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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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美国洋人,看见丈夫穿着的一身土布,不也有些惊奇吗?她伸开手指量了量,行,这缎料够给达志做件马褂!她飞针走线把自己褂子上的口子补好,尔后拿过剪子,将那块灰缎往床上一铺,就照丈夫的身材尺寸咔咔地剪起来。
达志在织房忙完,已是三星偏西了。他打着哈欠回到睡房时,仍坐在灯下走针的顺儿停针咬断线头,把大致上连缀起来的马褂提起说:“来,他爹,试试看合不合身?”“咋,不是说给你缝件褂子吗?”达志一怔。“俺穿这么好的东西有啥用处?你整日在外边跑,穿好点不也长咱尚家人的脸?”顺儿说着起身走过来。“你呀!”达志又感动又生气地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谁知身子虚弱又坐得太久的顺儿没能经得起这一拍,只听她哎呀轻叫了一声,身子便软软地向地上倒去,达志见状急忙伸手扶住问她:“咋了,你咋了?”顺儿努力笑了一下,微弱地说道:“头有些晕。”“你呀,再不能这样不顾自己地累了!”达志边说边心疼地把她抱放到床上,小心地伸手为她脱着衣服,当顺儿那瘦得可怜的胸脯在灯下现出时,达志心疼至极地俯身去吻了吻。这还是他第一次怀着爱和真诚去吻这毫无魅力的胸脯。当他的双唇抬起时,在顺儿那瘦小变长的两乳之间,有两颗晶莹的水珠在颤颤晃动……
因为是首批外国定货,达志亲自把着质量检验关,力争用目前水平上最好的产品出口,以在国外市场获得信誉和声誉,从而让定货单源源不断飞来,使生产更快地扩大开去。
如今,达志为了管理方便,已把厂子分成了三个车间,一个是织前准备车间,包括络丝、上浆、整经、穿经、卷纬等工序;另一个是丝织车间;再一个是织物整理车间,染色、印花、增重、轧光等活儿都放在这里;此外还有一个管动力机的机房。每个车间和机房都由一个技术最好的工人领班,小立世则负责全面,不停地在三个车间走动,以了解情况,和车间领班一起处理遇到的事情。达志自己管着质量检验和售货、进料、记账等事。
一日头晌,达志在检验一批新织出的银灰捻线缎时,发现其中几匹上有一根或几根经丝的外形白度不同,颜色与其它经丝不太一致,他正琢磨造成这种疵点的原因是不是在于使用了纤度偏差和匀度稍差的生丝时,在前边店堂里站柜台的一个工人跑过来喊他,说有一位官家的太太在前边店堂里等着见他。达志闻言不敢怠慢,就急步向前店走,进店一看,却是一位自己不认识的穿着华贵漂亮的年轻女人。“请问夫人是——”
“我叫紫燕!”来人傲然地自我介绍,“栗温保大人告诉我说你们这儿的绸缎好,我今儿个特来买几匹蓝缎和紫绸,呶,这是他给你的信!”说着,将一个印有南阳镇守使署的信封递了过来。
达志接过信封取出信笺,只见上边是两行树倒枝飞似的墨笔大字:
尚老板:请交紫燕两匹蓝缎和两匹紫绸带回。
栗温保
达志的眉头轻轻一跳,不给钱要货还这样厉害?这种蛮横的口气略略使他不快,但他想起当初栗温保对自己免税给予支持的事,忙又含了笑说:“好,我这就去仓库里看看还有没有夫人要的这两种绸缎,因为给美国人赶大批定货,已经有些日子没再出这两种货了。”
也是不巧,仓库里恰恰没有了这两种绸缎,达志有些抱歉地回到前店对紫燕说:“夫人,能否换成别的颜色,蓝缎和紫绸刚好没有了。”
“不,”紫燕坚决地把头摇摇,“我就喜欢这两种颜色!”上次草绒在清和客栈大闹之后,栗温保干脆明做明来,把紫燕娶成了二夫人,另在老箭道那儿买了一处房子。紫燕因为如今是正式的副镇守使夫人,所以说话就很带一股气势。
“那夫人说咋办呢?”达志心上也很有些生气,他自然早已由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对方的那种语气实在令他不快,不过,他的话语还是平和的。
“你能不能后晌就加班给我织出来,我急等着做衣服穿哩!你大概不知道,社旗镇山陕会馆几天后有庙会,我得穿了新衣去看庙会哩!”紫燕漂亮的双眉一扬一跳地叫。
“那恐怕不行!”达志心中的不快在迅速膨胀,语气中也抑制不住地露了出来,“我的厂子正在为外国客商赶织定货,忙得很,你大概不晓得,不按合同交货是要罚钱的!还有,就为两匹缎子和两匹绸子去调色印花也太不值当。”
“嗬,这么说,俺们是没有外国洋人重要了?”紫燕嫩白的嘴角一撇,撇出两股不满和讥诮来,“洋人是爷?”
