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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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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是半盆温水。其中一个丫鬟轻声道:“夫人,晋老爷让俺们给你送点柏子仁炖猪心来,这东西养心安神,补血润肠,吃了能补身子;再请你上床前用温水烫烫脚,去去劳乏。”

  云纬没应也没动,仍呆呆地坐在椅里,双眼紧张地望着窗外。他啥时候来?他为什么偏偏要来害我?晋金存,你为啥偏偏要来害我?

  噔、噔、噔。一串干硬的男人的脚步声由屋外响来,屋里的几个丫鬟闻声匆匆走出门去。是他来了。云纬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迅速地变冷,她用牙紧咬着舌尖,以此抑止着心里的那股越聚越多的恐惧和厌恶。

  门被哐嗵一声推开。他那庞大的身躯将门框塞得很满。她低下眼,看见他那双多毛的手在插着门闩,随即看见那一对穿了官靴的脚在向她一步一步走来。

  “宝贝,让你等了,我有些公事刚刚脱身。”随着这声带了笑的低语,她感觉有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双唇猛地张开,她很想朝那个多毛的手背咬一口,咬住他,死死地不松口,他会像猪一样地叫吧?

  “看看,多细柔的皮肤,你这皮肤比尚吉利大机房的绸缎都滑溜。”一听到“尚吉利大机房”几个字,云纬的身子便倏然一晃:尚达志,你个狗东西在哪里?在哪里呀?!

  “来,宝贝,我们到床上去,让我好好看看你。”刚听见这句话,云纬就觉得自己的身子离了地,她看见他双手横抱着她,她发急地用双脚在空中猛一踢,可惜什么也没踢住。

  “来,躺好,让我给你脱衣裳,我特别乐意为女人脱衣裳,这是世界上最吸引男人也最辛苦的一桩劳作。我没想到百里奚村还能出你这样美的姑娘,没想到。知道我那天头一眼看见你是啥感觉么?心跳,就是心猛地一跳,就像人跳越水沟时那样,心猛然间一提。哎哟,你乱踢什么?”晋金存突然竖了眉叫,他的下巴让云纬的脚碰了一下,“甭给脸不要脸,你乱踢腾什么?你真要不乐意了晋爷给你三条路任你选:一条,寻死,看到了吧,那边墙角有绳子,你可以在这间屋梁上上吊;第二条,要钱,你说个数,我待一会让人给你送来;三一条,把你卖到外地去……”屋里出现了冰冷的静寂,云纬现在后悔没有在衣裳兜里藏一把剪子,要是有一把剪子就好了,就可以迎着他的胸口猛刺过去。那他一定会大叫一声仰面倒地,从胸口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云纬记得自己曾看过一场旧戏,在那场戏里,一个女人就在身上暗藏了一把剪刀,当一个男人朝她不轨时,她猛用剪刀刺了过去。可惜我今天没带,要是带了多好!我刺倒了他之后就可以逃走,可往哪里逃呢?可——

  “宝贝,好了,甭害羞,”晋金存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脱完了衣服我们才好玩乐歇息,来,听话,你听见我气喘了吧?别让我太费力气……”云纬努力抗拒着,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在一件一件减少,最后一件内衣离开身子之后,她只能用双手捂住脸孔,听任大颗的泪珠在手掌下滚动。当晋金存那山一样的身体压下来时,云纬一下子看见了许久之前的那个上午,就在那个絮云轻飘的上午,她第一次认识尚达志,第一次看见送丝收绸的尚达志向她家的小院里走来,第一次听见他响亮的声音:姑娘,这是当机户织绸子的盛家吗?……

  “呀——”云纬发出了一声痛楚的低叫。但她这声低叫很快被门外一个更高更急的叫声压下去了:“晋老爷,知府老爷差人转送来省上的一封急信!”“不用送进来了,念吧。”晋金存很不高兴地对着门外说。——“各府:顷悉英、俄、日、美、法、德、意、奥八国联军两千人已于十日向京城侵犯,遭我军民抵抗,各有死伤……”

  “纬纬,我的小宝贝,见血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采阴补阳,黄花姑娘好呵……”

 
7  
周大新  
 

  达志蹲在一架各部件都已磨损得不敷再用的旧织机前,目光发直地盯着那些经轴、箱架、梭箱和踏杆。改进织机,是爹交达志办的一桩大事,这台旧织机,便是爹给他的实验品。爹给他反复交待过:提高织造绸缎产量和质量的根本法子,是更换织机,在没有买来先进的机动织机之前,要想法改造现有的织机。爹还告诉他,眼下家里的织机,尤其是提花机,是太爷爷这一辈做的,虽说和早先祖上用的织机不太一样,有改进,但用起来还是很费力。因此,每天头晌,只要把机房里的活路分派完,达志便来到这间房里,蹲在这台旧织机前看着   
、琢磨着,用毛笔在纸上画着。

  以往脑子里那些关于改造织机的种种设想,今天都已不知去向,脑子里浮出的,只是云纬的面孔。云纬,你现在是通判老爷的三夫人了!

