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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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药库在一个很隐蔽的“猫耳洞”中,被袭击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不知敌人怎么得到了这个情报,真派人袭击了这个弹药库,而且来袭之敌估计是一个连的兵力,是林中勋所在排的三倍。
战斗真激烈啊,双方一交上火,就没有停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兄弟们倒下一半,但也有四五十具敌人的尸体丢在阵地上。排长的手臂流着血,他把三个班长叫到跟前,说:“今天要么我们灭了他们,要么他们灭了我们,否则战斗不会停止。从现在起,做牺牲准备。我若阵亡,一班长代之;一班长阵亡,二班长代之;班长阵亡,副班长代之;按编制序列递进,即便剩下最后一人,也绝不放弃弹药库!”
战斗进行着,人不停地减少。
排长死了,三个班长死了,到后来副班长也全部牺牲了。
太阳落山时,枪声终于停止了。林中勋看看前方,敌人全部倒下了,看看自己身边,已没有一个活着的战友了。
这一场弹药库保卫战,除林中勋外,三排官兵全部壮烈牺牲!
几杯酒下肚,一股热气从腹中向全身扩散,老人感觉那要命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古来征战几人还?”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比你们多活了几十年,算是幸运的啊,可是这几十年是用一条腿换来的啊!”
那一战真是惨烈,林中勋还来不及为战友的死伤心,更来不及为自己的生庆幸,就发现一具敌人的“尸体”爬了起来,快速向弹药库冲来!
那 是一个爬在地上躲过了子弹的敌人。
不能让敌人接近弹药库!
林中勋根本不及细想,端起枪站了起来,对着那人扣动了扳机。
枪没有响,林中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
几乎同时,敌人也发现了林中勋,一梭子子弹打了过来。林中勋猛一侧身,那一梭子子弹打在他的左大腿上,剧痛袭来,他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摔去!
在向前扑倒的同时,他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借着前扑的力量,把匕首向敌人掷去。
那个敌人没有想到被自己射中的中国士兵还能还击,等他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匕首带着冷风从咽喉扎了进去,他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林中勋撕下衣袖,缠住受伤的大腿,血还是不断涌了出来,他感到一阵晕眩。
“不能晕倒!”他哆嗦着对自己说,“我若倒下,即使再来一个敌人,也能引爆弹药库,那全排战友可能都白死了!”他从背上解下水壶,把一壶水从自己头上淋了下来,从头上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然后,他拿起牺牲战友的枪,把身子倚在树后,静静地等待着,敌人或者战友。
还好,二十分钟后,团长带队赶来了。
林中勋浑身是血,从树后踉跄走出,立正,敬礼。
“团长同志,”他哆嗦着说,但声音很大,“三排完成弹药库守护任务,现在归队!”
现在,他就是三排,三排就是他。
然后,他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倒下时,他看见残阳如血,巨浪般铺天盖地向他覆盖过来。
第六十三章 寂寞同归()
弹药库完好无损,三排以伤亡殆尽的代价保证了它的安全。
当林中勋再次醒来时,他的左腿已经被截肢了,他成了瘸子。
伤愈后,上级给他报立二等战功,康复后,他被安排退出现役,来到森林公安当了一名协警,他的职责是守护林场。
他经历了生死,他也看淡了生死,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活着。
他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仿佛自己还是一个军人。他肩上扛着枪,不停地在自己守护的领地巡逻。
在物欲从刺激下,有些人想钱想得发疯了,盗伐盗猎日益猖獗,周边林场屡屡发生被盗案件。
但林中勋守护的林场安然无恙。
据说很早的时候,他曾经一枪打飞盗伐者的帽子,这让盗猎者闻风丧胆。
随着年龄的增长,关节疼痛也与日俱增,剧痛袭来时,他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自从那次到医院,医生说要让他做好瘫痪的准备,让家人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他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的归宿。
“如果我不能像一个男人那样活着,”他冷冷地对自己说,“那么,请让我像一个男人那样死去!”