“不能那样说,”达志还没有遇见过说话如此傲慢和不讲理的女人,一时有些气急,竟一改一向隐忍的脾性,冷了声说:“请夫人说话放尊重些!”
“哼!”紫燕两只秀眼凶凶地一斜,转对随来的女佣叫:“我们走!我们祝尚大老板厂子兴隆!”临出门时,“哐”地把门一带,声音响得吓人。
“他爹,你咋能惹她?”吃了几付汤药身子有了些力气的顺儿,这两天开始在院里帮助做些整经的轻活,这当儿闻言走进店堂,在丈夫身边不安地说,“听人讲,她如今在栗大人面前说一不二哩!”
“管她!”达志隔窗望着外面街边正上马车的紫燕的背影,仍气鼓鼓地说。
“你忘了爹临终时嘱你的话了,”顺儿低低地提醒,“你忘了‘忍’了!”
“唉——!”达志长长地叹口气,声音里露出了些后悔。为了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岔开话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厂子兴起来了,可咱的小绫还在受苦,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如今想让她回来是不行了,不过该常去看看她,在银钱上给她和她婆家些接济。”
“我早就想去看她了,”一说到女儿,顺儿的眼圈便红了,“今黑里吃罢饭,你要是有空,咱们就——”
“好吧,记住给她捎上点她喜欢吃的东西。”
小绫正坐在院里洗衣服。堂屋当间的灯光懒散地踱过来,照亮了木盆里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物,照亮了小绫那一双在搓板上来回晃动的手。她洗得太用力太专注,没有注意到爹和娘已从洞开的院门里走了进来,就站在她的身边。
“绫绫——”顺儿含着泪喊了一声。
小绫抬起了头,因为光线太暗也因为没想到,有一霎她没认出来人是谁。
“我和你爹来看你,给你带来——”
顺儿的话没说完,小绫“哦”了一声,猛然站起身子,双目直直地盯着爹娘,最后把目光完全停到爹的身上,只听她颤了声说:“你来干啥?你们来干啥?你们不是已经有了丝织机嘛?守住机器多好!”
“绫绫……”达志伸出手想去抚摸女儿,但小绫迅疾地闪开身子,猛地扭身向屋里跑去。
“哟,是亲家公、亲家母来了,快,快请进屋!”小绫的婆婆这时发现了达志和顺儿,忙不迭地向屋里让。这女人如今看到尚吉利织丝厂的兴盛劲,早丢了往日对尚家人的那股冷淡,极力想和这门亲戚套近乎。
“她婆婆,这是给亲家你们带的一点银钱,多少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这是给小绫带的一点穿的和吃的,这孩子日后全靠你们关照啦……”顺儿进屋坐下,急忙把带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嗨哟,用不着,用不着,俺们在吃上穿上从来没让绫绫亏着,我就她一个儿媳,俺待她比待亲闺女还亲哩!”那婆婆一边笑逐颜开地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把桌上的那堆礼物往胸前拢了拢。
达志一直没有开腔,只是拿两眼紧紧看着通里间的门帘,他看见小绫就跑进了那屋,他盼望着绫绫会掀帘出来,会走过来偎在他的怀里。绫绫,爹对不住你,爹让你吃苦了,爹知道你气恨,可你知道爹多么想你吗?知道爹和娘在怎样记挂你么?爹给你带来了一匹蓝绸一匹灰缎,你做衣服穿吧!爹还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油炸糖陀螺,你出来吃吧,爹爱看你吃东西时的样子。你长高了,可还是那样瘦,是不是饭食不好?放心吧,孩子,以后每隔一段日子,我会送些银钱过来,让你婆婆把饭食弄好。如今我手上宽裕了,我要把过去欠你的都补上,让你把日子过好……
通里间的门帘却始终没动,更没有小绫的身影。那位婆婆终于注意到了达志的目光和神态,于是紧忙走进里屋喊:“绫绫呀,快出去,跟你爹娘说说话!”
