云帆的意思,于是精心剥下了花如烟的面皮,泡在水晶瓶子里给他送去。那时候他一定很高兴吧,觉得自己已经帮助上官云帆完成第二个愿望了,而且完成得如此漂亮。”
“所以后来,上官云帆的第三个愿望是……”岑旷有些说不下去。她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衙役替她译出了那段话:“祈求真神,把杀害花如烟的凶手碎尸万段!”而河络语里是没有“碎尸万段”这个词的,所以上官云帆那时候所说的其实是“切成一万片”。
这个要求就让河络感到很无奈了,他可以杀死自己,却似乎没有办法把自己切成一万片。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惊人的主意:绑架凌迟的行刑人,让对方以凌迟的技术来割掉自己。当然,行刑人说得很明白,对人族来说,三千六百刀也已经是极限了,以河络的身躯还想要增加两倍,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河络终究一直到死也没有完成上官云帆的第三个愿望。
尽管他已经尽力了。
这起悲惨的案件就以这样让人堵心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原本是报恩的善举,最后却演变为血腥的错误,实在让岑旷觉得难以接受。在这起案件中,除了秦望天之外,其他人都太无辜了,即便是年轻时罪孽深重的上官云帆,至少也用了他的整个后半生来补报,却依然得不到善终,最后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
而他也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本来体质就不好,这或许是由于当年中的蝎毒始终没能根除,发疯之后没有能力给自己开『药』调养,也完全不懂得保护自身,在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季,终于一病不起了。
此时由于案件已破,被证实无罪的上官云帆也被放回了家,由他忠实的老仆人照料。岑旷和叶空山上门探访的时候,老仆显得气鼓鼓的,很不想让两人进去,似乎是要把主人重病的责任归咎到两名捕快身上。但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放两人进去了。
上官云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每一声呼吸都好像是咽喉被刀割了一样。屋内堆满了受过他恩惠的青石民众送来的补品,但这些补品已经没有作用了,老人正在等待着死期。而他甚至连这一点都没能意识到,只是两眼木然地直视着屋顶,仿佛目光要把屋顶穿透,看到茫远的天际。
叶空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病床边,看着上官云帆呆滞的面容,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所说的这一切你现在能不能听到,但这些事情与你有关,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虽然年轻时做过错事,但这二十三年来,你一直都是青石城人民最爱戴的人,至少不应糊里糊涂地去死。”
上官云帆依旧神情木然,叶空山叹了一口气,开始从上官云帆当年与秦望天的往事开始,讲述了自己对整个案情的全部推断。在叶空山讲述的时候,岑旷一直注意着上官云帆的表情。她发现,上官云帆虽然面部始终僵硬着不动,眼神却随着叶空山的讲述慢慢流『露』出悲伤的意味。她敏锐地直觉到,其实上官云帆已经早就头脑清醒了,他只是不愿意面对残酷的现实,所以索『性』把自己囚禁在自我保护的牢笼中,静待死亡降临。
叶空山慢慢地讲述着,老人目光中的悲哀也越来越浓重,但当他听到叶空山说起他和花如烟的爱情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自嘲,接着是黑夜一般浓烈的哀伤,让岑旷几乎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感染到落泪。等到叶空山讲完他全部的推断,上官云帆继续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动了动嘴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岑旷连忙把他扶着坐起来,轻轻拍打他骨瘦如柴的背部,并为他按摩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帆才停住了咳嗽,微微摇了摇头:“你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你的推断,却大多如同亲历一样,真了不起。可惜的是,还是有一点出错了,不过这一点原本也不能怪你,换了谁也想不到。”
“哪一点错了?”岑旷忙问。
“放到最后再说吧。”上官云帆说,“我可以先讲讲你不知道的一些事,也就是在越州发生的那些事。”
“洗耳恭听。”叶空山说。
“外界的说法在这一点上是正确的,那就是秦望天的最后一笔生意,遭到了暗算,跟随着他的兄弟们全体都中了蝎毒,”上官云帆回忆着,“我自己就是用毒的大行家,当然知道那种蝎毒是没有办法医治的。那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那么年轻就要死去,心里的悲伤痛苦可想而知。
