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行九州-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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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徐海见义兄王直被擒,心中也不免惊惧,当下写书一封,派使者投在胡宗宪案上,这是一封投诚信,胡宗宪匆匆一览,就将此信递给了徐文长,徐文长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这信字迹清秀,语句工整,徐文长一眼认出这是王翠翘的笔迹,不由得楞在当场。
胡宗宪见徐文长神色有异,出言询问。
徐文长自有难言之隐,略微思索,便道:“这封信倒是有些蹊跷?”
胡宗宪又将信拿了过来,反复观看,说道:“此信字迹工整,用词恰当,除了投诚让人难以相信外,似乎并无什么蹊跷?”
徐文长说道:“蹊跷就在工整恰当这两处。”
胡宗宪略微思索,方才恍然大悟。
徐文长继续说道:“我曾经与徐海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当初是个僧人,未曾读过诗书,因此此信并非出自徐海之手,而是另有人为之,而此人定然对徐海有着非比寻常的影响力。梅帅,徐渭保举一人,定能查明此人身份,或许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劝说徐海归降。”
胡宗宪对徐文长是言听计从,当下问道:“保举何人?”
徐文长缓缓说道:“此人和梅帅乃是同乡,梅帅也曾见过,他和徐海均是徽州歙县人,徽州墨罗家的罗龙文。”
徐文长推举罗龙文,乃因罗龙文曾经是徐海的清主,容易接近徐海,从而可以探出写信之人是否真是王翠翘,如果真是翘儿,徐文长下定决心,就是九死一生,也要将王翠翘救出火海。
原来当日三人在燕子楼见到王翠翘,除了徐文长和罗龙文外,那和尚明山也对王翠翘垂涎三尺,一来只是自己的身份是个和尚,二来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论才华远不及徐文长,自己当时不过罗龙文门下的一清客,论财力更是难望罗龙文的项背,因而出了燕子楼后,下毒誓,定要做出一番事业,一旦有朝一日,富贵达,或许就能博得王翠翘的芳心,这便下定决心还了俗,他本家姓徐,原名徐海,还俗后离开虎跑寺,投奔了自己的叔叔徐惟学。
这徐惟学也是海寇,和王直合伙,在东海上窃掠船只,侵扰海疆,徐海投奔叔叔后,凭借自身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迅崛起,一跃成为倭寇的后起之秀,因和王直同乡,又有威望,王直为了拉拢徐海,和其结为生死弟兄,那徐海就自号东皇,成为东海第二号的枭雄。
那徐海虽然迹,但是心中念念不忘王翠翘,后来探得王翠翘嫁给了罗龙文,居于杭州府,徐海便趁罗龙文离家之时,夜奔杭州府,劫掠了王翠翘和丫鬟绿珠,回归海岛。等王翠翘看清眼前的海盗头子之时,一时也没认出来眼前的悍匪乃是当年的和尚明山。
徐海对王翠翘敬如天人,王翠翘几次寻死,均被徐海救下,王翠翘宁死不从徐海,但是见徐海恭敬有礼,只是不放自己,无奈之下也只好在海岛定居下来。
后来胡宗宪王直交手,王翠翘得知徐文长并没身死,而是做了胡宗宪的幕僚,心中凄苦,叹道:“徐郎你未曾离世,为何三载音讯皆无,难道当日盟约种种,和那曲子均是一样,不过是捧场做戏吗?都道是天下男儿少痴心,今日方知不假。”自此对徐文长心灰意冷,而徐海颇有男子气概,虽不识字,但是头脑机灵,敢作敢为,不免日久生情,便将自己的一腔情愫不知不觉间转到徐海身上。
大婚过后,徐海对王翠翘言听计从,而且她多次从徐海手中救下犯错的倭寇,因而此刻在倭寇中名望大增,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寇中极有威信。
胡宗宪剿灭王直,下个目标就是徐海,经过罗龙文探知,那日作书之人正是王翠翘,徐文长喟然长叹,心中思量解救王翘儿之计,建言胡宗宪,劝说王翘儿让徐海投降,这样王翘儿有功之身,应能幸免。
胡宗宪从之,命人暗通王翠翘,言及只要劝说徐海投降,以自己项上人头保他夫妻平安无事,而且投诚有功,定然奏明天子,为徐海加官进爵,徐夫人封为诰命。
王翠翘也知道徐海干的是掉头的买卖,今日或许荣华富贵,明日也许就要人头落地,她漂泊半生,早已厌倦了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因而极力劝说徐海,说道:“翘儿已从夫君,死心塌地,现今只求一亩方田,一座茅屋,与夫君长相厮守,白头到终,再无他盼。”
徐海因王翠翘当日情念徐文长,而如今才一心随己,深受感动,他爱王翠翘极深,为了爱妻,莫说投降,纵使身死也在所不惜,当即答应。
王翠翘亲笔写书胡宗宪,不求封赏,只求无罪,一亩薄田,从此和徐海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徐清瑶说道此处,似乎有感于徐海王翘儿之情,语气颇为凄凉。
秦苍羽心知结果并非如此,不由得叹道:“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最好,只是不知为何之后生了变故?”