只是,他内心中深处总还有一丝期盼,他常常看着进村的路口出神,虽然他也知道,那个期盼只是个奢望。
而今夜,满月在天,酒已喝干。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鸡骨头递向身边,才发觉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伙伴,那个忠实的老狗“大猪”,已经不再身边。
老人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拿着枪站起身来。
“排长同志,”老人向着黑暗中的树影敬了个礼,嘟噜着说,“林中勋完成任务,现在归队!”
他抓起那两个空酒瓶,奋力掷向天空。
酒瓶旋转着上升,瓶口发出“呜呜”的鸣响。
酒瓶的高度越来越高,升速越来越慢,当酒瓶到达最高点时,林中勋骤然举枪射击。
两声清脆的枪响间隔极短,听起来几乎只有一声枪声。
然后,他掉转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他依然弹无虚发,前两颗子弹击中了空中的酒瓶,最后一颗子弹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子弹巨大的推力带着他猛地向后撞在墙上,他倚着墙慢慢萎倒,但他的左手依然紧握着他的枪。
他仰头,看见那两个被子弹击中的空酒瓶在空中绽放成两朵巨大的花朵。花朵刚开始是银白色的,然后慢慢凋落,最后也慢慢变成了红色,甚至天上银色的圆月也跟着慢慢变红,变成了一轮红色的残阳。
在血红的阳光中,他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破旧的牛仔,头发凌乱,但两只眼睛像两泓秋水一样明亮。小男孩蹒跚地向他走来,走着走着,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大男孩,再走近,大男孩变成了一个伟岸的青年。
老人伸出手,想要去迎接他,但手指刚接触到他的身影,那身影陡然如云雾一样消散。
残阳如血,巨浪般向他覆盖过来。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笑容凝固在他爬满皱纹的脸上,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月光下,花溪如练,呜咽着向远方流去。
冷风掠过,很快带走了老人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却带不走他脸上淡淡的忧伤。
这一夜,莫怀文发现“大猪”很反常。
“大猪”老了,它像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已经无力反抗别人的安排。既然主人把它系在这里,它就只好呆在这里。它安静地卧在没风的角落,宛如入定的老僧。
当明月升起一杆高时,它突然变得焦躁,它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莫怀文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以为它饿了、渴了,给它端来水和食物,谁知它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拼命地想挣脱绳子,它的脖子里已经被勒破了皮,露出血红的肉来。
“如果不放了你,只怕你会累死的。”莫怀文叹了口气,无奈地松开绳子。
“大猪”一刻也不犹豫,向着林场方向跑去。
第二天早晨,当莫怀文来到林场中老人的小屋时,刚好村长带着森林公安的人也到了。
他们看见老人倚墙坐在地上,左手握着枪,胸前的鲜血已经凝固。他的眼睛看向远方,脸上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
大猪卧在他的脚下,皮毛上结慢霜花。
除了眼睛偶尔眨一下,它一动不动,宛如入定的老僧。
老人没有任何亲人,就由村长做主,把他就葬在林场中向阳的山坡上。他守护了林场几十年,他死了,就让林场守护他吧。
老人对物品、账目都有交待,他的工资都在存折上,留作林场植树之资,枪支子弹上交森林公安局。
大猪默默地看着人们把老人放进棺材,似乎明白人们在做什么。最后,它跟着送葬的人们到了墓地。
老人安葬完毕,人们散去,莫怀文想带走大猪,它却用四只脚死死撑在地上,不愿跟着莫怀文离开。莫怀文无奈,只好给它在老人的坟墓边搭了个窝,为它遮风挡雨。大猪似乎接受了这个折衷的做法,住到了这个窝里。
莫怀文给大猪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清水。
三天后,莫怀文再次给大猪送来食物,他发现,原来的食物和清水大猪都没动。
大猪仍然静静地卧着,它的眼睛偶尔眨一下。
莫怀文把肉块放到它的嘴边,它却把头扭到别处。
莫怀文叹了口气,他看着大猪的眼睛。一人一狗,静静地对视。他居然在大猪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悲伤!