  他哆嗦着手去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直了眼去看。那是一个织绸缎的木梭,因为人手的长期触摸和在织机上的碰磨,它变得光滑小巧,颜色已是深褐,在那梭子一侧的平面上,用刀刻着一个模糊的姑娘头像。除了达志和云纬两人,没有谁知道那姑娘头像其实是云纬的。这是在达志和云纬相恋之后,有一次达志来云纬家里送丝收绸,拿起云纬这只常用的梭看,一时兴起,对云纬笑着说:你坐织机上别动,我把你的像刻在这只梭上。达志画和刻的本领都不强,这头像刻得很模糊,只有鼻子略像云纬的,但云纬当时高兴地攥在手里笑了半晌。云纬,从今以后,我想你时就只有看看这只梭了……

  不知什么时候,尚安业走进了屋里。达志没有注意到,仍全神看着那梭,直到爹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咋样?有没有新的主意?”尚安业轻声问儿子,“要不要请两个老木匠来和你一块琢磨?”“让我自个慢慢想想吧。”达志的声音既无力又透着泄气。尚安业的嘴角 咧 了一下,声音中的重量增加了:“达志,爹理解你的心情,可做为一个男子汉,啥事都要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一个女人嘛!男人活在世上,要紧的是做成一番事情,你想想咱南阳那些能让后人记住名字的男人,哪个不是因为做事成功而让人敬重的?百里奚是因为相秦七年,勤理政务,让后人敬佩的;李通是因为领兵出战,击汉中贼,破公孙述,被后人立传的;张衡是因为致思天文,制浑天仪,著地形图,被后人修墓以示敬仰的;张仲景是因为研习中医,写《伤寒杂病论》被后人尊为医圣的;畅师文是因为遍阅前代农书,著《农桑辑要》被后人赞颂的,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因为娶了漂亮老婆而让后人记住名字表示尊敬的。你想想,你要是尽上全力让咱们的丝织家业兴旺发达,日后也像张之洞他们办机器大厂那样办一个丝织大厂,让咱们尚家的绸缎重新在这世上称王称霸,你不就了结了咱列祖列宗的夙愿,光了宗耀了祖,世人也会把你的名字——”

  “爹,别说了。”达志打断了父亲的话,随之扬起手中的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敲打着织机的踏板。

  尚安业看着了无心绪萎靡不振的儿子,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向门外走去。

  出南阳城往西北方向走不到半日,便可在三里河和十二里河的中间,见到一片辉煌的西式建筑物,这便是闻名中原地区的天主教靳岗总教堂。

  一个冬阳稀薄的上午,从靳岗教堂的主建筑之一——光绪六年落成的司铎楼院里,走出一个中年神甫和一个年轻的英国小伙,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用砖砌墙用三合土修隍的教堂寨垣,在寨垣巍峨的南门——道德门外,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立刻沿着教堂通往南阳的沙土大路,向城中疾驶而去。

  顿饭工夫,那马车便停在了位于世景街上坐北朝南的尚吉利大机房门前。听见车响马嘶,隔窗看见有外国人进了前边的店堂,捧着白铜水烟袋正坐在帐桌前算帐的尚安业,缓缓起身,朝正在隔壁屋里琢磨织机改造的达志喊了一声:“来,跟我去应酬顾客。”便先向店堂走去。

  尚吉利大机房接待外国顾客并不是一回两回,靳岗教堂的外籍传教士都不时来过,所以尚安业见到两位外国顾客并没显出意外慌张,而是不卑不亢地问:“二位是要买绸缎?”

  “也是也不是。”那中年神甫用流利的汉语说。

  哦?尚安业和刚刚进门的达志都有些意外。

  “我叫格森,刚到靳岗教堂任职,这是威廉,我姐姐的儿子,”那神甫自我介绍道,“我来任职前,我姐姐的丈夫也就是威廉的父亲,执意让威廉跟着我来中国,来南阳走一趟,知道是为什么吗?”