徐清瑶说道:“正如公子所言,如是如此,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此事就坏在那奸险之徒的身上。”
(ps徐文长会试前狂言定中金科头名之事,历史上实则是唐寅而为,《明史》上确有记载。《明史》记载徐渭多次科举,却并不理想,只是两人年代相距不远,又都是天下奇才,未醒张冠李戴一下,只为剧情需要,通明史的读者莫要深究。另外王直,徐海,罗龙文,均是徽州歙县人士,而胡宗宪是徽州绩溪人,绩溪距离歙县不过三十公里而已,嘉靖年间纵横天下又互为对手的几人均是出自徽州,未醒之前读史时也是惊叹不已,这历史的冷幽默真是值得细细玩味。)
第八十二章 往事(下)()
秦苍羽虽然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此刻听徐清瑶如此说来,不由得心中也是一凛。只见徐清瑶手捻茶杯,颇为伤感,继续讲起。
梅林郎君胡宗宪用徐文长之计,劝降徐海,徐海为了爱妻,下定决心,整编手下,即日请降。
徐文长得知王翘儿不要封赏,只求和徐海能做对寻常百姓,不再问世事,仰天长叹,心中颇为凄苦。
眼见约定时日已到,徐海和爱妻在海边道别,徐海言及一旦受降,就接王翠翘团聚,从此隐居山林,长相厮守。
王翠翘眼含热泪,送了徐海上船,依海而立,想到日后能够伴着徐海安稳过活,也就没有任何奢望了。
说道这里,徐清瑶似乎有感而道:“王翘儿哪里知道,她和徐海这一别,竟然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秦苍羽心知结局,也是默然不语。徐清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自此之后王翠翘日日来到海岛西面百丈崖上,翘以待,期盼徐海的大船能从远处海平线升起,徐海恢复百姓之身,来接自己,一晃一月过去,徐海就好似泥牛入海一般,王翠翘也日渐忧心,每每以泪洗面,这日又见日头西沉,还是没有来船,绿珠搀扶着王翠翘刚要转身回去,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喊:“翘儿。”声音激动颤。
王翠翘如同电击一般,浑身一震,愣在原地,而后眼中热泪涌出,轻转身躯,面向那人。
只见那人此刻鬓蓬松,胡须杂乱,眼带血丝,浑身衣衫被海水浸的湿透,手握长剑,正是当年自己日思夜想的爱郎徐渭徐文长。
多年未见,怎知在此地重逢,王翠翘先是满脸诧异,不知道徐文长此刻怎会来此,而且如此落魄,哪有当年玉树临风,倜傥潇洒之形状。
随即王翠翘心中酸痛,颤巍巍伸出手来,快步上前,边跑边哭道:“徐郎啊徐郎,你好狠心,为何你一去三载不归,音信皆无?你可知当初错听了你的死讯,翘儿为你流了多少泪,伤了多少心吗?”
徐文长望着王翠翘晚霞中的身影,眼中也淌出热泪,心中更是百转柔肠,步履蹒跚向前,一把抱住王翠翘,王翠翘顿时声泪俱下,徐文长也是泪满衣衫。
夕阳如血,晚霞如织,时间好像凝固在了此刻一般,只有那海水冲击到岩石上出的哗的一声长鸣。
片刻后,王翠翘虽然还是泪流满面,但心情渐渐平复,已然想起自己已是徐海之妻,摇了摇头,哭道:“如今你我相负彼此,再逢无益。”说着用手撑住身体,离开了徐文长的怀中。
徐文长刚想用手轻抚王翠翘的缕缕青丝,见王翠翘突然推开自己,不由得双手僵硬在半空之中,痴痴地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王翠翘抹了抹眼泪,说道:“徐郎,如今翘儿已是徐海浑家,只叹此生有缘无分,徐郎,你我还是莫要再见了吧!”