“我用『药』物勉强抑制了毒『性』的发作,但那样也不过能多得到几个月的生存时间而已。我离开了秦望天,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在越州山区流浪,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在那时候,我在一个山间小驿站撞上了那三十名离国的斥候。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觉得他们相当强横霸道,一走进驿站,就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我走得慢了一步,被一个家伙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滚下山崖去。
“于是我动了真怒。反正我的命已经不长久了,不在乎手里多几十条人命,于是我就偷偷地下了毒,驿站里的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中毒的只有他们。当他们全都毒发毙命的时候,我站在他们当中,得意地大笑,不料牵动了体内的蝎毒发作,昏死过去。
“等我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河络救了,他们告诉我,我毒死的那三十个人,是抢夺了他们神启的罪人。但他们部落当时没有足够多的战士能拦住那些人,如果不是我出手,他们的神启必然会落入离国人的手里。所以无意之中,我成了他们的大救星、大英雄。最让我高兴的是,他们有一种特殊的墨晶矿,可以吸附人体内的毒质,因此把我体内的蝎毒吸去了十之八九,虽然残余的毒『性』仍然会陪伴我的余生,但我的寿命至少还能延长二三十年,对于原本只剩几个月『性』命的我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所以你觉得这是神的恩典,从此信奉了他们的真神?”叶空山问。
“不瞒你说,一开始这只是为了讨好他们,以便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上官云帆微微一笑,“可是在那个部落住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河络。他们虔诚而单纯,只为了取悦真神而活,个个都是那么快乐。再回想我之前的一生,明明对医道有很深的造诣,却只用它来为非作歹,成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忽然觉得,我也可以像河络那样活得简单而快乐,而不必成天为了多赚些金铢而去伤天害理,夜里都睡不好觉。”
“你的选择是对的。”岑旷说。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会存着‘报恩’的念头。”上官云帆长叹一声,“没想到我在二十三年后头一次开口向真神祈祷,就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岑旷默然,说不出话来,但心里还在惦记着上官云帆所说的那个“错误”。叶空山却已经注意到了老人一直握在手里的一样东西,他礼貌地要求上官云帆给他看看,老人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了他。
“这是你上次摔碎的那个玉蝴蝶!”岑旷一下子想起来了,“花如烟有个一模一样的,我在河络的记忆里看到过!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吗?”
她话说出口,立刻又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她对爱情的理解只限于坊间小说里的那些俗套桥段,但她至少还记得,当上官云帆要花如烟随他一起走的时候,花如烟的态度冷淡而尖刻,并不像对他有深沉感情的样子。或者说,她只把上官云帆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可以谈钱谈交易,但其他的一律免谈。
那两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对一模一样的玉蝴蝶呢?而这只玉蝴蝶被磨得异常光滑,看样子,已经在上官云帆身边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了。
“并不一定是情人才能有一模一样的饰物啊,笨姑娘,”叶空山缓缓地说,“亲人也可以。”
“亲人?”岑旷一惊,“难道是说……难道……”
“是的,花如烟并不是上官云帆的姘头、情人或者别的,”叶空山说,“上官大夫每次去光顾燕归楼,都只是为了看他的亲人而已。从年龄差距来判断,我猜想,花如烟应该是他的女儿。”
女儿。花如烟其实是上官云帆的女儿。
岑旷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上官云帆在青石城一向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为什么近几年会沉『迷』青楼?为什么他从来不去别家青楼,也从来不点其他的姑娘,每次都只见花如烟一个人?为什么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他只想要带着花如烟离开是非之地?为什么他会许愿“让我每天都能见到她的容颜”?
只因为花如烟是他的女儿,亲生女儿。
“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