莫怀文黯然离开。
三天后,莫怀文再来时,大猪已经死了。
它静静地卧在老人的坟墓边,就像当初卧在老人的脚边。
莫怀文把它埋在老人坟墓的旁边。
第六十四章 啼声初试()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莫如风对正准备练习吹笛的莫非非说:“非非,带上你的枪,跟我去一个地方。”
非非看看爷爷,老铁匠笑着说:“去吧,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笛子晚上我再教你。”
“这孩子学笛子还真行,一教就会。”老铁匠转头对莫如风说,“那把刀怎么处理?”
“现在比较乱,他们既然盯上了振远宝刀,就可能再次下手,如果交给博物馆,保不准他们再想别的心思。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保存着,等形势好了再还给博物馆吧!”
老铁匠看来看莫如风,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莫如风带着莫非非,翻过一道山梁,来到林场,再顺着林场中的小路向上爬,“小猪”欢乐地同行,它一会儿追逐飞过的小鸟,转眼消失在林中,一会儿又突然从路边草丛中窜出来,吓非非一跳。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平地。
一座新坟静立在丛林掩映之间,坟前一块石碑,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斯人已去,敌胆犹寒。林中勋,1962年-2036年。”
这是县武装部为林中勋做的墓碑。
坟墓的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忠犬“大猪”就睡在那里,默默伴随它的主人。
莫如风坐到坟前,然后从手提包中取出一瓶好酒,打开瓶盖,把酒洒在老人墓前和“大猪”的坟上。
“爸爸,这里面是谁啊?”非非问。
“一个令人尊重的老兵,和他忠诚的伙伴,一只叫作大猪的狗。”莫如风答道。
莫如风想说,忠诚,即便是一只狗,也让人肃然起敬,背叛,即便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社会上层人士,也会让人厌恶,比如汪精卫。
但他没有说,他担心非非听不懂。
“大猪,那它是小猪的爸爸吗?”非非好奇地问。
“也许是吧!”莫如风摸着非非的头说。
莫如风在墓前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带着非非坐到一个开阔的地方。
“把你的枪拿出来。”莫如风对非非说,“你不是想当一个神枪手吗?那我告诉你,神枪手不是练出来的,神枪手是天生的,这个叫天赋。我在军队时,见过很多人,他们训练刻苦,但并不能成为神枪手。运动会上的射击冠军,也不是真正的神枪手,真正的神枪手,掌握射击的技能后,射击不需要瞄准,他凭的是感觉!凭的是无意识的瞄准和运算!”
莫如风抓住非非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接着说:“你用手打我,需要瞄准吗?”
非非摇头。
“神枪手用枪射击,就像你用手打我一样,”莫如风顿了顿,“枪即是手,手即是枪,人枪合一,枪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指哪打哪!”
莫如风让非非把他的玩具手枪放在身边,然后他拿起刚才那个空酒瓶,对非非说:“我测试一下,看你是不是神枪手的料。我把这个酒瓶抛向空中,我让你抓枪时你再抓起枪射击,看能不能打碎它!”
“不能!”非非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莫如风诧异地问道。
“以为塑料弹不可能打碎玻璃瓶!”
“哦,那你试试能不能击中它!”莫如风意味深长地说。
话音未落,莫如风奋力把酒瓶抛向空中。
空酒瓶旋转着上升,瓶嘴发出“呜呜”的叫声,它上升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它即将到达顶点的瞬间,莫如风大喝一声:“打!”
莫非非抓起手枪,举枪向天,扣动扳机。
“砰!”枪声炸响!小猪吓得倏地缩到非非身后。
银瓶乍破,在空中绽放成一朵白色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