听闻王翠翘说起徐海二字,徐文长心神一震,顿时想到自己的来意,当下紧闭一下双眼,勉强克制心神说道:“翘儿,大事不好,一言难尽,快随我逃命去吧。”
刚说完,就听一阵笑声从徐文长身后响起:“徐渭,早算定你要来此,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就见当先一人从树后转出,衣着华丽,举止潇洒,面容俊美,身后跟着几个人,个个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面罩青纱,而说话之人正是歙县罗家的少东罗龙文。
王翠翘一见罗龙文,顿时满面羞红,眼含愧色,呆在原地。
罗龙文望了一眼王翠翘,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怜意,但转瞬间又变成了愤恨,怒吼道:“你这贱人,你扪心自问我罗龙文待你如何?谁知你风尘不改,先是勾搭徐渭不成,这才违心随我,又水性杨花,嫁我之后和那海匪徐海暗通款曲,别人倒也罢了,那徐海一个穷和尚,是乞讨在我罗龙文脚下的一条狗,你不知羞耻,却让我的脸面放到哪里?今日不亲手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说着从腰中抽出一对判官双笔,就要上前。
王翠翘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惊在原地,徐文长提了手中剑,转身用身子将王翠翘挡在身后,说道:“真是徐某人瞎了眼了,怎会和你这种卖友求荣之辈结为朋友,不过徐渭虽无能,但是凭你罗龙文,倒也不惧。”
罗龙文哈哈一阵冷笑,说道:“徐文长,枉你自称风流才子,真是让我可一笑。这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你还真把她当成个宝啊,哼,你还以为我罗龙文还是当初吴下阿蒙吗?你前日厮杀一日,又只身从海宁卫游到这里,就算你是莲花雪,此刻也是筋疲力尽,自保都难,还想英雄救美不成吗?”
说罢转头冲着一人施礼道:“朱大人,此人就是狂徒徐文长,严党胡逆的恶帮凶。”
只见罗龙文身后一人摘下面纱,国字脸,面如重枣,一缕黑髯,当先一步,高声说道:“徐渭,如今严嵩已倒,胡宗宪被削兵权下狱,你还不俯投降,等待何时?”
徐文长一见识得此人是当今锦衣卫南镇抚司 镇抚使朱希义,掌印太监绣春黄锦的得意门生,不由得脸上变色,心中一凉。
如论平日,莫说朱希义,就是绣春北黄锦徐文长也不畏惧,但是此刻自己气力已尽,只是勉强支撑,再要胜过强敌,又要保全王翘儿,势必登天。
这时王翠翘听闻胡宗宪下狱,不亚于五雷轰顶,疾走两步上前道:“徐郎,明山何在?我那官人徐海如今是死是活?”
徐文长脸上神色一黯,又听得王翠翘称呼徐海为官人,心神恍惚不定,低头不语。
罗龙文一见有机可乘,突然上前施手偷袭,那徐文长先是前日厮杀一夜方才脱身,而后从海宁卫游到海岛,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被罗龙文一判官笔打落长剑,而后将徐文长踢倒在地,上前一脚又重重踏到徐文长的胸口,徐文长登时喷出一口鲜血。
王翠翘此刻如疯癫了一样,扑将上来,扯住罗龙文,哭道:“明山如今何在?”
罗龙文反手一个耳光,将王翠翘打翻在地,面目狰狞道:“不要脸的东西,那徐海诈降海宁,意图不轨,幸被识破,他被围歼不敌,投海而死,想必此刻早已做了鱼虾的饵食了。”
王翠翘顿时痴愣,面如死灰,望向徐文长,字字带血问道:“徐郎,他说的可都是真的吗?”
徐文长躺在地上,闭上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王翠翘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胸中气息翻涌,嘴角处流出绯红鲜血,神情呆滞,口中不停重复说着:“我负明山,我负明山。”
罗龙文看了看王翠翘,又看了看徐文长,像疯了一般,先是仰天大笑,而后突然满露痛苦之色,似乎是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翘儿,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了你,我费尽心机,不顾一切,而你呢?前是钟情徐文长,后是死心塌地随徐海,就算委身于我罗龙文,但就那些时日,你心中日日念的还是徐渭,真当我罗龙文是瞎子吗?论文韬武略,我哪点比不上徐渭和徐海,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