  尚家父子这时一齐把目光对准那个叫威廉的小伙,威廉正新奇地打量着店堂和紧挨店堂的织房,见主人望他,急忙报以一个和善的微笑。

  “威廉,你说吧。”神甫对他的外甥点点头,自己在柜台前的黑漆高背椅上坐了。

  “我们家族祖祖辈辈都是做丝绸生意的,”威廉的汉语没有他舅舅说得流利,显得生硬,“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们家族的先辈曾是你们南阳尚吉利大机房的顾客之一!”

  嗬?尚安业昏花的老眼倏地睁大,他的父亲和祖父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历史上尚吉利大机房曾有过不少英国顾客。

  “我家的先辈那时是从贵国的新疆过来,经兰州、长安、洛阳,来到贵地的,往返一趟有时要两三年时间,但只要做成一趟生意,就能发很大一笔财,因为从你们尚吉利大机房买回的绸缎,我们是专门转卖英国王室的,他们愿出很高的价钱!”

  “噢,威廉先生,这么说我们两家早就是朋友了!欢迎你的光临。”尚安业露出少有的笑脸。

  “呶,认识这个吗?”威廉扯过一个小布包,从中摸出一个用红绸裹着的东西,打开,才见是一个小巧的黄杨木刻的蚕,蚕的下边是一行小巧的汉字:尚吉利机房;万历十二年。“这是我家先祖从你们这儿得到的纪念物。”

  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的达志,眼前原本一直晃着云纬的面孔,此刻也被这先祖的遗物扯回思绪,开始默默琢磨这个旧英国主顾的后裔重来机房的目的:是来重叙友情再做买卖吗?那倒好,从此可以又开一条绸缎的销路了!

  “我此番来,一为游历老人们不断向我讲起的神奇的贵国;二为向你们尚吉利机房表示我们家族的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启发,我们家族才学会了养蚕、缫丝、织绸织缎,听传说,当时贵国的皇帝规定严禁蚕桑技艺外传,而我家的先祖在你们尚吉利机房的帮助下,密藏蚕卵于竹杖中,才得以带回去。如今,我们家族已拥有了几个丝织厂,英国皇室成员和许多英国人都争购我们家族织造的绸缎;三为参观你们的工厂,继续向你们学习;最后嘛,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做点生意。不知主人可否允许我先参观参观你们的丝织工厂?”威廉含笑站起身来。

  “当然可以。”尚安业首肯之后,领着威廉和他的格森舅舅向织房走去,达志跟在后边。

  威廉在织房里惊奇地四顾,两厢织房都很简陋,一厢并排放着四部织机,一厢并排放着三部织机,七个女工正坐在各自的机上踏机织绸,他仔细地俯身看了机上织出的绸缎之后,说:“请再带我去别的车间看看!”尚安业有些尴尬地摇头:“就这么两排织房,其余的是些机户,一家一部织机。”“不会吧?”威廉狡黠地笑笑,“历史如此悠久,在我们英国如此有名的尚吉利大机房,决不会就这么几部人工机器,就这么几个工人,你们一定有更大的车间在别处,是担心我学走了你们的技术而不让我看,对吗?”

  达志注意到,一丝痛苦极快地在父亲的脸上一闪,他于是苦笑一下说:“威廉先生,因为我们这里战乱不断,机房数次遭兵焚,目前的确只有这么几部织机了。”

  “噢?哦。”威廉额上浮出明显的失望,原先的那股亢奋之气陡然间没了,他朝他舅舅摊了摊手,格森的脸上掠过一丝轻蔑,是的,是轻蔑!尽管那轻蔑在格森的脸上只是一掠而过,达志还是发现了,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刺疼。

  随后是参观后院的染房,在见到那些被染成各种艳丽颜色和印上各种图案的丝织物之后,威廉的脸上方重现出亮光。参观完回到前店之后,威廉只提出,想买一点染色染料和印花浆料。尚安业的眉头又意外地一耸,缓缓开口说:“买染印好的丝绸可以,买染料、浆料不行,俺们从来没有出卖染料浆料的先例。”那威廉倒也没有坚持,只笑笑说:“我理解你们的规矩,你们染料、浆料的配方很神奇,应该保密。实话说,丝绸我们已经会织,而且是用的机动织机,产量很高,质量和你们织的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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