没有回答,甚至连一句哼也没有。
“嗨,这孩子,使性子呐。”小绫的婆婆红着脸从里间走出来,摊了摊手。
达志的头垂了下去。呵,绫绫,看来你是不原谅爹了……
坐在一边的顺儿早把丈夫的伤心样儿看在眼里,她知道再这样坐下去,丈夫就会因为心里难受失态,那就会让亲家母难堪,她于是强忍了自己的眼泪,起身去搀住达志的胳膊说:“咱们先回吧,改日再来。”
达志蹒跚着随顺儿向外走,身子的重量几乎全移在了顺儿肩上。镰刀似的月牙儿早落了,巷子里好黑好暗,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那模样儿像在白河的泥滩里跋涉,走得那样艰难。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几乎在他们刚走出亲家的院门,小绫就奔出来跟在了他们后边,一直看着他们进了尚吉利织丝厂的院子……
24
周大新
卓远臂下夹着他那个平日用来装书本、手稿的蓝布兜儿,缓步向师范传习所的大课堂走去。今天,是应届学生的毕业典礼,按照惯例,他这个学监也要出席并做一次演讲。
典礼开始后,先由学生、教员、来宾们发言。卓远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眼睛虽然看着发言的人,但耳朵却并没有去听,他的脑子还在想着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那个消息:袁世凯死了。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关注着社会政局的演变。从袁世凯的宪法顾问、美国政客古德诺发表《共和与君主论》,鼓吹帝制开始,到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组织筹安会,宣称主张君主立宪;从袁世凯下令召开国民会议议决国体,到参政院推戴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从蔡锷、唐继尧通电各省,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到孙中山发表《讨袁宣言》;从各省相继宣布独立,到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他都在密切地注视着。
下一步政局将会怎样变下去?
会不会还有人要复辟帝制?外国人会不会又要乘机勒索敲诈?有没有人来关心城市工厂作坊和农村小农的生产?
唉!
“同学们,欢迎卓学监给我们以训导!”典礼主持者的声音让卓远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在掌声中向讲坛走去。掌声停下之后,室内变得鸦雀无声,学生们都把目光对准了他。每当他站在讲坛上,室内向来是这种静肃,他那袭洗得略白而一尘不染的长衫,那一丝不乱的头发,那儒雅的风度,那微锁的显出一丝忧凄的眉心,都在把学生们的目光往自己身上吸。
“同学们,你们就要毕业了,在我们南阳,你们这种学历就已经算是知识者了。在你们这些知识者就要离校的时刻,我很想同你们说说知识者的作用!”卓远的声音里有一股沉重的东西,那东西开始压向学生们的肩头,使有些人轻轻动了一下身子。
“你们只要注意观察就可以发现,人类社会基本上是由三部分人组成的:一部分是实物资料的生产者,一部分是组织社会的权能者,一部分是洞察世事从事精神劳动的知识者。在这三部分人中,第一部分人生产吃、穿、用诸物以使人类社会得以生存;第二部分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社会得以安宁稳定;第三部分人,也就是知识者,则承担着开拓视野,战胜无知,不断向社会发出危机警告信号,从而促使社会向前发展的职责!你们,就属于这第三部分人,你们走上社会之后,将怎样去履行自己应负的这份职责呢?”
没有人吭声,偌大的教室里只有轻微的呼吸。
“眼下,我们的国家已是百孔千疮。对外,去年与日本人签订了《二十一条》,与俄国签订了《呼伦条约》,我们的国土和主权又一次丧失了许多;内部,当官的忙于‘称帝’、‘防剿’、谋杀,国力在迅速下降。如此下去,我们的民族和国家将会落到一个什么下场?你们身为知识者,看到了这些没有?如果看到了,又想没想过怎么来挽救?”
“咳咳。”来宾席上,有人发出了咳嗽声。卓远扫了一眼,是一个陌生面孔。
“你们离开了学校之后,不管去到哪里,脑子中都应该装着我们这个处于危机中的国家,都应该去时时思虑解救的办法,做到